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艺术家杀妻简史（番外）

建议先快速浏览下以下两篇推文，再往下看。最好可以把第一篇的“缘起”部分看掉。

这两天涌进来不少新关注，主要是拜几篇传播量比较迅猛的热门院线片影评所赐。

在微信公众号强大的算法推荐下，其中尤以孤注一掷影评表现惊人，那篇的阅读量早已破了百万，且没有歇劲的意思，还在以一错眼就多一万阅读量的劲头往前奔。

有这么爆炸的数据表现，我当然高兴。但我也很清醒，这庞大的阅读量里，绝大部分都不是我的目标读者。其中相当一部分甚至也没有看公众号文章的习惯，再细分下去，喜欢看电影并在看完后还要到处找影评看的读者，就更稀少了。

因而我对看了不合他的意或者只看个标题就恼羞成怒（主要是偏执地认为我写错一个字）的那些读者很是理解，这是一段令双方都很痛苦的孽缘。

爆款电影的目标观影人群，通常是最普通不过的观众，在他们的生活中看电影和刷抖音没区别，看不看也无所谓。因而他们无聊或摸鱼刷抖音的时候，被精心剪辑的营销短视频瞬间击中，于是想也没想就买票去看了。这边放映一结束，手机上的 APP们后台算法展开紧张工作：

购票平台和社交平台联动起来，把相关花絮、评论明里暗里往他们眼前推，一不留神，就像刷微博会手误点个赞，他们也会在微信朋友圈或看一看里不小心点开我这篇推送靠前的文章。

以各种形式对我的文章表示支持、赞同的这部分读者就不说了，心存感谢。免不了的，针锋相对的反驳和辩论也不少。还有一些实在被我气到的读者干脆留言或发私信破口大骂，骂完就跑——等我想礼尚往来一下，人家已经先把我取关了（为了过滤垃圾信息，我设置了关注才能留言）。

不管是赞同，反驳，或是谩骂，我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这是一个自媒体老兵（这个号当然还是新人）应有的心理素质。

反对意见只要不是只有情绪没有内容，我能放尽放。我持有的观点是，自媒体时代，文章下面声音不同的留言也是文章的组成部分。有时候这部分还相当重要。我相信有不少读者会在留言区找到文章没有提供的阅读快乐，或精神刺激。

不过因为有过被腾讯关掉留言功能的玩崩经历（如一篇），我暂时还不想把号练废，有些一再激将我有种就精选示众搞得像是谁会鸟他似的长篇大论教我做人作文留言，就只好委屈下关进小黑屋了。

有的还以一种以弱抗强的悲壮口吻说，你一个篇篇十万加的百万粉丝大号，没想到你如何如何，你不能如何如何。交流的态度很认真，只是不做研究。

多看一眼我的公众号文章列表就知道，我是写过几篇十万加，但更多的是只有可怜巴巴的一两千、几百阅读也不少的推文。这显然不是一个百万粉丝大号的日常。

有更聪明和观察能力的人发现了这个特点，于是感到很放心，消了一点被我文章点燃的怒气，认为我也蹦不了多久，只不过是一个蹭热点撞大运还蹭成的小丑罢了。以后写得还是数据可怜巴巴的没人看的东西。

至于至今仍执着于给孤注一掷那篇标题纠错的（还是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认为我应该把电影宣传语原封不动当标题的呢？这是什么脑回路？我写得也不是官方通稿啊），还有要给我来一点正能量威慑的，我已经回复乏力了。

这就是一篇看上去红光满面的百万加阅读量文章的基本盘。

坦白说，这个公号，是我解放天性的练功房。我写文，首先关心的是不是能把自己写痛快了，有没有把要说的话表达到位，能不能为好我个风格的读者着想，把文章的阅读体验调适到最佳。只有在按下发布按键之后，我才会关心起它是不是能有一个不错的数据表现。

这种肉麻的创作谈，今天不是时候，改天另谈。

切入正题，我想说的是，在这些数据可怜巴巴的推文里，就有一篇写于上半年的万字长文，题目叫。

这是一个专题策划，我当时打算一共写四章。第一章：杀妻。第二章：虐妻。第三章：厌女。第四章：性侵。

第一篇发在3月份，反馈还可以，目前阅读量停在8.5万。隔了一个月，发布，目前阅读量还不到3000。我说的可怜巴巴指这篇。虽然我写稿的时候不关心数据，但写完如果数据不好，我自然没有抓住同一个题目继续写的必要。

这是我停更这个系列的直接原因——我只能据此判断这个题目是读者不感兴趣的。于是转头就写起其他应时选题和做一些长线选题的积累。

但也有一小部分读者念念不忘。前两天别的文章下就有留言问我还更不更新这个系列了。我也无话好回，想了想，短时间内我可能还是更新不了。

事实上写这么一篇万字长文，是很费时费力的。尽管一眼瞧过去，似乎不过是找来几个文学艺术名家写写他们的情感八卦故事。我只能说，从人物选择到材料阅读再到组织描述甚至一个小细节的推敲与摆放，都需要精心设计。这里有很多看不见的经营。

因而从案头资料准备到写出来，一篇一搞就是一个月。这从我文末附录的参考资料可以感受下工作强度。我记得写该系列第二篇的时候，马上要放五一小长假，我晨昏颠倒抢工一样写完，想赶在放假前一天发掉。其实也没人规定我一定要什么时候写出来，就算发出来也不能指望有什么积极的反馈。但在发出去那一刻的成就感，也是阅读数据的起伏给不了的。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完成这个系列的二分之一，写了最切题的两章，即杀妻和虐妻。后两章厌女和性侵，其实只能在一个更宽泛的意义上继续沿用这个题目。这是我姑且放下该专题不因烂尾太过不安的另一个原因。

本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这两天出来一条新闻，丹麦大导演拉斯冯提尔拍了个视频发在instagram上在线征女友，视频内容很直男，大概说的是：

我今年67了，我有帕金森，强迫症，严重酗酒，但我依然是个迷人的好男人。我现在要找个女朋友，没准儿你会成为我接下来几部电影的缪斯女神。咱们一定能处得很愉快。好了，现在请心动女生把简历发到我的电子邮箱，三个月未回复，可另投。

视频截图来自微博@陆支羽

这条新闻我又让我想到这个专题——虽然后两章没开笔，但人选已经列定，参考资料也搜集齐备，而我们这位大导演正好就在其中。

抓典型组成的这个性侵/性骚扰大导演男团里，其他成员还有希区柯克、波兰斯基、伍迪艾伦、吕克贝松、园子温、金基德等。真要写起来一篇不一定装得下。

回到拉斯冯提尔这则新闻，乍一看，虽然导演本人埋汰了点，结过两次婚，并被同为丹麦名导的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死亡驾驶》导演）在一次戛纳电影节记者会上公开锤“他想睡我老婆”，但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公开在线找个女朋友也是合理合法，老男人也有老树逢春的权利啊。

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妻子丽芙·考菲克森

但细看这条男嘉宾VCR内容，不得不说，大导演就是大导演，看着随随便便一段话，也有剧本一般的讲究，主要是三层信息：

一，先是把自己说得跟隔壁得了脑血栓的吴老二一样，又病又废，雄性攻击力和性能力血条差不多都快掉光了。总之，非常安全。还别说，这种示弱有时候比秀肌肉更有用。同样都是六十来岁，或许接近报废的拉斯冯提尔在许多审美诡异内心圣母总之糊涂啊的女性眼里，就是比最近因《封神第一部》气质拉满的 daddy 费翔有魅力呢。

二，这个信息太有诱惑力了。以艺术之名给这个恋情镶金嵌钻。他说什么来着：运气好，还能再拍几部电影，而你，未来的女朋友，就是他的灵感之源。这个邀请是任何一个有点人类都有的虚荣心，并且还有点文艺情结的女性都很难抵挡的。

三，竞争激烈，名额有限。有意者请极速发送附有近照的简历到我邮箱。这感觉也很像拍片选角的大型海选现场，那些早就慕名或干脆想自己出一把名的女性（不少就是演艺界的或打算进入演艺界的）看到这条消息，为了被相中，只有提不出的要求，没有给不到的配合。

真是专业钓鱼佬的段位。三盆饵料下去，打窝把水位都打高了，坐等大鱼抢钩。

这件事最大的问题是，这场看似人畜无害的单身老汉在线相亲启事，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已经先天暗含了片场中导演——演员或其他工作人员的权力关系。这段发言的潜台词是，你是来为我服务的。

我在《全球艺术家杀妻简史》一二章研究过十几个个案（算上没写但研究过的有二三十个），观察到的一个规律是，只要艺术家的妻子或情人掺和进他的艺术行当里去，即便当个助理或模特。或者太过沉溺于艺术家光环之下的，总想着照亮天才燃烧自己，少有全身而退的。

说到这里，有些体质敏感的读者可能早就憋不住了——《全球艺术家杀妻简史》这个标题传达的观点太过激烈耸动了。发过的两篇下面就不少义愤填膺的正义男士指责我大搞性别对立，或说我主观偏激。

而这些人不了解的一个情况是，电影拍摄片场是一个临时组织的微观社会，人数从几十一两百到成千上万，伸缩范围极大。导演正是这个社会里说一不二的决断者甚至独裁者。

一部高密度动作片或大场面电影，其他人需要东奔西跑，但导演可以坐在监视器前的导演椅上，磕着瓜子一动不动就给拍完了——他最核心的工作内容是对现场其他每一个人的工作说 yes or no.再没有比这两个单词更能彰显上帝创世般的权力感了（强调这一点，并非说导演是个轻松活儿）。

这就是许多才华横溢的大导演同时也享有“片场暴君”恶名的原因：电影是一种集体的综合艺术，但电影艺术的高低又取决于所有人对导演个人意志贯彻的一致性上。这种艺术属性和艺术追求多和一的矛盾感总是容易催生暴力。

当这种以工作之名遮掩的暴力被一再容忍并被看作导演天然的权力时，性侵、性骚扰等性暴力就随之而来了。

说回拉斯冯提尔，他之所以被列进艺术家杀妻简史名单，是因为他2000年导演的《黑暗中的舞者》一片的女主角、冰岛巨星比约克在时隔七年后，随着当时好莱坞巨鳄韦恩斯坦性丑闻一事越闹越大，也站出来发帖讲了被拉斯冯提尔性骚扰的经历。

她在帖子里说了几件事。一是她发现在现场，导演随意触摸、骚扰女演员，是一个大家见怪不怪的常态行为。二是这个咸猪手也终于伸到自己身上来了。但她是谁啊？冰岛流行乐坛巨星的地位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冰岛这个国家，如她所说，已经是这个世界最接近男女平等的地方了。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肯定忍不了。三她其实本身虽然艰难但还是从这件事中走出来了，而且也不打算再拍电影了（尽管本片让她得了戛纳最佳女主角奖），现在站出来讲这个话，是要给拉斯冯提尔提个醒，让他以后拍片注意下对待女演员的分寸，建立一个公平的关系。

拉斯冯提尔对此坚决不承认：我不是，我没有。他唯一承认的是，他的确和比约克的关系不太好。事实上拉斯冯提尔和演员的关系（不论男女）恶劣，几乎是一个传统。两边各有说法，演员阵容都表示跟这人合作经历太糟糕了，拉斯冯提尔则说我害怕演员。每次拍完一个片就赌咒发誓再也不跟他合作、立即拉黑的大腕小角不在少数。

可是，比约克鼓足勇气的公开声讨，似乎对拉斯冯提尔没什么影响，2003年开始拍后来更出圈的《狗镇》。而比约克对女艺人同行的提醒似乎也没人在意——她曾劝过妮可·基德曼不要接这个活儿，但后者没听。

《狗镇》有个随后的纪录片《狗镇的告白》，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妮可·基德曼越拍越困惑，她明显对整个故事和大量的性爱戏难以理解，于是找到导演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这样说不是想要批评你，但你对性方面的内容最好谨慎处理。因为如果你不严肃对待它的话，它会毁了这部电影。它会让每个人都不自然，还有点奇怪。现场还有十几岁的少年。我诚实地有点残忍。

相比比约克，妮可基德曼是资深演员，见过世面，什么风格脾气的导演都合作过。从澳洲到好莱坞，18岁就敢在澳洲本土片《风中骑士》里全裸出镜，1999年的百老汇舞台剧《蓝色房间》全裸出演至今仍是不易打破的纪录，而和前夫阿汤哥主演的让人大开眼界的《大开眼戒》更无需多言。

所以这段话，重点根本不是尺度，而是表现尺度的方式。如果令这样一位经验、眼界和思想都相当开放的女演员也感到“不谨慎，不自然、有点奇怪”，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妮可话说得很温和，随意坐在拍摄现场的床上，拉斯冯提尔小狗一样趴在床尾认真听着。效果显著。纪录片里可以看到，拉斯冯提尔接下来是乖乖按照妮可的想法拍了一场床戏。这也是当初妮没听比约克劝告没好明说的理由——

她制服一个拉斯冯提尔还是 so esasy的，因为她前一年可是有在《大开眼戒》片场制服过暴君中的暴君库布里克的光辉战绩的（妮总能以她特有的温柔而有力的方式，让暴躁的库布里克听进甚至采纳她的意见）。

但片场的女演员或女性工作者不是只有一个女主角妮可·基德曼。像往常一样，这次依然传出了拉斯冯提尔虐待女演员的传闻。但站出来硬刚的比约克或以柔克刚的妮可基德曼示范的做法，不是一般女演员能做到的。又像往常一样，性骚扰依旧是拉斯冯提尔剧组的常态行为。

这种沉默显然让拉斯冯提尔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于是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条初看搞笑细思极恐的在线征女友新闻。

一个不需要解释但还是要多说一句的地方是，这种特定视角和横截面叙事，总显得我似乎是一个非要在艺术家私人生活里挑刺的道德侦探，如一些三观奔放热爱艺术的人士主张的，人家拿出好作品来，你睁着眼看就行了，人无完人，谁的行为和生活能禁得起这么探照？艺术家也是人。

但被艺术家杀害、虐待和以艺术之名献祭的女人，也是人。

说到这里，我有必要把该系列第一篇破题的一段话在这里重复下，这是我做该系列的总结陈辞：

（前文略述了促成、启发该专题的三件有关主题的当时近事，即《人物》关于作家马原报道里的妻子；顾城之子新闻；意大利一部新引进有关性侵的传记）这三件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毫无关联的事情，在一种共时阅读下，却因缘巧合地切割出“艺术家和妻子（或情人）关系”的多个棱面。

毫无疑问，其中总是以艺术家对妻子的暴政这一棱面反射的光线最有穿透力。

但我瞩目的不仅是伦理道德和性别视角下的种种不堪。

我们不难发现，在这些艺术家眼中，妻子是至高无上和至为下贱的统一体。他们尊崇她们为女神，为爱情在人间的神迹。也在伟大灵感降临时，以她们的血为颜料、以肉体为上好的雕刻石材毫不迟疑。

他们仿佛一条生命用来创作还远远不够一样，需要吞并另一条生命甚至几条生命，才能让艺术之花血腥地开放。

艺术的不朽的生命力就这样和一个人施于另一个人的毁灭性暴力同构在一起了。

当杀妻成为一条隐秘流传的艺术创作规律，这种发现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于是有这样一篇文学艺术家杀妻简史。

我所写的艺术家杀妻（广泛意义）故事如果看上去匪夷所思，那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匪夷所思。我还不至于堕落到拿一些转了十八手的来源极为可疑的小报八卦赚一点流量。

而仅从艺术考虑，我首先是我所罗列的名单里那些艺术家作品最热心的读者和观众，从托尔斯泰到今天说的拉斯冯提尔，我都爱看，他们都是各自艺术领域具有开拓性成绩的大家。回头我甚至会专门讲讲他们的作品。我秉持的信条是，没有伟大的作家，只有伟大的作品。

这种对人的复杂性的理解和多面性的共识以及区别判断，我认为是分析任何事物、看任何文章都应具备的。但这不能成为对一篇文章的要求。

作为一篇主题明确、篇幅有限、信息容量有限的文章，我只想集中全力说一件事，旗帜鲜明表达一个核心观点，而不是当一个四平八稳和事佬一样的理中客。

在艺术家杀妻简史系列中，我所要做的是让艺术家身体下或拳头下或情感暴力下压得喘不上气的妻子们发出最尖锐的声音——她们在整个历史和社会上的声音还不够微弱吗？

一个受尽世俗好处和世人崇拜的艺术家，一部骗了几十个亿还想着既要又要的电影，还要再来向一篇小小不言的文章要民主要客观要根本不配的好听话，那就太可耻了。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