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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去成都、杭州等城市旅游,每当走进充满玻璃幕墙式现代建筑的区域,我就经常忘记自己身处「异地」。
特别是那些新区、所谓现代化程度更高的地带,哪哪都太像了。
人类学家 Marc Augé 对这种没有个性、千篇一律、与周围隔绝、不能给人在地感和历史感的场所,安了个概念叫「非地方」。
他发现这种非地方,在世界各地变得越来越多。也正因如此,地方特色的冒头,更显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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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城葵衣街,中秋前夕,杂货铺卖着当地月饼
回看东莞,我们应该保留和擦亮的地方特色、地方文化,是什么呢?
如果放开视野,每个镇街当然各有文化瑰宝。但是聚拢视线,站在整个东莞的层面看,作为城市原点的老莞城,尤其是骑楼街那片,总是承载市民最多关注。
莞城骑楼街始于民国,有近百年历史,是东莞商贸繁荣的缩影,这些字眼老生常谈了。
诸如中兴路骑楼对面的珊洲河,是明嘉靖年间繁忙的外贸商港;西城楼对面这一片,晚清时期形成城外十二坊,商品经济空前繁荣,这些藏得稍深的历史就相对不为人知。
可见地方是一本厚重的大书,需要不断被书写、被打开和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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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城骑楼街丨图源东莞记忆项目指挥部
东莞正在对它的地方特色,实践着有可能是最大化的一次重塑:东莞记忆项目。
对莞城历史资源最丰富、历史价值最高的片区「微改造」,打造集居住、文化、商业、旅游、创意办公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多元共生型历史文化综合社区,重塑千年古城的生命力。
其中,莞城骑楼街作为首发区,正在改造施工。这里不同于广州永庆坊,也不是深圳南头古城,但它等同于前两者的位份,属东莞的第一梯队。
本期「把小店作为方法」,一时半刻来到莞城骑楼街附近。我们邀请从事城市规划、建筑设计和旅游行业的三位嘉宾,打卡芹菜塘糕点店,游经却金亭碑、容庚故居,一同交流对骑楼街区改造的审慎思考和美好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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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嘉宾:
黄皓彬
东莞市城建规划设计院策划所所长
中心城区建设现场指挥部技术组副组长
黄诺
东莞市旅游协会秘书长
李睿
象城建筑主创建筑师
岭南建筑历史研究者
刘嘉欣
中心城区建设现场指挥部综合协调组组长
朱丽丽
一时半刻负责人
王瑶佳
一时半刻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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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瑶佳:彬哥和诺姐小时候在莞城骑楼街一带生活过,8、90年代的街区景象是怎样的?
黄皓彬:从出生到93年小学毕业,我都住在这里。骑楼街区有几条主干道,中兴路、大西路、振华路、阮涌路,我小学读的是阮涌小学。
那时,从旨亭街出来,一直到振华路前面的运河商场,是非常非常旺的。人流很密集,没什么小轿车,都是骑单车。我从小吃喝玩乐都是在这个地方,按我们城市设计的说法,我对城市的意向和认知就是基于在这里的生活,和附近一公里范围内,人来人往的熟人社会。
大家都打开门过日子,去同学家串门,门口叫一声就出来了,邻居家在干什么你都知道,那时觉得日子很长,对未来很有期盼。后面大家逐渐离开老城,向外迁徙,因为原先的居住环境不再适应我们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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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诺:我的生活经历类似,小时候我住在旨亭街上,国学大师容庚的故居附近,往外走就是振华路。运河商城对面,就是华侨大酒店,东莞首家四星级酒店。童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六一儿童节爸爸妈妈带去运河商场买衣服,然后再去华大顶楼的旋转餐厅吃饭。后来考上了莞中上学,爸妈也想换个更好的居住环境,就慢慢搬迁到莞中附近了。
出来工作以后,听见其他镇街的朋友用莞城方言喊我们「街资」(形容这个人是老莞城的谚语),有点揶揄和羡慕我们是城里人的意思,就感觉出生在这里是很值得骄傲的。
李睿:两位老莞城的切身经历,其实和广东的历史发展是相通的。广东身处改革开放的前沿,取得的建设成就史无前例。那么在这之前呢?在一个长时间经济没那么发达的时期,老城作为城市中心,它怎么安排尽可能多的居住人口。比如建国以后,支撑工业化和商贸发展的这些人。
可想而知当后期城市飞速发展起来,老城的物质条件就显得拥挤落后了,就要往外扩。所以东莞的东城、南城发展起来了。随着福利分房结束,老城的人也往外购置商品房改善居住条件。
因此当我们悼念某个老城「衰败」「冷清」时,得了解城市的职能就是解决居住、工作、商业、交通、政治、文化等等要素的协调配合,如果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最基础的功能满足不了,离开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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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里上了年纪的人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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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华路如今的街区景象
王瑶佳:莞城的确空心化严重,如果想改变这一点,似乎绕不开「老城改造」。到底要不要改,有一种观点是担心改坏了,宁可保持原样。而反驳的人则认为:你认为不要改是因为你不住在那里,老城居民不应该为你物质满足之后,回过头来的怀旧心理买单。
李睿:老城更新面临的同样是城市发展问题,这是必经之路,只是它同时叠加了当代的历史保护,变成一个城市如何特色发展的问题。
以前历史保护经常面临的是怎么去疏解人口,现在面临的是吸引谁回来、吸引谁来到这里的问题。我们最近经常在讨论,怎么用好这种老旧的房屋。统租完以后,是不是还是要维持一定的居住功能?是不是提供给新来到这个城市工作刚刚工作一两年的年轻人,反正他要在周边去租一个房子,也是要一两千块钱。
现在整个历史保护的话题转变了,以前大家都在讨论我那个艺术构件花多少钱把它修好,现在大家讨论的是我让谁回来。事实上应该说,居住才是支撑一个片区更新的本质,可能商业只是一个小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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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瑶佳:东莞有1260多年建城史,围绕莞城有很多历史古迹,可园、却金亭碑、容庚故居等,但市民貌似对「骑楼街」情有独钟,尤为关注。原因是什么?
黄皓彬:因为故居、文物就是一个纪念性的场所,它有一个单独的故事。但是骑楼街是人们可以去那里逛街消费买东西的地方,跟人的关系会更近一点。
黄诺:骑楼街与我们生活的关联度更高。它是民国以来莞城城市发展与商贸繁荣的见证。对东莞几代人来说,曾经这里是最新兴的生活方式的窗口。
李睿:可园那是私家花园嘛,即使后面开放出来,这个景点大家也不会总去。却金亭可能会路过,容庚故居可能也不太会专门去。不像是骑楼街这种日常逛街、上学、玩耍经常会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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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瑶佳:现在还有哪些人乐意逛莞城骑楼街?我观察到一类是住附近的老居民,在这养成消费习惯的,比如买对联、佛具,买日用杂货;另一类是文艺青年,喜欢扫街拍照,喝咖啡,感受历史底蕴。
来骑楼街光顾小店,似乎是两者的共性。在老城改造过程中,我们怎么看待小店们的存续?
黄皓彬:振华路拐角有几家那种卖碳画人像的,你只能想到来这个地方买。还有一些老式的直排热水器,它支持的就是这种旧房子,你可能在京东或是一些大商场是没办法买到的。
东莞记忆项目在统租的过程中,也需要考虑这些业态的存在,不能全部绅士化(外来词,Gentrification)。在处理好原有租赁契约的基础上,应该也会做一些管控和引导,比如一些邻避设施和配套(指整体社会必需,如垃圾场、核电厂、殡仪馆等,居民不希望出现在自家附近的设施和配套)。
对于业态的权衡,如果我们看南头古城,它主街肯定还是要有对外引流的效果,经济利益导向。因为第一界面,肯定要承载商业化、信息化、展示性的担子。到了第二层面,你怎么跟原来的城市肌理和生活结合在一起,我觉得这个是比较深刻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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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楼街里卖年货、对联的小店
刘嘉欣:提到这些邻避配套、小修小补,我想起上海愚园路。它原来也有很多这种修车、缝补衣服的业态,后来愚园路做了一轮微更新,就多了很多咖啡店、买手店,业态升级了。但在1088弄48号,一个二层建筑一楼,他们把以前那些社区便民服务小店集中在一起,让生活在这里的居民还是可以找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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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愚园路1088弄48号 ©️刘嘉欣
李睿:前不久和中山大学传播学院的冯原教授聊天,我觉得他有一个观点很有趣,叫「两条街」的理论,是说一条街是那种网红式的、外来游客特别喜欢打卡拍照的,在这条街往后的两条街,是本地人认可的老街、老味道、老小店。这样几种产品如果可以结合,或许留人时间更长久。
黄诺:用发展的眼光看,老字号小店也要功能化、场景化、特色化。我们今天坐两个地方对谈,一个是有着30多年历史的芹菜塘糕点店,另外一个是现在年轻一代创业的咖啡店。老店是没有空调的,东莞又常年天气湿热,大家会明显感觉到舒适度差了一些,头顶都冒汗。咖啡店暂且不聊它是不是足够有特色,起码能继续坐在这,几个好朋友可以畅谈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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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芹菜塘糕点店,只能现场买,叫不到外卖
这种体感是真实的。如果回到芹菜塘,它的确很老,很怀旧,但我路过顺便买完就得拎走了。如果不是带外地的朋友来,我们未必能沉浸式地感受它的文化和故事。如果不是有新的消费场景,即便我们曾经生活过,可能也很难回到过去那个场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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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瑶佳:我们站在城市人文的角度,对老城改造充满期待又充满辩证性的思考,总感觉市民很关注,包袱也很重。以你们各自行业视角,从城市发展和旅游产品开发等层面来看,莞城骑楼街乃至东莞记忆项目,一定得是现在动吗?
黄诺:刚刚我们聊按现在流行的City Walk,去走改造前的骑楼老街,这样一种路线作为旅游产品行不行?我的答案是:不行的。如果你个人是文艺青年,走个一两次可以,但它对大众的整体接受度是低的。
从我们旅游开发的角度,一个好的产品要遵循三个底层逻辑:首先它要传承城市的记忆,第二是它需要有符合当下需求的消费场景,第三是需要注入新的文化内涵。显然改造前的老街不符合。一味静态保护不是办法,发展才会给情怀创造基础。
黄皓彬:指挥部之前收到一些反馈,有些人会担心破坏性改造。客观地说,你不改的话永远不能往前走,你依旧改变不了这里的空心化。你还没等到想好怎么改,那些房子已经塌了、腐坏了,压根没有重生的机会。几年前已经有几幢房屋发生火灾倒塌了。倒不如就迈出第一步。起码让专业机构来测绘和修复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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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华路上一处被大树攀爬的房屋,改造方案在探讨是否加固之后可以打造一个小小的口袋公园
李睿:包括大家想要复原某种场景,以现在的遗产保护技术都不是问题。随着中产化抬头,大家经济条件好了,开始追求过去的记忆,改造过程中也可以突出历史痕迹。在旧改语境中有个术语叫「古锈」,指遗产特有历史感的变化痕迹,古锈作为一种素材被保留和应用,现在技术也很成熟了。这些工程上的事情都可以解决。
像东莞这种能级的城市,比起全国一些其他城市算是非常发达,去打造一个东莞记忆项目,或活化骑楼老街,是没什么问题的。我的观点是,东莞政府在这里做了一些公共投资,打造「主街」,以此为触媒去慢慢影响后面两条街,可能我们的目光可以更多放在这,这些「后街」怎么把东莞人的记忆留下来。
我们生活的这个年代,享受了改革开放的红利。但是以前的城市更新过程其实很漫长,我们做历史研究,有时候去看回这些房屋建造的过程,会发现一小片房屋它建造可能是10年、20年甚至 50年的过程。假设我们慢下来,站在未来回头看,可能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未来50年的一个开端,这么来看的话,我们可能没有这么大的包袱。就当是我们这代人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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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楼街的肌理 ©️中心城区建设现场指挥部
黄皓彬:我非常认同。现在这个阶段也想不出什么创新性的方法。期盼东莞记忆做完这第一期,至少让本地人觉得在这里生活消费是一个有尊严、有文化、有格调的行为,大家会回流。然后再去思考这种空间载体怎样去优化完善,通过持续运营,让人更喜欢回来这里居住。像南头古城也起到了这个作用,让大家去思考城市不只是大拆大建,不一定是大面积的房地产化,渐变化、针灸式的改造也是可以的。
目前,主导东莞记忆项目推进的,多是本地人、莞城人,大家都是带着很深的感情在做这件事,我们内部自上而下其实对它有一个定位:回家看看。就像回家看父母一样,去看待我们生长过的地方。
黄诺:既然是城市发展中必须要经过的环节,我们不踏出这一步,永远不知道它的可能性。作为在此生活过的老莞城人,对于这个地方改造之后可能出现的新面貌,还是充满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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