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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曾观来,原标题《走近东门老街》
笔者 曾在搜狐网站“曾观来互动主页”发表一篇《 深圳,你何时是个小渔村? 》一文,引起一位老深圳人曾天生的强烈共鸣。 他说:深圳从来不是小渔村,是边城重镇! 并说他现身居异域,曾回深圳参观过我的故乡大万世居,为同宗能保留一个这么完好的围屋而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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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安县第二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于1957年1月17日至22日在县城深圳召开,代表212人,到会代表198人(曾天生供图)
在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给我发来系列深圳墟镇早年的资料及宝安县第二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与会代表合影旧照片。我和他进行了互动,很是投合。他还在网上寻找深圳小学(前身是雍睦堂小学)昔日的许多老师和同学。兹将东门老街记忆互动拉杂整理点滴如次。
深圳曾经的辉煌与“玛雅文化”
深圳墟镇的古老可以上溯至四五百年。现在的深圳东门步行街,是建国后宝安县县城深圳镇中心地带。深圳建市后,深圳城市规模迅速扩大,原深圳墟老城区人们约定俗成称其为“老街”,为了明确其方位,就叫“东门老街”。
自从1911年广深铁路建成通车后,深圳成为广州与香港互通的边陲重镇。民国时期,不少行业一度红火,南来北往的物资、客流十分壮观。有数目庞大的搬运工人,每天黄昏时段从广州开来的客货慢车(站站停的火车)快要到西门站时,接货的人便在铁路旁边提前点燃火把,把约定信号大字照亮;车上带货来的伙伴见到信号,会将货物从车上抛下,由接货人搬走,好不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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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广九铁路列车时刻表
每逢农历的二、五、八是深圳的“墟日”(赶集日),当地人称为“投墟”或“趁墟”。邻近四面八方的村民带来丰富的农产品到市集交易,互通有无,繁荣城乡经济。客家话、围头话、畲话、东莞话、南头话、潮州话……熙熙攘攘的人群。戴头帕、凉帽、系围裙的村妇,显现民俗风采。孩儿时爱吃的土产品:冈稔仔、油甘仔、青梅、腊蔗、咸柿、杨梅、菠萝、沙梨……传统的小食也引人嘴馋:“佳糕仔”、凉粉、糖水食品、全记猪肠粉、刨冰饮品、钵仔糕、云片糕、油炸红螺、曾谭麻糖仔、德记卤味、达记客家焖狗肉,康记客家酿豆腐、伦记云吞面……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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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英国人拍摄的深圳河及深圳墟一带
到了1950年边境封锁之前的一年,每日大量人流从内地经深圳进入香港。为了应付急增的人流,在罗湖火车站附近兴起了一大片建筑群,集饮食、住宿、购物、娱乐于一体。此建筑群称为“新市场”,是由杉木、树皮、沥青纸、铁皮等物料为主要材料建造而成。深圳解放后,过关往港人员,由港英政府采取每日定额办法轮候入境,这时大量滞留深圳的过客,更使“新市场”地带商业文化越加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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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东门墟市图(局部)
然而,“新市场”的兴旺好景不长。由于边防的需要,1950年开始,罗湖桥关口和文锦渡关口关闭,边境封锁,香港、深圳两地自由往来停止了。“新市场”从此走向萧条,继而消失,有人讽喻:深圳演绎了南国小城的“玛雅文化”。
所谓“玛雅文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中美洲墨西哥等地区曾生活着一个玛雅部族,辉煌时间短暂,但留下一笔灿烂的古文明文化。深圳曾经的辉煌颇有点“玛雅文化”色彩,但毕竟不是亘古的“玛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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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新安县志》上的深圳墟
至解放前,深圳镇范围包括:谷行街与西和街连接贯通东西,西至铁路边称西门,设有火车小站。小站往南约3公里是深圳(罗湖)站,即广深铁路终点站。谷行街全长有1000多米,东面尽头称东门,与张姓湖背村相遥。靠南边的永新街与徐姓南塘村相邻。北边称北门,北门外是沙堆、旧电机房、晒布岭和坟场。1953年,宝安县城从南头迁至深圳镇,市政工程逐步铺开。先后扩建了西和、谷行、中山几条街道,合并而为解放路,整治和完善了人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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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深圳火车站周边
@鹏城史记
20世纪60年代,中国经济畸形发展,香港经济迅速腾飞。深圳沾了地利之光,市政建设有长足进展,外围延伸至深圳火车站、文锦渡、渔民村、蔡屋围、笋冈村、大头岭、深圳水库等,有10多平方公里。顺便一提,现罗湖区的渔民村,是建国后宝安县人民政府在深圳河北岸现址建起的一些瓦房给来自东莞等地的渔民上岸居住形成的村子,人民公社时期是附城公社上步大队的一个生产队。深圳这座现代化大城市不是如一些人所说的从这个小渔村发展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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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的深圳墟复原沙盘
摄于深圳博物馆
建于20世纪60年代初的深圳戏院、新安酒家、华侨大厦,当时被称为三大现代化建筑设施,亦代表了当时的“三大文化” ——影剧文化、饮食文化、旅游文化。深圳戏院吸引了许多国家级的艺术团体前来演出,笔者曾有幸观看了中国铁路杂技团、中国东方歌舞团的演出。四层高的新安酒家装饰讲究,不仅古色古香,还有中央空调、铺红地毯,这在当时国内县级城镇绝无仅有。这些设施一直延续着,扩展着,不再是昙花一现的“深圳玛雅文化”;但是,“二、五、八”集市的繁荣景象,随着那个特殊的年代已不再当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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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思聪在深圳戏院演出
@郑中健
说到风味小吃,可真叹惜一些传统美食的失传,如闻名远近的深圳云片糕,曾有商家在《宝安县志》看到语焉不详的记载:“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福田人黄果等制成中外闻名的深圳云片糕正式投产。”他从档案资料中检索到所用原材料,但没有配方比例,就是没有找到秘诀深为叹息。多年前在市面上曾销售过云片糕,厂家在布吉,但与传统的相去甚远。
不同民系共建深圳繁荣
深圳由于地理环境特殊,很早就成为“移民”城镇。 这些“移民”不包括铁路、海关系统,主要来自珠江三角洲和惠兴梅地区,还有少量潮汕人。
大概是从1958年10月人民公社化后不久,宝安县人为地划分为东片、西片、中片,铁路以东为东片,铁路以西为西片,而靠近铁路沿线两侧为中片,但这三片不是行政区划。东片居民基本上操的是客家方言,西片居民基本上操的是粤语(白话)方言,中片操客家方言亦占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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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深圳墟卫星地图
据1985年宝安县志办公室对全县户籍人口中主要使用两种方言人口的调查结果:客家方言约占56% ,粤语方言约占44% 。三片的民系语系分布的数量比例也反映到原深圳镇及其周边一带。形成这种状况可能与地区经济差别有关,即历史上珠三角地区经济优于粤东地区,粤东客家人移民来深圳较多。不同的民系有不同的风俗习惯,不同的语言相互交流共建深圳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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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的深圳大饭店
至解放初期,深圳墟街商铺鳞次栉比,有六七百家,同姓人曾天生凭记忆罗列出100多家,他们为深圳曾经的繁荣作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来自新会的百年老字号“东生源”则是众多商号的代表,它的第四代后人梁柏合,在经过“三大改造”、“三面红旗”、“下乡锻炼”洗礼又历险“偷渡香港”之后,于二十世纪90年代末,“老东门”改造成步行街之时,为“东生源”从“太阳广场”中要回了一份颇为丰厚的房地产权,继续经营,规模不断扩大。其他的许多产权者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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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的深圳墟
@深圳博物馆
而在这众多的商铺中,客家人经营的占有过半,其中的仁兴兄弟的“仁兴”、“仁华”、“仁泰”,曾苏民的“苏民医生”等都很有名气。“三仁”是刘姓梅县客家人,家族兴旺人众,和兴宁、五华、河源、紫金客家人共同成立“嘉应五属同乡会”,由大众推举德高望重的曾苏民医生任会长。每年清明节、重阳节,五属同乡聚会,在谷行街仁兴伯家举行,追思故人,联络乡谊,还组织爬山踏青活动。50年代初期,他们意识到“同乡会”可能命运不长,就自动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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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市前的深圳镇地图
图源自《宝安县志》
梁柏合去了来。三仁被合营在自食其力中站稳脚跟。“文革”结束后,飘泊游子曾苏民医生,得知要落实政策,曾几次回深圳向有关部门讨回房产,又得到老邻居的证明,得到一定的补偿……
巧遇梁柏合
真是无巧不成书。 有人告诉我,.梁柏合经常到东门步行街新福楼吃中午饭。
2021年初冬,一日,坪山沙湖老乡邹炯文,黄竹坑表妹等,约我去新福楼饮中午茶。 新福楼酒家就在改建后几易其主的新安酒家的近旁,生意兴隆,实惠,没有新安(新星)的嘈杂。
哎,来了!果不其然,梁柏合来了!
表妹领着我,还有邹夫人,向梁柏合那桌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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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宝安县深圳墟百年老字号“东生源”第四代继承人95岁梁柏合
( 林玉珍 摄于2022年7月)
“梁伯!”我们齐声称呼。梁伯愕然,些许把头抬起,略显鄙夷神色。一旁坐着他的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儿子,亦不以为然一味在看手机。我把一本个人著作诗文集《桑榆韵致》双手奉送给他,并说,这本书里有文章写到关于您的一些内容,还有 “东生源”……
“ 东生源是我们自己的,不是他们送的!”梁老人的儿子依然在看手机,一边没好声气的应对着。梁老深圳人开始打开话匣子:“我爸爸的爷爷在清朝的时候就来到深圳做生意了……我今年94岁,我开始写我百年历史了……”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叠人民币对折着从桌子下塞给我。我接过钱轻揉了一下,大约有五张100元。我顿时感到不是滋味,我把钱双手交回给他,并给他一个抱拳礼状。“这两位……?” “我的女儿。”我逗着说。“那就叫你女儿收下吧。”“我们有钱,梁伯。”我表妹回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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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柏合和他的儿子在东门某酒楼进餐
(林玉珍 摄)
建国前,梁柏合继承祖业经营丝绸。1950年代初期,在“三大改造”运动中,他的店铺被合营了,他和职工同工同酬,领三十多元的月薪。1960年又被下放到一个农场劳动,说要扎根一辈子。他顶不住了,想到了“笃卒”,偷渡去了香港。到香港后,颇有建树。
他说他一共有12个子女。另据了解,他前后有3个老婆。大婆生2个,二婆生8个,三婆生2个,已70岁了。现在和他一起吃饭的是二婆生的第二子。最小的女儿20岁在香港读大学。他子孙有20个大学以上学历。全家80多口人。
历尽沧桑的梁柏合老人,他说,深圳是他的第二故乡。粱老对自己的人生显得异常的满足,乐观,自信。 我们恭贺他高产高寿,洪福齐天。
深圳没有历史文物?
深圳墟是南塘、叶屋、湖背、向西、蔡屋围、罗湖等村人出于集市物资交流的需要共建而成的,庙宇、祠堂、书院、碉楼、古钟、石板路和百年古树等古文物很不少。民俗风情丰富多彩。曾天生回忆,农历七月十四前后,墟里有十分热闹的民间活动,称为“打蘸”。谷行街中心搭起戏棚,连续演戏数日,粤剧、山歌剧、木偶戏······整个墟镇弥漫着浓烈的节日气氛。纸扎的“山大王”*神像十分巨大,面目威严,孩儿时对山大王巨像,又喜又怕,传说摸摸它会带来好运。春节、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同样的热闹。
*编者按:“山大王”应为“大士王”,“大士王”又称“鬼王”。是一种用竹蔑扎架,以纸糊身,头项观音,额长双角,面目狰狞的武将打扮形象,样子十分吓人。无论是中元盛会,或是各种类型的超度法会与斋醮,多以佛教形式塑造大士王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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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士王纸扎
上大街曾是深圳繁华的商业街道,原是用大麻石条(花岗岩)石板铺设,有二三米宽,长约400米。1958年大跃进时,麻石被一些人一条一条地撬起掠走,铺上一层薄薄的水泥灰沙,日子一久变成坑坑洼洼的烂路。同姓人说,孩儿时喜欢在木屐底钉上铁钉子,晚上在石板上急走,刷出串串火花。这种乐趣, 随着石板被撬起掠走而被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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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劫掠深圳墟
图中可见墟内的几栋炮楼
上大街的天后宫历史悠久,由世界各地侨胞和国内热心人士捐资建成。“蔡添记”的二层青砖瓦房是典型的晚清民初建筑,是著名革命烈士蔡子襄故居。位于南庆街的原鸿兴酒家,曾设立抗日指挥部,共产党人叶挺、吴有恒先后担任指挥部指挥。以上几处建筑物,至80年代初,被政府不同程度地保护着。但后来发展商在改造旧城时通通给毁掉了。当时有不少关心保护该等文物的一些部门、干部、民众、记者作过不少努力,都无济于事,权钱至上的人说:“深圳没有文物古迹,没有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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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历史记录复原的1949年深圳墟平面图
直到 80年代中期,政府出台保护文物的条例,1994年,市政委员及文物管理部门呼吁“深圳老街应作为深圳的一个历史遗迹加以保护”,但已于事无补了。“思月书院”据说是湖背村、向西村张姓族人建的百年书院,在1925年“省港大罢工”时是接待站,曾经接待过数万罢工工人。现在东门步行街广场见到的“思月书院”,是在村人和有关部门强烈要求下,于1999年重建的,但已时过境迁完全没有原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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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地重建的思月书院
@深圳博物馆
“深圳玛雅文化”已成为了历史的记忆,尽管逝去了的无法还原,但它的新兴期许是永恒的。谅解“小渔村”说者对这个城市的误读。
布吉河不是深圳河
在深圳墟镇的西边有一条小河,由北向南,沿着现在的洪湖公园和人民公园西侧,穿过笋岗桥,人民桥等路桥,经由鹿丹村东侧注入深圳河,再汇入深圳湾。 这条小河的上段原来河底沙质,河水清清的,当时人们叫它“沙河仔”,搞建筑的,都来这里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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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地图上的布吉河
曾天生说,不知在什么年代,深圳人修堤筑坝蓄水灌溉,后来又把河水经北门街、南庆街,引向南塘村以南至罗湖等村,灌溉大片农田,人们称这堤坝为“陂头”。笔者推断,这很有可能就是清代嘉庆《新安县志》记载的“军陂”:“在深圳右侧,堰以灌田”。现笋岗桥北侧有蓄洪水闸设置,上为洪湖公园,下为人民公园,两公园的西侧仍可听到绿荫树下小河的潺潺水流声。早年,妇女在堤坝上洗衣,谈天,说笑,嘻戏声不断。夏天,这里成为人们嘻戏游泳的好去处。稻谷成熟季节,沙河仔两岸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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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新安县志》所载的“军陂”
曾天生记得,在陂头堤坝东端有一簇大麻竹,后面圈围着一块小菜地,还有一间小石屋。又是无古不成书,多少年后,屋主人竟是深圳梅县客家人刘姓家族长老,为深圳的繁荣作出过贡献的“三仁”的遗老,人们喜称的“仁兴伯”。在经过“三大改造”,历尽风雨沧桑之后,仁兴伯依然健壮,勤劳,一样的慈祥。打鱼是他的乐趣。暴雨过后,沙河仔水上涨,堤坝上的水位随着升高,水流变急。这位70多岁的老人,扛着打鱼网架和鱼篓,卷起裤腿,健步从堤坝上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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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代宝安文化馆前的河
@郑中健
这条沙河仔河段就是《新安县志》记载的莆隔水,发源于牛尾山,还有梧桐水汇集。从莆隔水到沙河仔,后又布吉河。而布吉河究竟何时得名,1911年有了布吉火车站,“布吉河”也就水到渠成。无疑,布吉河不是深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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