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鹬鸟声声》中的女性形象

《鹬鸟声声》中的女性形象

《鹬鸟声声》是埃及文学巨匠塔哈·侯赛因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小说以女性视角进行叙事，讲述了主人公阿米娜在目睹姐姐被守旧的舅舅杀死后，决心找诱惑并抛弃姐姐的年轻工程师复仇的故事。

这部作品成书于1934年。当时埃及民众正处于殖民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双重压迫之下，生活贫穷困苦，思想愚昧落后，而中下层女性的境遇则更加悲惨。这一时期的埃及进步作家多以女性解放为主题，以充满同情的笔触描绘女性受封建礼教压制迫害的悲惨命运，并歌颂赞美那些敢于同各种旧思想抗争、敢于追求自由平等的新女性，从而抨击黑暗腐朽的旧社会，在思想上为民族解放运动做准备。塔哈·侯赛因的《鹬鸟声声》作为其中的代表作之一，以其进步的思想性对当时的阿拉伯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

这部小说不仅刻画了受埃及传统观念束缚、压迫的保守型女性形象，同时也突出展现了追求独立自由的埃及新女性的崭新面貌，体现出浓厚的女性主义思想意识。作者通过讲述三位埃及农村女性不同的命运遭遇，对埃及社会底层的女性寄予了同情、希冀与祝福，而对残害女性的封建礼教和传统旧势力予以强烈的谴责和鞭挞。

01

宰赫拉：恪守妇道的守旧女性

主人公阿米娜的母亲宰赫拉是受父权制文化秩序熏陶的一位典型埃及传统女性，从她身上折射出埃及传统女性悲剧的“女性气质”。在父权文化主导的家庭和社会环境下，宰赫拉始终处于“失语”状态，从未反抗过父权制社会赋予她的以顺从为特点的女性气质，反而对此完全认同和贯彻，并且自觉地充当起父权制的代言人，维护具有双重标准的父权制道德观。

宰赫拉出身于埃及山村一个颇受尊重的家族，她恪守阿拉伯社会的传统妇道，为人老实甚至懦弱，其丈夫是一个喜欢调戏妇女的好色之徒，时常肆无忌惮地干一些不齿的勾当。面对丈夫的无情无义、胡作非为，宰赫拉只是一味地妥协、忍让，以沉默来应对丈夫的恶行，甚至依然还爱着他。当其丈夫在一次纵欲中死去，宰赫拉也因这一不光彩的丑事遭到了娘家人的嫌恶，最终被赶出了家门，带着两个女儿颠沛流离、流落他乡，到城里分别给不同的人家当佣人。

宰赫拉作为当时埃及社会的守旧女性，既是父权制文化的受害者，又是父权制文化的帮凶，其行为背后隐藏的是男权意志的参与。宰赫拉认为女性代表了男性的体面，而男性“应当保护她们的贞操，免得她们抛头露面、弄出伤风败俗的事”。尽管宰赫拉卑微弱小，甚至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却忠实地充当起父权制的代言人，并把自己早已接受的父权制道德观和伦理纲常强加给女儿，从而在不经意间成为了大女儿胡娜迪之死的帮凶。

宰赫拉在得知大女儿与一个年轻工程师有了私情后，认为这件事伤风败俗、令人蒙羞，于是要求两个女儿立即和自己离开这座城市。在归途中，宰赫拉托人给自己的兄弟，即两个女儿的舅舅纳赛尔捎了口信，让他来接她们回家乡。纳赛尔闻讯赶来接她们，但却在回乡的路上拿出刀残忍地杀死了胡娜迪，而宰赫拉不仅没能阻止女儿被害，甚至是间接地造成了这起悲剧的发生。宰赫拉对父权社会给予她的母性角色规范的绝对遵守是导致这一悲剧的根本原因，而父权制文化创造母性神话的目的在于巩固父权统治，其塑造的所谓完美母亲丧失了女性的主体意识，也被无情地剥夺了作为女性的权利。

02

胡娜迪：“荣誉谋杀”的牺牲品

主人公阿米娜的姐姐胡娜迪是一个悲剧角色，她无力挑战父权制，从未觉醒女性主体意识，最终遭到亲人的“荣誉谋杀”，成为了父权制社会的牺牲品。在被她的主人——一个年轻的水利工程师残酷抛弃后，她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甚至“只留下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胡娜迪既对自己不慎失足、失去爱情感到悲伤，更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充满恐惧，她想起三个姑娘因为失节而惨遭亲人的毒手，分别受到砍头、开膛、活埋的惩罚。即使阿米娜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命运会和这三个姑娘一样，但是她从未想过逃离，而是“甘愿听天由命”，并认为自己的处境甚至“连仁慈的安拉都不会宽恕”，最终被所谓的礼义廉耻“推搡向前，走向恐怖，走向深渊”。

胡娜迪的悲惨遭遇揭露了当时埃及男权道德观的残酷虚伪，而这源于父权制传统文化根深蒂固的贞洁观念。在男权社会，女性无法摆脱“他者”地位，被物化为男性和家族的财产，正如小说中描述的那样，“女人们哪能随随便便出门？都得用丝绸衣服裹好，面纱蒙得严严实实的才能出来”。在当时的环境下，“女性的贞洁就是确立她在这种社会立足和生存的决定性因素。任何一种越轨行为都会从根本上损害乃至彻底毁灭她作为女性的地位”。女性如果“失贞”或是做出“不检点”的行为，就违背了社会传统观念，失去了得到尊重的权利，从而会遭到持有“荣誉谋杀”思想的家族成员的暴行。

胡娜迪这一形象反映出埃及社会很多女性被根深蒂固的男权思想所束缚，不仅不敢反抗既有男权文化，甚至无意识地妥协接受，从而始终禁锢于男权统治的藩篱之中。她的遭遇也证明了父权制文化衍生出的“荣誉谋杀”思想是封建社会土壤中生长出的畸形果实，也是埃及女性解放道路上的一大阻碍。

03

阿米娜：意识觉醒的独立女性

主人公阿米娜在母亲和姐姐身上看到了埃及传统女性悲剧的历史宿命。为避免这种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她选择冲破传统女性伦理道德规范的藩篱，逃离充满束缚的家乡和轮回的宿命。这种逃离代表着对父权制秩序的颠覆，意味着以阿米娜为代表的新知识女性摆脱了旧时代女性的宿命，并开始建构起女性主体意识，走上了一条新的发展道路。阿米娜脱离了母亲的控制并逃回以前工作的城市，继续服侍警察局局长的千金赫蒂彻。这家人仍对她十分宽厚，赫蒂彻更是把她当成知心朋友，同她一起读书学习。

随着阿米娜思想上的成长，她对父权制意识形态的反抗意识也在增强。她设法打听到迷惑、背弃姐姐的年轻工程师对姐姐的死一无所知，并正在继续哄骗引诱另一个女佣。阿米娜愤恨于工程师不但不考虑自己胡作非为的恶果，而且也不理会姐姐为他做的牺牲，甚至还在将年轻女性引上邪路。于是，她下定决心报复这个害得姐姐香消玉殒的罪魁祸首。在得知朋友赫蒂彻要与工程师订婚后，阿米娜将自己的秘密告知了局长太太，使赫蒂彻从悲剧的婚姻中逃脱。之后，阿米娜主动离开了局长家，到另一户人家家里做工，想找机会成为工程师的女佣以进行复仇。

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新女性，阿米娜对知识充满渴望，希望通过阅读书籍来丰富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变成以前那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姑娘”，因此她经常溜进新主人家的书房如饥似渴地阅读。有一次，她被发现偷看《一千零一夜》，而这本书当时被人们认为是有伤社会风化的禁书，于是主人一气之下将她赶出了家门。这一事件体现了当时埃及社会思想的保守落后，暗示以阿米娜为代表的新时代女性的进步思想将与传统思想发生激烈冲突。

后来，阿米娜用钱贿赂了工程师家的花匠，终于得以成为工程师的贴身女佣，并展开了复仇。她的复仇方式并不是将这个喜新厌旧、负心薄幸的年轻工程师杀死，而是先要让他坠入情网，然后再将他一次次拒绝。这一复仇计谋既有女性可爱的狡黠，又不失女性的尊严。阿米娜坚信“女人除非她爱，否则是不会被征服的；除非她乐意，否则永远不会顺从”。她反复地拒绝工程师的轻浮求欢，从而使他受到心灵上的折磨与煎熬。这是她对于男权社会物化女性、将女性看作被制服的性对象和无声财产的抗争，同时也象征着她摆脱了男性的性主导地位和性剥削。

随着两人的相处，工程师逐渐感受到爱情的真谛，他对阿米娜的情感态度由起初的软硬兼施、渴望占有，慢慢发展成一种纯粹真诚、发自内心的爱意。一段时间过后，两人的情感逐渐变得融洽，并演变成炽热的爱情。阿米娜内心矛盾复杂，当工程师向她表明爱意并提出结婚时，她忍不住将自己的全部身世、遭遇和盘托出。两人最终消除龃龉、互诉情衷，决定勇敢面对严峻的现实而不离开彼此，此时鹬鸟的声音于两人耳边响起，小说也于此戛然而止。阿米娜虽然反抗父权制的压迫，且心灵曾因男性而受过创伤，但她爱憎分明，没有一味地仇视男性，并选择以理性的态度来对待爱情，最终跨越阶级和仇恨与工程师真心相爱。

阿米娜身上有着勇敢、智慧、理性、有主见、有判断力等优秀的品性，而这些性格并不完全符合阿拉伯传统文化对于女性的期待。同所有男权社会的传统文化一样，阿拉伯社会也沉迷于女性外在美丽、内心温柔等女性气质，而“勇敢、理性、有主见”似乎都是男人的专利，女性若是具备这些品性就会被认为是离经叛道。在男权社会中，男性的价值观会构成一种男性认同，“核心文化观念里关于什么是好的、值得向往的、值得追求的，总是同男性和男性气质联系在一起”。阿米娜身为女性却没有被女性气质束缚，她身上最吸引人的正是被社会公认为男性气质的理性，而这种理性使她能够从周围女性的遭遇中看清现实，从而勇敢地拒绝自我他者化，并赢得了女性的尊严，赢得了爱情。

然而，面对社会地位的差异及传统观念的偏见，两人的爱情最终是会获得美好的结局，还是会成为另一场悲剧的开端，作者把这些留给读者自己解读。实际上，塔哈·侯赛因巧妙地表达了对阿米娜的祝福。《鹬鸟声声》这一书名如果按阿拉伯原文直译的话，应是《鹬鸟的“都阿”》，而选用“都阿”这一词汇有其深意。在阿拉伯语中，“都阿”（du‘ā’）一词单独使用时可以表示“呼唤、叫声”，但与介词搭配使用时，其词义会根据后面的介词而改变。若后面的介词是“li”，其意就是“祝福、祈祷”；但若后面的介词是“‘alā”，其意则变成了“诅咒”。由此可以认为，鹬鸟的叫声一方面是作者对腐朽落后、迫害女性的封建礼教的诅咒，另一方面则是对沦为旧社会牺牲品的胡娜迪的祈祷，以及对追求自由与爱情的阿米娜的美好祝福，祈愿悲剧不再重演。

THE

END

参考文献：

[1] 塔哈·侯赛因. 鹬鸟声声. 杨石泉等译. 北京: 华文出版社, 2017.

[2] 孔雀. 现实主义作品中的象征主义——论《鹬鸟声声》的创作手法. 阿拉伯研究论丛, 2017(1): 174-184.

[3] 李银河. 女性主义. 济南: 山东人民出版社, 2005.

[4] 左金梅、申富英. 西方女性主义文学批评. 青岛: 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 2007.

编辑：吴昊

审校：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