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间,沧州地区有个叫翁修远的人,农家子弟。家中靠着几亩地过活,勉强能不饿着肚子。
翁修远从小非常聪颖,不到四岁,天天站在人家私塾外面偷看。一年后,识得的字竟比里面坐着学习的大孩子要多上许多。《千字文》拿在手中念,一点都不磕巴。
教书先生觉得这孩子有天赋,不读书太可惜了,就劝他的父亲翁庆勇把他送来私塾。
翁庆勇尴尬地拒绝,说孩子识几个字就行了,哪还能指望他考秀才呢。
回家后,翁庆勇不许翁修远再去私塾偷看了,问他:“你是想念书,还是想吃饱肚子?要想念书,以后一顿饭都不许吃,饿死你。”
五岁的翁修远眨巴了几下眼,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想吃饱肚子。”
果真,他后来再没去过私塾。
![]()
教书先生觉得很可惜,与人闲聊时,就把这事情说了出来。
有个乡绅,膝下无子,听说此事后,愿出六十两银钱把翁修远过继到自己名下。
村民们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对双方都有好处,纷纷劝翁庆勇答应下来。
翁庆勇眸色复杂,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翁修远的脑袋。沉默半晌后,摇头拒绝,“钱财终有用尽的时候,而儿子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
檐角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那声音惊飞了梁上筑巢的燕子。此刻,翁修远揪起的心瞬间放下。他很害怕父亲会答应下来,也害怕离开这个家。
贫穷如大山般沉重,压得人无法挺直脊梁。修远这么聪颖,翁庆勇哪里会不知道应该让他去读书呢?
可家中的钱财有限,每一文钱都关乎着家人的温饱。在维持全家人生计和供一个孩子读书之间做出选择时,谁又会轻易地偏向后者呢?
不让翁修远去私塾偷学,是因为教书先生也要靠束脩活命。已经白白让他学了一年有多,难道还要继续占这份便宜吗?做人,当应适可而止。
至于把翁修远过继给乡绅,表面上看似乎不错——有书读、有饭吃,还有新衣穿。但乡绅对他是寄予厚望的,若将来修远未能考取期望的功名,结果又会如何呢?
翁庆勇不愿冒这个险,他宁可一家人勉强糊口,也不愿让修远去经历那种未知的忐忑。
![]()
那么,翁修远是不是从此跟读书无缘了呢?
不是这样的。
集市上有一家书斋,每逢赶集的日子,翁修远便会跟着父亲或母亲前往。在人家铺子里站着看书,一看就是半天。
书斋的老板名叫蔡庭,是个很和气的老人。对于像翁修远这样的贫困子弟来书斋蹭书看,他从来不说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让他们把书买回去。而是经常慢悠悠地喝着茶水,跟他们讲,“若有句意读不明白,尽管来问我。”
翁修远很喜欢他,有看不懂的地方,常捧着书去问。蔡庭没惊讶他看的书不属于他这个年纪,也没惊讶他聪颖的天资,总是有问必答,笑眯眯的。
不过,蔡庭会让他把书拿回家看。看慢一些,务必把意思读透,千万不可囫囵吞枣。
翁修远很听他的话,开始静心读书。翁庆勇夫妇也尽可能地不打扰他,家中唯一的一盏油灯专供他一人使用。
就这么着,没正儿八经上过一天学的翁修远,在十岁时考取了童生,成绩超过了太多学堂里的学子们。
对于一个农家子弟来说,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整个村子几乎沸腾起来,大家齐齐夸赞他是个神童。
![]()
翁修远没理会这些话,人们往往只看结果,而忽略了艰辛的过程。
接下来的秀才并不好考,有人穷尽一生也没成功过,到老了还只是个童生。
对于没伞的孩子来讲,只能拼命奔跑。随后的日子,翁修远更刻苦了,帮家里干完活,就钻进屋里看书。
过了两年,从蔡庭那里得到一个好消息。他有个从京城过来的老友打算在沧州办个书院,寒门弟子可以不收学费,但必须通过考核。
翁修远不怕考核,他觉得自己能行。书院离家很远,每天来回要两个多时辰。翁修远也不介意,只要有书读,实在不必在意这样那样的困难。
如他所想,考核那日,轻松通过。听其他学子讲,开书院的陈夫子,是告老还乡的刑部侍郎,学问很深。
初入书院,对于从未正经上过一天学的翁修远来讲,有些忐忑不安。好在他见到了一个老熟人,心才安稳了许多。是蔡庭,他被陈夫子邀请来做教书先生。
这时翁修远才知,原来蔡庭是进士出身,也是个告老还乡的京官。
有这么多好夫子相伴,翁修远无疑是激动又兴奋的。每日天还未亮,就出门去上学,夜里踩着月光回家。
蔡庭觉得他此举既辛苦,又浪费时间,替他在书院里要了一间斋舍。至于费用,从自己月俸里扣。
翁修远没答应,笑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这样已经很好了。”
实则,他不好意思把好处占了又占,给蔡庭增添麻烦。
![]()
在学院的每一天,对翁修远来讲,都是崭新的。
时光匆匆,一年时间很快过去。
有天放学,他抱着刚抄完的《论语》走在回家的路上。
春寒料峭,他紧了紧青布长衫,正欲把步子迈大,忽见远处有个红衣女子一闪,躲进了高粱地。
这时候还有人去地里?翁修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有些好奇。
那抹红在深绿的高粱秆间若隐若现,宛如滴入清水中的胭脂,轻易地牵住了他的视线。
鬼使神差地,翁修远拐下小路,踩着松软的泥土跟过去。高粱叶划过脸颊,有些刺痛,也让他陡然清醒。
想起旧年书院里流传的一句话“沧州的野鬼最爱附在好色之徒身上”,他的心跳加快,转身欲走出高粱地。
这时,左侧传来簌簌响动。翁修远心惊,壮着胆子喝问,“是谁?”
他的声音发颤,心跳如鼓。往四下里环视,什么都没有。倒退两步,却绊到田垄摔倒在地。
有尖笑声传来,声音如生锈的刀刃划过瓷器,“我本不欲见人,偏要追来!”
高粱叶的缝隙间,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是位妇人,眼窝深陷,嘴唇青紫,披下来的乱发遮住了另外半边脸。
恐惧如同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了翁修远的心,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不敢吭声,也不敢动弹。寒意悄然弥漫,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妇人缓缓起身,露出脖颈上溃烂的伤口。她伸手撩起乱发,另外半张脸就这么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布满了斑驳的血迹和腐烂的痕迹,显得格外狰狞。
“鬼……鬼啊!” 翁修远连滚带爬往外逃。
身后传来窸窣的追赶声,他不敢回头,只知拼尽力气往前奔。
直到跑出高粱地,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怀中的书卷早已不知散落去了何处。
![]()
当夜,翁修远发起寒热病来,一边还说胡话。
“我是饿鬼,因为你有福禄相,不敢冲撞,所以躲到了草丛中。没想到你忽然过来查寻。既然如此,我就向你索要吃食,求你祭奠一下,我便从此辞去。”
翁庆勇夫妇惊慌不已,连夜准备纸钱酒菜,在村外野地焚烧。
火焰腾空而起时,听见有女子叹息声:“三年了,终于能吃口饱饭……”
很快,翁修远身子就好了,没有任何不适。
在家重抄了《论语》,而后回书院去拜访陈夫子,将经历据实以告。
陈夫子听罢,提笔在纸上写下:“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你可知为何此鬼独独找上你?” 陈夫子抚须缓缓说道,“非因好色,实因好奇。人心之隙,鬼邪可乘。”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咚作响。翁修远低头看着案上书卷,书页间还残留着墨香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语气似有几分不确定,“此女鬼只有半张脸是好的,模样好似……失踪的疯乞婆。”
陈夫子反应不及,扬眉问道:“何意?”
翁修远的手指在书案上摩挲,神情中浮起陈年旧事的沉郁,“您可听说过况员外的母亲?那个性情极其跋扈暴躁的妇人。三年前,因婢女端来的茶水烫了点,就令人打杀了她。婢女家人气愤,将况老夫人告上官衙,县令判了她斩首。”
说到这里,翁修远却停止再往下讲。
![]()
陈夫子的神情露出不解之意,“我前年来到此地,这桩案子倒是听过一些,县令判了她斩立决,百姓拍手称快。如今这况老夫人都死三年了,跟那乞婆有何关系?”
翁修远犹豫了一下,道:“学生怀疑,况员外让乞婆替他母亲去死了。”
陈夫子的目光如锥,语气有几分严厉,“怀疑不是证据,没有证据的事,不好乱讲。再者,况老夫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若有错,岂会不被围观的百姓发现?”
摇摇头,接着提笔写字。
见状,翁修远的心开始发虚,挣扎地分辩,“可众目睽睽之下,事情也可能出错啊。”
窗外骤起狂风,将案头的纸张吹飞。翁修远赶紧上前按住,拿了块镇纸压住它们。
陈夫子缓缓起身去关窗,袍袖扫落几片枯叶,“你是蔡庭的学生,平日与我甚少往来。今天却特意拜访,想必是有心为之。说吧,你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翁修远讪笑,道:“您告老还乡前,是刑部侍郎,虽屈身在书院里做个普通的夫子。可谁都知道,咱这地方无论是哪位官员,都要卖您几分面子。即便您真错了,也没人敢怪您……”
“想让我出面过问已了结三年的案件?”陈夫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话说得很直白,“即使我在任上,也不得随意干涉当地官员办案,更别说如今早已离任。”
拒绝之意明显,翁修远有些沮丧,但很快振作起来,“您能否听听我的想法,您经常办案,我若有半句无道理的话,您即刻叫停。”
“好,我听,你说吧。”陈夫子好脾气地笑了笑,重又开始写字。
![]()
翁修远用手指搔了搔鼻梁,努力把自己想说的话捊捊顺,然后才缓缓开口。
“乞婆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整日疯疯癫癫,但却不走远,就在县学旁。我仔细回忆过,她不见了时,正是况老夫人被判斩首之后。”
“那日行刑,犯人的头发披散,遮住了整个面庞,看不清楚她的面容。虽是如此,但仍能看到她嘴里塞了一块布。嘴被堵上,说不了话,围观的百姓自然也不知犯人其实已被换掉。”
“学生曾听人说过,况老夫人她极爱美,因常年用凤仙花染甲,十指皆呈朱红色。那日的犯人,身着红色新衣,衣上花纹精致,倒是符合况老夫人的性情。只是,宽大的衣袖没能完全遮住手,袖口下露出的右手小指,有半截指甲是黑色的。”
“当日况家有很多人守在一旁收尸,我没有起疑。前几日给女鬼拜祭时,火光冲天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她,她伸出的手……右手小指有半截指甲是黑色的。疯乞婆在市井流浪时,确实冻坏过手指。”
“这世上有些事,看似凑巧,却也可能是人为。学生平常喜欢翻看律法书,像况夫人那类案件,多是判斩监候,可为什么是斩立决呢?执刑不过是相隔数月的事。学生大胆猜测,那是因为等不到秋后,疯乞婆就要死了,他们一时间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替死鬼。”
“哪有正常人愿意去替死的,再多钱都不会去。而疯乞婆不同,她没有根底,不知来历,如同地上一只蚂蚁,没了便是没了,无人会注意。是以,‘斩立决’这看似公正清明的背后,实则有无可能是在包庇呢?”
陈夫子猛然抬头,“你是说,县令也参与了这起‘狸猫换太子’?”
“学生以为……”翁修远喉结滚动,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仅县令,知州也是知道的,他与况家是姻亲。”
陈夫子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难怪你要来找我,这事情确实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翁修远没有吭声,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陈夫子望着案头书卷陷入沉思,片刻后,说道:“你回去吧,不要再管此事,也不要跟人说你来过我这。”
“……”翁修远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被陈夫子摆手阻止。过了一会儿,他只能默默走了出去。
![]()
此后一个多月,翁修远在书院里遇见过陈夫子几回,有心想问事情进展如何,陈夫子皆避而不谈。
翁修远心想,如果这件事情连陈夫子都管不了,那其他人就更没有办法了。
又过了半月,终于忍不住跟儿时的好友谢满江说起这些。
谢满江感到不可置信,“况家每年清明、中元都会去祭扫,墓里面怎么可能埋的是乞婆呢?无稽之谈,这种事情怎能被你胡乱编排出来啊!莫不是鬼上身后,让你脑子变糊涂了。”
翁修远被骂得怔愣了半晌,最后一笑了之,没再继续。
三日后,他在书院后巷撞见个戴斗笠的灰衣人,擦肩而过时,那人广袖中寒光一闪。
翁修远瞧见,瞳孔骤缩,脸色煞白——那是一把匕首,正朝自己刺来。
本能地侧身闪避,却还是慢了一点,被刺中肩头。
瞬时,划破的衣衫处,有鲜红的血渗出。
剧痛让翁修远踉跄着撞向砖墙,后脑勺磕在石棱上,顿时金星乱冒。
而灰衣人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手腕翻转间匕首再次袭来。
翁修远慌乱极了,此刻已没有反抗的力气,避无可避之下,闭上眼睛等死。
突然,有利刃破空而至的声音。随后,灰衣人发出闷哼声。
翁修远睁开眼,发现有把刀砍在他的右臂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持刀者,是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戴铁面的人。
灰衣人暗判情势,转身就逃。
这时,巷口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又是几个戴铁面的人。
这些人擒住灰衣人,把他带走。
而翁修远,则被先前那个铁面人带去了陈夫子处。
![]()
陈夫子看到翁修远身上的伤口,摇头叹气,“做事情呢,若是沉不住气,不仅会打草惊蛇,还有可能丢掉自己的性命。”
吩咐身边的小厮去请大夫,给他治伤。
翁修远疼得龇牙咧嘴,顾不得问灰衣人是怎么回事。
待想起要问时,陈夫子已经出去了。
这夜,翁修远留宿在陈宅中,他想等陈夫子回来问个清楚,到底是谁要杀自己。
沉思间,烛芯突然 “噼啪”爆开,映得墙上 “忠孝节义” 的匾额忽明忽暗。
一个时辰都快过去了,陈夫子还没有回来。
翁修远站起身,想到院子里走走。可门却推不开,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这又是为何?翁修远郁闷,重又坐回到椅中发呆。
等更夫敲过三更梆子时,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听得院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翁修远立即穿衣起床。这会儿,门没再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子一隅,陈夫子负手立在槐树影里,晨露沾湿了他青灰色的衣襟。
看着他尽显疲惫的面容,翁修远不由得心疼起来。本是有许多问题想问他,这会儿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过了将近一个月,翁修远的伤口差不多愈合了。他听到一个天大的消息,知州和知县都被抓起来了,同时被抓的还有况员外,以及“死”去三年的况老夫人。
心里一阵激动,连忙跑到州衙外去看告示。令他奇怪的是,知州被抓的主要原因,并不是乞婆替罪的案件,而是通敌。
翁修远纳闷得很,脚下步子一转,想去找陈夫子问个明白。
陈宅外,看门的小厮拦住了他,“陈大人生病了,你改日再来吧。”
“夫子病了?可要紧?”翁修远的心提了起来,关心地问道。
小厮“哼”了一声,不搭理他,把门给关上了。
翁修远感到莫名,怔愣了半晌,缓缓走下台阶,在大门前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鞋底碾碎石子的声音。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翁修远回头,是那回在巷子里救自己的铁面人——邵铮,他的手里拎着一提药。
“陈夫子他……病得很重吗?”翁修远惴惴不安地问道。
邵铮看着他,直言不讳地说道:“如果你做事稳重,听陈大人的话,把嘴放严实,不向谢满江透露那些事情。陈大人就能很好地实施他的计划,不至于强撑病体通宵达旦地和按察使商讨对策。说白了,你这次太冒失,打乱了大人原本的布局。”
“谢满江?他出卖我?”翁修远既愤怒,又有些不解,“他为何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邵铮挑了挑眉,语带几分调侃与告诫:“你呀,什么都不懂,今后为人处事得多留个心眼。不管谢满江出于何目的,况家背靠知州这座大山,就够他巴结讨好的了。”
![]()
见翁修远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邵铮笑了笑,又道:“陈大人曾说过,谁都没办法看清身边的每一个朋友,但必须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祸从口出,话出口前务必三思,确保所说的话适合当时的场合和情势。”
“我知道了。”翁修远闷闷地点头,神情沮丧。
邵铮安慰他:“陈大人还夸你了呢,说你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是个好苗子。”
听到这话,翁修远心头一松,这才打起精神。
接下来,邵铮把整件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陈夫子名叫陈甫云,在即将离任之际,看到过一封有关“况氏宗族贿赂知州,残害无辜”的信件,举报者名为方清行,是州衙的一名官吏。但当时证据并不确凿,故刑部没有受理。
离任后,陈甫云一身轻松,趁着空闲,去拜访了几位老友。闲聊中无意得知,方清行是其中一位老友的外甥,因不慎染上风寒,药石无效,不幸病故。
死的时候还很年轻,老友为他惋惜,但陈甫云却觉得这里面透着蹊跷。于是,拒绝了老友们邀他游山玩水的提议,选择到沧州开书院,做个普通的夫子。
![]()
此举虽不免让人生疑,但陈甫云收了不少穷人家的孩子,且需得有一定才学的要求,倒是让人真信了他是个生性淡泊之人。
陈甫云让邵铮等人暗查知州和况家,贿赂的事情确实存在,但两家是姻亲,互相有钱财往来,也能说得过去。
至于残害无辜,此事也有争议。况家是当地首富,行商之人为了各自的利益经常会争个你死我活,所以树敌在所难免,但这些行为与知州的关系不大。
方清行作为一个有才华的人,不可能理不清楚这中间的关系,可他为何要往刑部写密信告状呢?陈甫云想不清楚这里面的缘由。
邵铮告诉他,方清行染上风寒病故一事,家人也觉得很突然。不知他为何好好地出门一趟,下午回来人就不太好了。风寒一说,是大夫诊治的结果。
陈甫云对这点也想不通,他假设方清行是被人所害。告密状一事,很大可能传到了知州的耳中,但既然刑部并没有受理此案,为何知州还不肯放过举报人呢?
是心胸太过于狭窄吗?知州姓李,依陈甫云以往对此人的了解,不至于如此。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要灭口呢?陈甫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让邵铮等人继续暗查。
![]()
过了一年,邵铮才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事情的端倪:李知州有通敌的嫌疑,况家也牵涉其中。
陈甫云仔细梳理了前后所有线索,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判断。
他认为,方清行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李知州通敌的证据,但由于种种顾虑不敢公开,于是选择通过密信告状的方式试图联系刑部的人。
然而,方清行的想法过于天真,他没有考虑到官场上错综复杂的关系。更何况,刑部事务繁忙,面对证据不足的情况,通常不会轻易介入这种模糊不清的案件。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测,陈甫云派人暗中调查方清行的家人。果然,在方清行去世后不久,方家接连遭遇了几起盗窃事件,显然有人在寻找什么东西。
事到如今,陈甫云猜测,方清行所取得的证据,很大可能已经被人给拿走了。
将这些事情的关系理顺后,陈甫云一边让邵铮继续盯紧李知州,一边去提刑按察使司找人商量对策。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翁修远跟他说起了乞婆的事情。陈甫云当时很为难,若是先管了乞婆这件事,容易打草惊蛇。
按察使姓陶,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认为没有必要因小失大,理应以大局为重。先把李知州的事情处理了,再处理况家偷梁换柱之事。
陈甫云也倾向于这种安排,但没有想到,翁修远会把事情告诉谢满江,而谢满江转身就把他说的全都告知况员外。
况员外派灰衣人刺杀翁修远,并不是真想杀死他,而是种试探。试探陈甫云的态度,看他到底知晓多少事。
陈甫云在况家布了暗线,得到消息后,及时让邵铮保护翁修远。但同时也明白,已经打草惊蛇了,再想找到证据就很难了。
那夜,陈甫云彻夜未归,与陶按察使想了很久的对策。
最后决定,让按察使带人突袭李宅,理由是,搜寻“死”了三年的况老夫人。同时,趁着混乱,让邵铮潜入李宅寻找知州通敌的证据。
此举风险极大,万一没有成功,后果会如何,陈甫云和陶按察使都心知肚明。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所幸的是,邵铮不辱使命,在李家书房中找到了一封知州通敌的信件。
说起这事也真是奇怪,当邵铮悄然潜入李家书房时,目光被墙角处一个不起眼的火盆所吸引。火盆中,残留着一些烧过的纸张灰烬。
邵铮心想,这定是李知州把他与对方的往来信件给销毁了。
正琢磨着能再找点什么出来时,博古架旁有一袭红衣闪过。邵铮以为那里有暗道,过去察看,结果在夹缝中找到了一封书信。
不知这信为何在这,但此信足以证明李知州通敌的行为。
讲完这些,邵铮跟翁修远说:“书房没有暗道,肯定是乞婆在帮忙,告诉我证据在哪里。”
翁修远深以为然,附和道:“应是知道我们会给她洗冤,所以才来帮这个忙的。”
案件终于真相大白了,这些事情被人们沸沸扬扬说了好长一段日子。
但再令人震惊的事,都会有回归平静的那一天。
陈夫子的身体康复了,打算把书院交给蔡庭,自己则和老友们游山玩水去。
辞别时,翁修远很是舍不得,眼眶润湿。
陈甫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刑部,这是你的目标。”
翁修远用力点点头,“学生谨记夫子之言,定会努力。”
他是个勤奋而执着的人,一旦确立目标,便心无旁骛,持之以恒。
![]()
十年后,翁修远高中状元。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后,得知刑部有空缺,就申请转过去。
吏部审核通过,却遭到刑部尚书的拒绝。理由很尖锐,文章即便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能证明此人的办案能力会如文章那般好,刑部更倾向于从下面抽调有办案经验的人上来。
刑部尚书名叫铁镜明,做人做事跟他的姓一样,硬邦邦的。有时固执起来,连皇上都敢顶撞。
但皇上从来不曾怪罪过,一是因为铁镜明曾是他的伴读,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二是,皇上还是太子时,出宫遭遇过一次刺杀。铁镜明的父母为了救他,一死一失踪。失踪的是铁镜明的母亲,十多年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至今下落不明。
皇上是念旧情的人,所以无论铁尚书如何,只要行事不是太出格,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一种情形下,是没人敢得罪铁尚书的。他不同意翁修远进刑部,想必这事就没戏了。
翁修远不甘心,请求见铁尚书,欲表明心志,愿意从最低职位做起。
可惜,铁尚书拒绝见他,这回连理由都懒得给了。
翁修远感到头痛,想着请谁帮忙说情。可他一个在京城没什么根基的人,谁愿意替他出这个面呢?
就在他绞尽脑汁之时,过了两天,铁尚书却亲自登门了。
翁修远心中惊㤞,连忙请他上座,又赶紧去倒茶水。
被铁尚书制止,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陈老大人曾是我的老师,昨天收到了他的来信,信中极力推荐你到刑部任职。他还提到了大约十多年前,你为一位疯乞婆洗冤的事情。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对方不过是个乞丐,死了也就死了,旁人或许只是多流一滴泪罢了,为何你会如此坚持为她洗冤呢?”
翁修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乞丐难道不是人吗?在律法和正义面前,每一个生命都应是平等的。若是因为身份卑微便对她的冤屈视而不见,那么所谓的公平正义何在?”
![]()
铁尚书沉默良久,突然离座,对着翁修远行了一个大礼。
翁修远不知何故,慌忙扶起他,“大人,您这是……”
铁尚书眼眶湿润,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家母。”
翁修远顿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疯乞婆竟然有如此身份。
原来,自铁尚书的母亲失踪后,在每年的年初,铁尚书都会到庙里为母亲祈福。
今年照旧如此。但晚上睡着后,他却做了个梦。梦里,母亲告诉他,自己流浪到沧州,被坏人害死,是陈甫云替她洗了冤。
铁尚书惊醒,觉得不可思议,但又半信半疑。于是起床写信,连夜着人送去给陈甫云。
只是,陈甫云去了庐州,等看到信时,已过了半年。
在回信中,陈甫云详细讲述了事情经过,并特别提到翁修远,说若是好好栽培,将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说到这里,铁尚书深深吸了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你从细枝末节处发现疑点,家母的冤屈可能永远无法昭雪。今日前来,不仅是陈老大人举荐的结果,也是我个人对你由衷地钦佩。”
既然铁尚书认可了翁修远,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很顺利。第二天,任命书经皇上批准后,翁修远即刻前往刑部就职。
又是三年时间过去,翁修远成为刑部尚书铁镜明的左膀右臂,用出色的能力证明了自己。
在翁修远的人生路上,有陈夫子、蔡夫子这样的人做他的指路明灯,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言必信,行必果,这不仅是他做事的准则,更是他赢得众人信赖的根本。因此,多年后当他接过刑部尚书这一重任时,周围的人并未感到惊讶,反而觉得这是他应得的认可。
翁修远时常会对后辈们说:“恩师们的人品都那么好,我有什么理由不传承下去呢?人活一世,当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
后来,翁家子孙谨记祖辈教诲,秉持家风,出现了许多人品出众之人。皆在各自行业有着不凡的成就,备受人们尊敬,更是后世学习的典范。
(此文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