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安回收旧衣，月入过万

“收废品”一直根植在每个国人记忆里，时至今日，在西安的不少老旧小区、街道还是能看到骑着三轮车路过的“收废品”从业者，吆喝声像刻进DNA一样。

而另一种收废品的形态则是翻垃圾桶，或被丢弃的塑料、铝制品、纸皮，似乎每个小区里，都潜藏着“寻宝”的大爷大妈。

有些年轻人瞄准了废物回收的另一条赛道：旧衣物、旧电子产品，这和年轻人的消费欲望、囤积习惯关系紧密。

本次选题始于我在年中的一次搬家，清理一天并对旧衣物反复割舍，挑出几堆衣服不舍得扔，于是搜到了小红书上的用户@小周 （化名）。

她从去年10月开始发布有偿上门回收旧衣物的视频，然而今年六月底，她决定不做“旧衣物回收”业务，后来只回收废旧电子产品。

/小周的小红书主页

为什么会去做旧物回收？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行业？旧物会流通去哪里？......每件旧物从货架到折旧、进入回收者手中，一件商品的生命力殆尽，而每个人的生活痕迹都暗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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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年赚几十万，都是忽悠人”

早上六点，小周就出门了。出没于各个陌生小区，将客户的旧衣物用床单裹成一个个大“包裹”，搬上板车，再用三轮车拉回自己租用的库房，这就是她典型的一天。

回收后的衣物还需要经过分拣，以便出售给更大的回收站。

/图源网络，旧衣物分拣厂

晚上九点，小周回到北郊的家中，累倒在床上，并陷入了沉思。她想过很多次放弃，但这次她决定暂停手里的业务，给自己时间思考和做决定。

去年十月份她独自开始互联网+旧物回收的创业项目，当时在网上看到旧衣物回收十分火热，投入也少，她燃起了信心，自觉这会是一个机会。

于是她学习了旧衣物分拣，租了一个小库房、搞来一辆三轮车，在包括小红书等平台揽客，开启了自己的创业项目。

但旧衣物回收也有一套标准：太脏、太破、起球严重、老人或婴幼儿的衣物不回收，最好是七成新以上的衣物；鞋子则需要不脱胶、不断底、不掉皮，高跟鞋、加绒鞋、款式过老的鞋也不回收。

回收价为0.5元/每公斤，夏装、羽绒服的比例高，则价格更高，这是因为这些衣服被翻新或利用的价值更高。

有些客户认为回收价太低，哪怕折旧，这与服装的购买价格相差巨大。但小周坦白，她回收每公斤衣服的利润通常也在0.5-1元，行业即是如此运作。

“满大街收废品的人，人家就是傻子吗？”小周提到了收纸皮、塑料随手可以转卖，但衣服是按吨出售给回收站的，库房租金也是成本。

相比收入，付出显得沉重，每一趟平均只能收20-30公斤的衣物，但每天的奔波和体力消耗，让小周感到一个女性无法从事这个行业。

线上通过视频宣传、获客，也没有她想象中方便，因为这样得到的客户是分散的，远不如线下走街串巷的模式效率高。

线上渠道接触到的客户，大多是年轻人或教育背景好、居住于高档小区的中年人。但他们大多不会有囤积习惯，因此小周每跑一趟收获不多。

此外，经常接触旧衣物产生的灰尘、飘散的纤维对健康也有影响，小周会觉得自己开始咳嗽、呼吸道不适。

/图源小红书用户@jyhs7666

她反思：“这一行投资小，但收益也小。什么年赚几十万，都是在忽悠人，只有开分拣厂才能到那个阶段，像我现在处在行业底层，累死累活（一年）也就几万块。”

但去开分拣厂或做出口，都需要更高的投入，前者需要管理能力，后者还需要做外贸的经验，小周告诉了我她的思考历程，思索过后，她最终放弃了做旧衣物回收。

在采访中，我也产生了一个疑问，以她的表达能力和思辨能力，应该接受过好的教育，但不知她为何会从事旧物回收。果然，她大学毕业，小周告诉我，她是因为试错成本低，容易上手，所以选择了这个行业。

/网络上的旧衣分拣教学

但值得庆幸的是，她虽然失败了，试错成本却低，没有加盟、没有去付费学习分拣。

而在采访结束后，小周在思考是否继去做旧电子产品回收，包括旧手机、电脑、游戏机、摄像头、pos机、路由器等等。但这一次，她决定要请教不同的人、获取更多创业失败的经验，再决定是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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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塔尖：出口厂商

几毛钱一斤的旧衣回收，在小周口中的出口厂商那里，出口价可以达到到7000美金/吨，能卖到4万块/吨。

这自然是以夏装为主的“尖货”，才能有的价格。例如通常会受到一吨货物，质量达标的夏装也只有不到200公斤。

/图源网络

到此也揭开了旧衣回收行业的链条与“财富密码”：

旧衣物除了焚烧、填埋造成环境污染，也可以被再利用。我国每年被淘汰的旧衣物大约有3000万吨，利用率却不足10%，相当于大半个大庆油田。

除了公益捐赠，旧衣物中的夏装翻新后可以出售给非洲、东南亚一些贫困国家。

而质量差或夏装外的产品会被拆解，把棉毛、棉纶、腈纶加工成农业保温、建筑隔音材料，其他纤维、拉链和纽扣等金属小配件也能被利用。

/出口至非洲的翻新衣物

目前旧衣回收行业有需求、有市场，在相关政策的扶持之下也有前景。

我们联系到了一家经营互联网旧衣回收的公司——爱迪收，西安分公司的员工@一只瓜皮 表示，市场虽广，但互联网旧衣回收行业在全国的推广面仍然较窄。

在她过往的工作经验里，西安很多客户并不了解旧衣上门回收，仅有40%的客户是之前听说过旧衣回收行业的。

这个行业仍在发展中，陕西省的业务只有西安拓展得最好，省内其他地区，“爱迪收”计划发展一些加盟商。

公司收到大部分的衣物都是通过无偿捐赠回收到的，一只瓜皮也提到，在疫情之下，行业发展比较好，不像其他行业会因为疫情没业务，每天都有订单产生。

也不难看出，比起小周那样的单打独斗，处于行业底层，当一家公司具备完整的产业链，从上门回收、分拣、出口，自然获得更丰厚的回报。

除了走街串巷式的上门回收、互联网获客，摆放在很多住宅小区里、印着公益字样的“旧衣回收箱”，里面的衣服最终归宿也不是捐给想象中大山里的贫困家庭，而是有人在背后经营这一门生意。

/淘宝出售回收箱的店铺

此前澎湃新闻记者通过卧底的方式，得到对方如此答复：“200个箱子第一年投入大概20万。后期只需要一个面包车，一个工人收货就可以了，衣服都是白拿的嘛。第一年除掉成本也能赚二三十万，后面每年随随便便都有五六十万。”

虽然是不需要的旧物，但爱心举动却被转化为一己私利，不具备资格的募捐，在我国是违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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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售旧物的年轻人

在小周这样的个体回收者，和巨头入场旧衣回收业务的另一边，是当下年轻人旺盛的消费欲和囤积行为。

假设每个季度只买两套衣服，那么第二年时，每个季度就有四套衣服可选择；第三年开始，不论是因为折旧还是搬家，我们就不得不开始处理旧衣服旧鞋了。

更何况，OOTD的风潮下，每件衣服不仅要好看，也要满足不同的心情和场合，单纯收集衣服的，也大有人在。

@Tutu 因为热衷拍照，在网上购置了大批衣服，但穿过几次后都闲置了。款式、风格也各有不同，夏装有外套、针织衫、衬衫、短裤、短裙、连衣裙......秋冬装有毛衣、棉衣、羽绒服、毛尼短裤，衣柜都开始放不下。

为此她尝试在闲鱼、小红书上甩卖“回血”，论斤卖，25.9元/一斤，但出售的情况并不够好。

/图源受访者

在此之前，她在支付宝里发现了旧衣上门回收的服务，把旧衣物进行了公益捐赠，换了几百颗环保豆、500g捐赠给流浪动物的口粮。

Tutu说，清理旧物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买了这么多衣服，比起亏掉的钱，其实她更在意大把挑衣服、拍照的时间。但她短期内，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

@莲雾 在飞蚂蚁小程序处理了一批旧衣服，但衣服每月都有新增，一度成为每月开支的大头，她打算先控制物欲。

莲雾之前经常立falg如“少买衣服”、“空瓶再囤货”，她发现目标需要被具体化为“每月只买一件衣服”，这样才更清晰可行。

“每月只有一次花钱机会，为了让这笔钱花得值，我就想精挑细选一件贵货，比如最近买了一件心仪很久的大衣。”她这样解释调整后的购物心态。

对她来说，那种成熟女性的购物理念，似乎也不再遥远：衣服买精不买多，一件穿几年的经典单品，好过容易过时的网红款。

豆瓣小组“不要买 | 消费主义逆行者”里，聚集了34万只理智的豆鹅劝大家“别买别买别买”。

小组并非倡导“什么都不买”的极简生活，而是避免被消费主义俘获，不少人分享自己买过的踩雷品、智商税品、伪需求品。

就像抖音用户@肤浅的江江 视频中提到的，频繁生产大量廉价产品的商业模式，对环境污染造成很大冲击。

另一方面，快时尚文化改变了人们的消费习惯，我们似乎总觉得衣柜的衣服不够穿、需要更新的款式。

“旧衣回收”只能算是低效的重复利用，目前每年扔掉的旧衣服即便被回收，只有30%被翻新后出口，剩下的70%被拆解成纺织原料。

采访结束后，我才恍然意识到：当前社会的“生产过剩”竟然支撑起旧物回收这个巨大的市场。

有一个理论是：当市场上的选择趋近无穷丰富，当购买的快感逐渐减弱，社会将进入第四消费时代，消费呈现出朴素、本土、无品牌倾向。

当下的中国正在由第三消费时代向第四消费时代转型，消费者追求过一种精而简的轻松生活。

“少即是多”，也许将是囤货人们未来的购物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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