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敦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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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敦煌道上,无数汉简耸立着,一些陈列在展柜里,一些流亡到海外,还有一些深埋在地下,就在我站立的地方。我在寻它们的途中一路跋涉,一直走到山穷水尽处才看到被经年的细沙掩埋的身躯。为了我,它们一直孤独地站立着,不敢腐朽,不敢倒下,不敢湮没,尽管肢体残缺却也风骨犹存。我走向它们,一眼就看到了挺立的脊梁。
沿着祁连山南麓关口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蓝天下找到两方木牍,土地极红,天极高,站在一望无际、赤裸如斯的大地上向里看,八百里平川广袤无垠,木牍里的世界广阔无边。
左手是一份西汉王莽时期用来记载道路的文书,被称为《传置道里簿》,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北,一个个久远的地名浮出水面,那些只能在小说里才能听到的古老地名在我的手心展开。右扶风郡的茂陵、茯置、好畤,北地郡的义渠,安定郡的月氏、乌氏、泾阳、平林、高平,武威郡的媪围、揟次、小张掖,删丹、日勒、钧耆、屋兰,张掖郡氐池,二十个地名,二十段里程,写满了征夫风尘仆仆的印迹。
右手的木牍来自西汉末期,记录了从武威郡仓松、鸾鸟、小张掖到姑臧,从显美、番和、日勒到张掖郡的氐池,经觻得、昭武、祁连、表是到酒泉郡玉门,经沙头、乾齐到敦煌郡渊泉的路程,十二个地名,同样也是十二段里程。两手合在一起便是一条西汉时期从长安到敦煌的漫长道路。
两千一百年前的初秋,渊泉的主官手中正握着这份文书,心中默念着各地之间的里程数,默默计算从长安出发来此处巡查工作的上级官员将会在何时抵达。长安至茂陵七十里,茂陵至茯置三十五里,沙头去乾齐八十五里,乾齐去渊泉五十八里,戈壁的秋风寒刺骨,主官在庭院里来来回回地走,思考着迎送事宜,拇指在长安与渊泉两地来回摩挲,汗水浸湿了字迹,黑色的文字逐渐模糊。
日出又日落,天黑再天亮,某日早晨从长安出发的官员在黄土道上走了小半个月,期间在四五个驿站停留了数日,终于在一个深夜抵达北方的更深处渊泉。天高地远,人困马乏,先行一步的送令官到达渊泉驿的时候已是星夜,大部队距离这里只有一个时辰的路程,主官将被他注视摩挲了许久的文书放至桌案上,起身再次检查迎接仪仗。再后来,当朝代和领土变迁的时候,繁忙的边城驿站被废弃、迁移、重建,这份《传置道里簿》也被匆匆遗失,它在慌乱间掉下桌案,被尘土掩盖,一直到两千年后才重见天日。
西汉的记录客观事实,完全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对沿途的山川河流、奇峰险境只字不提,从一地到另一地要经过的种种困难皆无从想象。唐朝的文书则更富有人情味,展开细细研读时,有种阅读地理杂志的错觉。从古代边疆城市石城去往他地的道路分为东西两条,一条从镇东出发,经过古阳关可直达沙洲,其间相距一千五百里,“缘险隘,泉有八所,皆有草”,且道路险峻夜晚不可通行,春秋两季便有大雪覆盖道路,车马无法通过。一条从镇西出发,再走二百四十里可抵达新城,沿河而行再走六百一十里到达播仙镇,总共八百五十里的路程中皆有水草,是一片适宜居住耕作、牧羊放马的水草丰茂之地。
对于古代边疆来说,几乎所有的道路都充满危险,一代又一代边疆民众冒着生命危险开辟出一条又一条道路,留下一两行带血的记录。“大海道。右道出柳中县界,东南向沙州一千三百六十里,常流沙,人行迷误。有泉咸苦,无草,行旅负水担粮,履践沙石,往来困弊。”“银山道。右道出天山县界,西南向焉耆国七百里,多沙碛卤,唯近峰足水草,通车马行。”总有先行的探路者不幸殒命,这些再也不能回家的人义无反顾地走向鬼门关,上路时并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头脑发热,牺牲时亦无满腔抱怨,只感叹自己时运不济,在荒郊野岭平添一座新坟。
冒险精神自古有之,疆土的扩张、政治的改革、民众的反抗,都需要有强烈的冒险精神,北方大地上一半是流放者,一半是苦役征夫,他们流放于无人踏足之地,在戈壁旷野中艰难前行,把生命铺陈于大地之上,但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却被写进文书里,算作“将功折罪”“戴罪立功”的作为。这些文书的迷人之处在于,我坐着高铁走过他们曾走过的路,体会那种遥远的艰辛,路途中的任何风沙都侵蚀不到我,但每一粒都与我有关。黄昏的光落下,我的脚步与旷野中独行者的脚步重合,那种空旷将我完全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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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汉代的通缉令写于一块木板之上,边角缺失,字迹算不上工整,且没有盖官印,应该是一份抄录文书。被通缉的人姓王,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中壮、黄皮肤、有少量胡须。此人在临泾监狱坐牢,撺掇死囚犯王博等人与他一起越狱,他逃亡时穿着皂白单衣、黑牛皮鞋,背白挎包,戴一顶小冠,随身带着刀剑、箭囊和一百七十支弓箭,乘坐一辆革色没有顶盖、两匹马拉的车出逃,记载人为中仲子。
由穿着打扮判断,此人应该是一名武夫,计谋和剑术皆超群,因而才有勇气独自一人亡命天涯,且逃亡时没有选择单人逃命,而是选择了乘车出行,可见他对本次逃亡作了充分的准备。西汉临泾县在现在的甘肃镇原南,在古代来说生态环境算不上乐观,这名王姓囚犯的行踪被官府掌握得一清二楚,人还未到底下一州县,通缉令就已先行一步。各州府官员人人手上都有一份抄录文件,通过盘查每日进出城门的车马、控制进城时间便可缩小排查范围,只要他在途中住店吃饭、停留歇脚,就会有被再次逮捕的危险。
这些细节他在出逃前一定已经规划了无数遍,他也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他还是做了这样一个选择。逃亡路上繁而有序的纹路勾勒出山水的模样,留在路上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证明了他的存在,某一黄昏时分,他在距离一座城池只有五里路时佩剑下车,将车马赶进路边的草丛稍作歇息,自己则靠着一棵大树坐下,计算这年天走过的州县,准备在傍晚盘查最松懈的时候趁夜进城。他长久地伫立,和那些被拦腰折断的草一起站立着,成为多年前汉朝人物群像中较为特别的存在。
草平躺在土里,借助风的力量重新站起来,逃犯也扶着树站起来,被风吹起的草皮迷了眼睛,流出一两滴浑浊的泪水。面对落日他欲言又止,和草茎一样,他也有倾斜的断面,可惜草有伙伴,他却没有一个同行之人,只好折下一片轻盈的树叶,放进嘴里吮吸甘甜的汁水。城门口森严的戒备让他放弃幻想,尽管全身都是力气,尽管每一寸皮肤都写满战绩,可那些手持兵器、来回巡逻的人比他更为强壮。城门在暮色中闭合,将他积淀的勇气一点点抽尽,远处狼烟升起,深深浅浅的折痕和沟谷中的边墙变得影影绰绰,犹如躲藏于阴影中的官差,即将扑上来将他缉拿。他清楚地感觉到,从那一天开始人生将内忧外患,生命再也不会有盛大的雪、舒朗的天和寂静的夜,他的逃亡被写进史书,生命在盛大的同时也急速消亡。
还有另一些人,他们保卫了别人的家,却回不了自己的家,在某种意义上,边关就是鬼门关,总有守疆者不幸殒命,他们在久远的历史中刻画出一个个不畏牺牲、英勇大义的剪影,却没有留下太多资料,我也只找到几份书信,上面写满了征夫的苦泪。
一份出土于敦煌马圈湾的汉简中,一个没有名字的士卒正坐在窗前写信,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心情也歪歪扭扭,一时不知如何下笔。被他求助的人名叫田子渊,常年在边塞劳作耕种,生活无虞有保障。士卒是与他很久未见的老朋友,为了不让请求过于尴尬,士卒先问候了田子渊的近况,表达了对老朋友的牵挂,然后才笔锋一转提及正事:“致忧之,今接人来积三日,粮食又欲乏,愿子渊留意。”自己因为家中接连三天都有客人,余粮不多,所以万般无奈之下才向好友发出请求。他的语言措辞很像今天问朋友同学借钱却不知如何开口的现代人,发消息前要经过深思熟虑、组织语言,尽量不使对方反感。
另一份出土于弱水河畔边塞烽隧的尺牍里,记录了另一封书信,这名叫做元敞的士卒写信问好友子惠借裤子穿,因“会敞绔元弊,旦日欲使偃持归补之”,裤子破了需要回家缝补,同时言明自己“唯赐钱非急不敢道”,如果不是缺钱也不会这么冒昧,寥寥数语间,一个边塞戍卒的窘迫生活跃然纸上,令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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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肩水金关守城的边塞戍卒尹衡给老乡伟卿写信问候现状,言语亲切朴实,充满关爱。你一切都好吧?向你问好。起居要注意边塞的燥湿之气,“强饭厚自爱,慎春气”,饭要多吃两口,注意倒春寒,也代齐数丞向你问好,我这边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塞上诚毋它可道者”,塞上的生活实在没有什么可细说的,表明自己的生活枯燥无味,没有什么能告诉老乡的新鲜事。
还有一封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写信人说自己生病了,当初远离家乡到边塞做兵卒,现在可能再也不能同家人们相见了,“死生恐不相见”,说明他病得很重,有可能会死在苦寒的边塞之地,连个收尸之人都没有。另一个叫做昌的士兵也是同样的情况,他在日记上写道,我一生贫苦,衣衫单薄没有积蓄,弟弟昆不肯来边关看望我,我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里冬寒入骨,我怎么能熬得过去呢?那就在这里等死吧,再也不想回家的事情了。
几封书信将古代边塞士兵的群体生活展现得一览无余,他们大多背井离乡、贫病交加,生活捉襟见肘,时常靠朋友接济度日,且大多不适应边塞干燥寒冷的生活,早早就得了不易治愈的病,死在一个又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最令人崩溃的是常年的孤独寂寞,他们的苦闷无处排解,只好以写信、记日记的方式打发漫长的时光。
我所捡拾到的只是碎片,无法铺陈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但距离真相也仅一步之遥。在边关生活久了,人就变成了草,草也变成了人,人同草说天色渐晚,草同人讲山地腹语,烽火一次次燃起,太阳一次次落下,远行的士兵却再也无法走到家乡,从他出征的那一天起,就被视作走失之人,一生都没有享受天伦之乐的权利。原本意气风发的青年少年被日子磨成了歪歪斜斜的中年人,身上挂满暮气,像墩台一样厚重朴实,再也没法鲜活起来。一条条生命在寒夜里冻结,鬓角的霜花凝成了露,二更云,三更月,四更雪,最终还是没能挺过五更天。一起值班的伙伴在第二天早晨见到了一动不动的他,伙伴伫立良久,最后打起帘子出去汇报上级,一张草席草草安葬,再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去一封书信,报告死讯。
芦苇铺满河床,盐碱地上寸草不生,像霜露凝结了大地,从南方来的汉子在北方站成了胡杨,满目皆是残阳飞雪,他们找不到同根之人,只能任由生命无限空旷,那是一万匹骏马也奔不尽的辽阔黄昏。战火起了又歇,乡愁落了又涨,战火带来的创伤可被岁月细细淘尽,思乡带来的愁闷却没有地方可以排解,便只好独自站着,同烽燧残垣一起站着,慢慢吹起一只胡笳,让幽咽独绝的声音响彻月下。书信里的故事可以被反复誊写,作者的姓名可以被无限次替换,词是旧的,生活是旧的,笔迹也是旧的,唯有看书信之人的心情是新的,来一个人就要为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落一次泪。
战争的残酷总要有另一些东西来调和,冰冷的铁剑、箭簇和蒺藜需要柔软的书信来平衡,可惜书信也是硬的,木简硬邦邦、直挺挺,被放倒在玻璃展柜里时仍带着倔强的角度。原来历史从不是柔软的,它的弧度冷硬如残月,把征夫的头发磨白,把边关的太阳磨亮,把万里敦煌道磨得深浅不一,全是眼泪。
结束后,我用相机拍下所见之物,把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写进了文章里,也留在了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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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凉的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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