1
事情开始不对劲，是在叶泠出院一个星期后。
那天叶泠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过去，川流不息的车群里突然出现一个小女孩，在一群随时都能把她撞飞的钢铁怪兽中，朝叶泠看来。
叶泠魂都要吓没了，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朝女孩跑去，紧接着被身边人用力拉住——是一个和叶泠年纪差不多的白领，她抓着叶泠，大声道：“你干什么！红灯还没结束呢！”
叶泠解释：“那里站着一个……”她边指边朝小女孩望去，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来来去去的车。
是她看花眼了。
叶泠接下去什么都没说，但她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因为觉得小女孩有点熟悉。
第二天，她又见到了对方，在客厅的角落里。风从阳台上吹进来，卷起轻纱窗帘，然后小女孩出现，在起起落落的窗帘后，面无表情，把叶泠吓了一跳。
到第四次的时候，叶泠肯定自己见过这个小女孩，虽然记忆里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她的直觉非常强烈。为了找到答案，她开始翻阅家里的相册，意外发现相册保留的记忆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在这之前，一张照片都没有。
叶妈妈从店里回家，看到坐在一堆相册中间的叶泠，有几分莫名其妙，“怎么想起来看旧照片了？”
“妈，为什么我小学四年级以前的照片，一张都没有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叶妈妈愣了下，说：“这还能为什么，没钱啊。”隔了几秒又问：“怎么了？”
叶泠把事情告诉她妈，并说：“我肯定认识她，但就是想不起来，看年纪应该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所以才想在相册里找找。”
“小女孩长什么样子啊？”
“长头发，梳成两股麻花辫垂在胸前，每次出现都穿红色带波点的连衣裙，浓眉大眼，鼻子小巧，嘴巴也小，虽然从来没有笑过，但我感觉……”叶泠仿佛陷入了回忆中，“她笑起来会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叶妈妈帮忙想了一会儿，摇头：“我也记不得你有没有这个朋友了。”
“可惜没有任何转校以前小学同学的联系方式，否则还能问问他们。”
“你很好奇这个小姑娘的身份吗？”
叶泠：“是啊，虽然只出现过四次，但总觉得她很重要，我不应该忘记。”
这天晚上，叶泠将小女孩的样子画在素描本上，在一笔一画中努力回忆，却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而另一个卧室里，叶妈妈正在和别人讲电话，“……她现在在很努力地回想，我担心迟早有一天会完全想起来……”
“……不知道该怎么办，很乱，我不想她想起来……”
“……这真的能行吗？万一她发现了……好吧，我懂了，那就这样说定了。”
翌日，母女两人吃着早餐，叶妈妈突然提出建议让叶泠回老家玩几天。
叶泠：“为什么啊？”
“林阿姨生病了，我店里又走不开，你替我去看看她，反正你现在因为车祸在休假中，待在家里也没事。那边又有楚伊陪你，不会无聊，你还可以问问她那个小女孩的事情，你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她说不定会知道。”
“对哦！”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叶妈妈和她口中的“林阿姨”是知根知底的发小，即便是后来叶妈妈带着叶泠离开老家，两人的联系也没断过，而且每隔两三年林阿姨都会带着她女儿楚伊来找叶妈妈和叶泠玩，因此叶泠和楚伊也算熟悉。
然而在妈妈提醒之前，关于小女孩的问题，她完全没有想过向楚伊求助，真是奇怪。
叶泠一个人踏上了旅程，此前她从来没有回过老家，少年时也曾在认识了林阿姨和楚伊后提出过回去的请求，但总被妈妈用“店里忙”的原因给拒绝了。
所以坐上动车后，她的心情就变成了一锅大杂烩，期待、新奇、忐忑等等什么都有。
2
经过漫长又疲惫的六个小时，动车到站，叶泠坐得浑身都要散架了，但是在接近出站口的时候，旅途中的疲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兴高采烈地抬头踮脚，在人群中寻找早已说好来接人的楚伊。
很快，叶泠找到了人，彼此视线在空中交汇，激动地摇起了手，等走近后才发现楚伊身边还站着个年轻男子。男子朝叶泠微笑，同时楚伊向叶泠介绍这位男子的身份——她表哥林昊。
“他小时候也常和我们一起玩，现在做自由摄影师，正好最近在家休息，就被我抓来当司机了。”
“你还记得我吗？”楚伊说完后，林昊问叶泠。
叶泠摇摇头，“不只你，连小时候和楚伊一起玩的事情，我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那些记忆都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样。”
“没关系，现在你回来了，这几天我好好带你去老地方走走，说不定就能想起来。”楚伊挽着叶泠往外走，把行李交给了林昊。
“对了，你妈怎么样？我想先去看她，不然会被我妈骂死。”
“哦，我妈啊，那先去看她。其实只是小毛病，让阿姨别担心。”
如楚伊说的，林阿姨确实没有大问题，只是普通贫血，因此叶泠只在林家稍微坐了会儿就先去酒店了，约好晚上过来吃饭。
林阿姨准备了非常丰盛的晚餐，清蒸大闸蟹、油焖大虾、葱油鸡、蒜蓉娃娃菜、凉拌海带，再加几样小菜，叶泠吃得非常尽兴。
晚餐结束后，楚伊带叶泠回了房间，在书架上摸摸索索，“我听阿姨说了小女孩的事，想起了一个人，应该就是你见到的那个。”
叶泠惊讶了，她这一趟确实有回来寻找帮助的意思，但没想到线索会来得这么快。
楚伊找到了目标相册，拿出来边翻边说：“她也是我们小时候的玩伴，那时候大家住在一条小巷子里，你贴着我我挨着你，只要家里有小孩，都会凑到一起玩，所以我才会有印象。”
叶泠接过相册，在摊开的那页上把照片一张张看过来，果然找到了小女孩。
“就是她。”
楚伊舒了口气：“果然和我猜的一样。”
叶泠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女孩，从她红色带波点的连衣裙，到整整齐齐的麻花辫，以及弯弯的大眼睛，特征都符合，但看久了叶泠觉得照片上的人跟自己见到的那个有些出入。
她把疑惑说了出来。
楚伊回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之前一直没有印象，现在突然想起来，有些出入很正常啊。”
叶泠被说服了，“我小时候和她关系很好吗？”
“嗯……其实我记住的也不多，印象里她和我们关系都挺好的，虽然同岁，但比较早熟，喜欢照顾人，可能你被她照顾得比较多，所以现在想起她来。”
“这么一说，显得我好没良心啊，照顾得比较少的你都对她还有一些印象，而我却完完全全忘记了，哪怕是现在，除了她的样子，其余什么都没想起来。”叶泠颇为懊恼，“她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楚伊为难道：“你想去见她啊？恐怕不行，她已经去世了，就是小时候的事情。有一年夏天，她爸带她去游泳，没看好淹死了，过了几年他们家又生了个小孩，然后就搬走了。”
这一转折令叶泠惊讶，紧接着她更加疑惑了，这位意外去世的小女孩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而且每一次的眼神，都在传达她解读不出来的信息，难道和当时的意外有关？
“她出事的时候，我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楚伊大惊失色：“你千万别乱想，她出事跟你可没有关系，你都不会游泳，当时哪会在场。”
这么说来意外跟她完全没关系？叶泠又问：“那她的墓在哪？我想去看看。”
“好啊，我明天带你去。”
墓地在山上，小女孩出事的时候才十一岁，叶泠盯着小女孩的名字看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这之后，楚伊带她去小时候住过的老街、经常玩的已经废弃掉的小公园，还有小学。虽然楚伊对小时候的记忆也没剩下多少，但好歹记得承载记忆的地点，记得发生过的一两件事，可这些地方、那些过去，对叶泠来说都是陌生的，她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叶泠有些失落，这一趟看似疑惑得到了解答，其实留下了更多的问题，她心里并没有得到满足。
3
老家之旅即将结束，这些天里小女孩只在刚来时出现过一次，叶泠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那玄乎的关于死人的执念消失了。
然而在她要离开的前一晚，小女孩又出现了，并且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过个几分钟自动消失，这次她一直站在叶泠面前，脸上还带着急切，两人对视了十来分钟，小女孩有了动作，她跑到门口，转过身，看着叶泠。
叶泠跟了上去。
小女孩带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叶泠紧跟的同时认出了即将到达的目的地——是楚伊曾带她来过的小时候住的地方。
她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叶泠一边想着一边见到小女孩在最后的路口跑向了相反方向。
叶泠来不及思考，跟着跑到另一边，直到小女孩停下，她才有空观察身边的环境，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房屋样式和格局与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两边就只隔了两三条街。
不同的是，在那边她感觉自己像个外来者，而在这边，心里空落落的地方被填补上了一点点。
她忽然觉得这边才应该是自己生活过的地方。
她和小女孩并行站着，两人一起往前走，然后又心有灵犀般地一起停下。在她们左手边，是一栋黑乎乎的房子，房子应该很久没人住了，脏兮兮的玻璃破了一块都没人修补。
叶泠突然感觉到难过，她不再需要小女孩的指引，自己蹲了下去，打开手机照明，在墙角上方，被杂草掩盖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刻在墙上的“叶”字。
她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看向小女孩，发现对方已经消失了。
一切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小女孩的身份以及和她的关系依然是个谜。
楚伊骗她的原因是个谜。
而在远方的妈妈是否参与了这件事也是个谜。
隔天，林昊又来充当司机，和楚伊把叶泠送到动车站。
“有空再来玩啊，那个小女孩的事情你也不要再多想了。”
“嗯，这几天麻烦你们了，有空也去我那边玩啊。”
看着叶泠进站后，楚伊瘫倒在靠背上，“终于结束了。”
林昊：“真的不告诉她实情吗？”
“当然了，说了她和阿姨要怎么办啊？过了这么多年的平静日子，何必打破。”
林昊什么也没说，看了眼叶泠离开的方向，开车走了。
一分钟后，叶泠重新出现在动车站门口，她没打算离开。在新订的酒店安置好行李，她再次来到了那间刻有“叶”字的屋子前。在白天见，更多的熟悉感迎面扑来，她确信，这才是自己小时候真正住过的家。
“你果然在这里。”
叶泠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林昊。“你……”
“你离开时候的眼神，让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有点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碰上了你。”
“我的眼神怎么了？”她还以为自己当时的表情管理很过关呢，“那楚伊是不是也——”
“没有，那个笨蛋以为你真的走了，但我不一样，”林昊指着自己的眼睛，“我搞摄影的，得有一双锐利又明亮的智慧之眼。”
叶泠笑了，“既然你也出现在这里，那么我可以确信楚伊给我的信息是假的了，对吗？”
“是的，我是帮凶，根本就没有早熟的小姐姐，那张小女孩和你们的合照是我PS的，对方是楚伊的小学同学，不过意外去世这点是真的。”
“我妈知道吗？”
“……知道。”
“那么……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阿姨舍不得你们现在平静温馨的生活，舍不得你，她怕你会离开她。”
能让自己离开妈妈的理由，叶泠想不出来答案得有多残酷。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和楚伊，是那场悲剧的目击者。”在叶泠开口询问之前，林昊阻止了她，“但我们只看到了结果，开头和过程全然不知，所以我不能直接告诉你，这会影响到你的判断。”
“那我要去哪里找答案？”叶泠悲哀道，“连最亲近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瞒着我。”
“也许你身后的屋子会告诉你答案。”
“可我进不去。”
林昊露出了狡猾的笑容，“锁不是问题。”
“你要帮我？”
“其实我本来就不赞成瞒着你的计划，无奈家里女人多，没我说话的份。如果你乖乖坐上车离开，那这事就过去了，但实际情况是你靠自己出现在了这里，所以我觉得最安全的做法是帮你找到答案。”
叶泠纠正了他一句话，“我不是靠自己找到这里的，是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她带我来的，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注定我要知道真相。”
“所以我更应该帮你。走吧，我们先去找能开锁的人。”
4
事情没有叶泠想得那么违法，林昊找的是他的锁匠朋友，费了一番口舌后对方才答应帮忙。开门前林昊最后确认了一遍，“确定要打开是吗？这可能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迎接你的是灾难。”
叶泠：“我很确定，打开吧。”
门打开了，积攒多年的灰尘迎面袭来，将林昊呛在了门口，叶泠却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愣愣地直走进去。
有些记忆不用回忆，它自己就会跳出来，虽然只是一些闪现的画面，但对叶泠来说已经非常珍贵了。
她看到在这一层，右边的空地上架着一辆大人的自行车和一辆小孩子的自行车，大人的那辆很旧，小孩的那辆很新，前面的车把上还挂着两个带蝴蝶结的小草帽。
她沿着楼梯往上走，看到了叶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看到贴满了奖状的墙壁，还有两张一模一样的书桌，书桌左右两边各挂着一个小书包。
有关孩子的东西，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
叶泠问林昊：“那个小女孩是我姐姐，还是我妹妹？”
“你姐姐。”
“她人呢？为什么我会忘记她？为什么我妈从来不和我说起她？”
林昊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这和我说过的真相有关，你要自己去寻找。”
叶泠换了个问题，“你有她的照片吗？我想看看她。”
“有的，”林昊打开手机，找出一张旧照片递给叶泠，“这就是你姐姐。”
照片里的小女孩没有穿红色带波点的连衣裙，没有整齐的麻花辫，但她有大眼睛、小鼻子和很深的酒窝，这才是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小女孩的模样。
叶泠继续往楼上走，眼前出现了越来越多姐姐和她嬉闹的情景——两人偷偷买了零食躲在床上吃、下雨天她因为害怕跑到姐姐床上抱着她睡觉、披着床单站在床上扮演电视剧里的妃子等等。
都是很开心充满欢笑的回忆，她为什么就忘掉了呢？
他们在屋子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叶泠想不起来更多的东西，包括姐姐为什么会去世。林昊让她先别急，今天第一次来能想起那么多算是很不错了，先回去消化一晚，让身体和精神都休息一下，明天再来，说不定能想起更多。
叶泠同意了，他们顺着楼梯下去，在到达最后一层的时候，叶泠眼前突然又闪现出画面，是姐姐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情景，她滚啊滚啊，滚到了一楼，头重重地撞到后面的墙壁，而她的脖子，早已扭曲。
画面的最后，是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张大嘴巴、极度惊恐的样子。
“我姐……”叶泠停了下来，看着脚下的楼梯，颤声问：“是从这里摔下去才死的吗？你和楚伊看到了是不是？”
林浩有些惊讶：“你想起来了？”
叶泠摇头：“一点点……是我推的吗？”不然没法为大家的隐瞒做出更合理的解释。
“不知道，我和楚伊只看了她摔下来，事情怎么发生的，并不清楚。”林昊艰难道，“但那时，屋子里确实只有你们两个。”
“……我后来没有说？”
“你被刺激得失忆了，阿姨也不想你想起来，才带着你北上。”
所以她妈妈独自背负了所有的痛苦，和忘记了一切的她重新开始生活，过着不能透露一点大女儿的存在，就算是怀念也只能在深夜一个人的日子？
这么多年来她没有发现一点破绽，可见她妈藏得有多深，多辛苦，心里对姐姐也一定有很深很深的愧疚。
想到这里，叶泠心痛得无法呼吸。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她，杀死了姐姐，可是为什么呢？
就在这时，林昊的手机响了起来，楚伊着急的声音都传到了叶泠这边，“哥，怎么办，叶泠手机关机了，所有人都联系不上她！”
林昊看了眼陷在震惊和悲伤中的叶泠，说：“不用担心，我和她在一起。”
楚伊突然就卡壳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们现在在一块？你们……在哪里？”
“在真正的老家，先这样吧，我回去给你详细说。”挂了电话后，林昊有些不赞同道：“你不该关机的，阿姨得多担心。”
叶泠苦笑，“可我现在却很庆幸自己关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妈。”
“你不会打算逃走吧？”
“当然不会，但在没有想起全部事情以前，回去代表新的痛苦，我想把事情搞清楚。你……”叶泠请求林昊，“你帮我和我妈说一声吧。”
“如果，你永远都想不起来了呢？”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想起，我欠我妈、欠我自己一个解释。”叶泠无比坚定道。
5
然而叶泠在之后几天一无所获，虽然还是会有零星几个画面记起来，但里面却没有最重要的那段。
她多希望姐姐能出现再次给她提示，但是姐姐也好像消失了一样。
叶泠变得急躁起来，林昊看在眼里，有些担心，他向周围的朋友咨询，有人给他提了一个建议——催眠。
林昊犹豫着向叶泠提起，但不保证一定有用，叶泠思考了几秒就答应了，不管是催眠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有可能想起来，她都愿意尝试，两人立马动身，前往朋友介绍的医生那里。
在此之前，叶泠从不相信光凭几句话就能引导人回到过去，但经过这次之后她相信了。
躺在舒服的沙发上，听着医生轻柔的低喃，思绪不由自主地长出翅膀，开始飞回过去。（作品名：无法说出口的秘密，作者：宋哥。来自：每天读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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