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渔民到大校，再从大校到渔民：他心里苦，他不说

作平按：本文选自我的新书《绝望江湖： <水浒传> 的另一面》。原题《阮小七心里苦，阮小七不说》。该书日前已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目前各大平台均有售，且有不等的折扣。我有少量签名本，每册含邮70。需要的朋友加我微信：zpn9999。

1、

晁盖大哥带着弟兄们取了一套大富贵，那就是梁中书送给他岳父蔡太师的价值十万贯的生辰纲；宋江大哥带着弟兄们成了一个大未来，那就是宋大哥念念不忘的招安。

我的二哥和五哥享受了大富贵，却没等到大未来。只有我阮小七，既享受了大富贵，也见识了大未来。

只是，大未来到来时，我早已心如死灰。就像鲁智深对宋江说的那样：“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

——许多年过去了，当年迈的阮小七面对夕阳西下时烟水苍茫的石碣村，他又一次回想起自己这一生。

其时，江湖冷落，英雄迟暮。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惟有往事，却越来越清晰。

一杯残酒里，晃动的竟是早年的热血和豪情。

那时候，青春在手，虽然贫穷，青春依然逆风飞扬。尴尬的是，哪怕最廉价的村醪也喝得兴高采烈，但常常连买村醪的银子也没有。

2、

梁山好汉中，出身最底层的草根固然不少，但真正赤贫到一无所有的，大概要数山寨元老级人物阮氏兄弟。

吴用前往石碣村说三阮撞筹时，他看到阮小二家“枯树桩上缆着数只小渔船，疏篱外晒着一张破渔网，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

这派风貌，端的是标准的穷人家模样。

至于阮氏兄弟，则是：

“阮小二走将出来，头戴一破头巾，身穿一领旧衣服，赤着双脚”；

“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朵石榴花。披着一领旧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郁郁一个豹子来；里面匾扎起裤子，上面围着一条间道棋子布手巾”；

“阮小七头戴一顶遮日黑箬笠，身上穿个棋子布背心，腰系着一条生布裙”。

总而言之，看衣着打扮，一望即知是家无隔夜粮的穷人。不要说无法与当军官的鲁达、林冲相提并论，就是比起卖艺的李忠、薛永，都还要过得寒碜。

阮氏三雄出场时，三兄弟都已二三十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除阮小二娶了老婆外，阮小五和阮小七，只能左手与右手相互拥有，上半身和下半身相依为命。他们“数只小渔船，一张破鱼网”，梁山泊里打鱼谋食。

这辛苦的营生，也因梁山泊“新有一伙强人占了，不容打鱼”而作罢，只好在家门前的石碣湖里胡乱捞几条小鱼。

阮小五连日去赌钱，手气又背，输得没了分文，把老娘头上的钗儿也讨去做了赌资。

放到今天，三兄弟肯定孔雀东南飞，飞到广州、深圳那些个烟柳繁华处去搬砖，去靠力气和汗水吃饭。除了偶尔喝高后和人打个架，基本上人畜无害。

但是，生在宋朝，他们无砖可搬。搬砖也需要赶上好年头。

张惶无计时，吴用来了。吴用的目的，是为劫取生辰纲寻找行动人选。老奸巨滑的吴用明白，阮氏兄弟生活越是困难，处境越是不堪，他们加入团伙的可能就越大，对团伙的依赖就越强，对团伙的忠诚就越死心踏地。

如果说劫取生辰纲对晁盖、吴用以及公孙胜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只因为它是与官府作对而异常刺激，以至跃跃欲试的话，那么，对阮氏兄弟来说，则是雪中送炭，饿了送饭；是走投无路时，有人给他们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把造反当强盗看作康庄大道乃至人生最高理想的，梁山泊众多头领中，也只有阮氏兄弟而已。

在和吴用谈及梁山强人时，阮氏就表露了毫不遮掩的羡慕忌妒恨——阮小五说：“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学得他们。”

阮小七则说：“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他们过一日也好。”

阮氏兄弟热衷上梁山做强盗，不怕与官府作对，一贫如洗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们看不到未来。因为当下的生存，已经因豺狼当道而十分艰难。

大地震到来之前，最先感到不安的不是万物之灵长的人类，而是低等的鼠类鱼类兽类；社会大动荡来临之前，最先感到不安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而是身处底层的草根。

阮小五一语道破了斯时的社会乱象：“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掸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

要言之，好的社会和好的体制，是让恶人不敢作恶；而坏的社会和坏的体制却是让好人也不得不作恶，不得不沦为恶人。

3、

加入“7+1”组合后，生辰纲到手，然后东窗事发，然后上山落草，然后在林冲帮助下，晁盖大哥做了山寨之主。

阮小七也和两个哥哥一起，各自坐了一把交椅，实现了他们的强盗梦。

那以后，虽然时常要和围剿的官军厮杀，却也终究过上了阮小五盼望过的好日子：“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缎，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

如果晁盖大哥不死，这种快活日子将一直快活下去。因为，晁盖既未有过招安的念头，也未有过替天行道的自许。他只想守着梁山泊这一洼之水，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山大王。

然而，世事无常，晁盖中箭挂了，梁山泊换了新首领。宋江大哥是一个有激情的人，他矮黑瘦的身躯里，竟藏有一个高白胖的远大理想。

他为兄弟们画了一只巨饼，许了一个大未来，虽然这大未来，阮氏兄弟不感兴趣，鲁智深、林冲、武松，甚至就连宋江最铁的脑残粉李逵也不感兴趣。

但宋江大哥感兴趣，卢俊义二哥和当初介绍三阮走上黑道的吴用先生，当然还有关胜、呼延灼、秦明、花荣、徐宁、索超等一班地位原本远在三阮之上的朝廷军官感兴趣。

这就够了。从宋江坐上第一把交椅那一刻起，聚义厅变作忠义堂，招安，便成为梁山泊此后必须贯彻的主旋律。

阮小七当然明白，反对招安就是反对主旋律，反对主旋律就是反对宋江大哥，反对宋江大哥就必然沦为不耻于江湖的臭狗屎。

除了不情不愿地跟着大哥接受招安，和鲁智深、林冲、武松等人一样，阮氏三雄别无选择，阮小七别无选择。

这事情委实滑了天下之大稽：当初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当强盗；后来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当官。

4、

受了招安的强盗的下一步，就是去打不肯接受招安的强盗。如同鲁迅先生说的那样：“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受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

鲁迅下结论说：“终于是奴才。”

宋江一干人却是渴望当奴才并积极争取当奴才的。最初，朝廷不接受他们当奴才，他们才会一个劲儿地闹出两赢童贯、三败高俅那样的大动静，也就是吴用所说的“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那时方受招安，才有些气度。”

不过，宋江渴望招安的热切却远在吴用，以及朝廷军官关胜、秦明和呼延灼之上——朝廷第一次派陈太尉带着御酒和圣旨上山招安时，宋江的表现是“大喜”，兴冲冲地赏了报信人后，对一班头领说，“我们受了招安，得为国家臣子，不枉吃了许多时磨难，今日方成正果。”

然而，不仅吴用、林冲比宋江更能认清现实，就连和宋江一样渴望招安的降将关胜、徐宁亦如此。

吴用认为“这番必然招安不成；纵使招安，也看得俺们如草芥。”

林冲说，“朝廷中贵官来时，有多少装幺。中间未必是好事。”

关胜则说，“诏书上必然写着些唬吓的言语，来惊我们。”

于是，当宋江令“宋清、曹正准备筵席，委柴进都管提调，务要十分齐整 ……堂上堂下，搭彩悬花”时，吴用却悄悄传下一道令：“恁们尽依我行，不如此，行不得。”

施耐庵没写吴用这道秘令是向谁传下的，但从后文叙述看，应当是向阮小七。

梁山泊烟水茫茫，要进忠义堂，必得坐船。水军头领以李俊、张横、张顺为首，之下才是阮氏兄弟。

吴用的秘令不传给李俊和二张，乃是因为李俊和二张都是宋江心腹，必然将秘令告知宋江。至于阮小七，他不仅与吴用关系密切，且系晁盖原班人马。

更为重要的是，阮小七及他的两个哥哥，都是坚决反对招安的。

于是，阮小七故意弄漏船只，趁陈太尉换船之机，将皇帝赐的御酒全都喝了，再换上寻常村醪。

接下来，忠义堂前，那道高高在上的圣旨已令许多头领不满，及至发现御酒竟然“却是一般的淡薄村醪”时，“尽都骇然，一个个都走下堂去了。鲁智深提着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杀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赤发鬼刘唐也挺着朴刀杀了上来，行者武松掣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发作。六个水军头领都骂下关去了。”

第一次招安就这样流产了，宋公明哥哥一定很郁闷，阮小七却一定很快活。

那时候，在天性纯朴的阮小七看来，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断绝了招安之路，就能众多兄弟永远厮守在梁山泊，继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阮小七却不知道，招安是梁山核心层的既定方针，是宋江大哥的人生目标。至于设计让第一次招安流产的吴用，并非不想招安，而是想在招安时有更大的筹码——不是不想卖，是价钱不够才不卖。

所以，不要小看当奴才，当奴才也要煞费苦心。如果能稳了奴才，尤其是做了被重用的奴才，奴才一定会感激涕零，谢主隆恩。

不过，像我这样的读者却不免替阮小七难过，替鲁智深、林冲和武松难过。这些顶天立天的大好男儿，只为了宋公明所谓的大未来，终于还是做了奴才。

5、

做了奴才之后，便中了朝廷一石二鸟之计，去打那些“不‘替天行道’的强盗”。

这一回，不复从前打官军那样得心应手。在与方腊的征战中，108八条好汉，阵亡超过一半，达59人，还有11人于途中病死。其中，包括阮小七的两个亲爱的哥哥。

阮小二在乌龙岭被俘，为免受辱，自刎而死——在梁山时，从来都是他们俘虏敌人啊。

阮小五在清溪县，被娄丞相杀死。——那已是征方腊即将结束的倒数第二场大战。胜利在望，小五哥哥却惨死箭下。

兄弟们的鲜血染红了宋江的理想，兄弟们的尸骨铺就了宋江人生的康庄大道，他终于完成了从刀笔小吏、文面犯人、强盗头子到朝廷命官的跃迁，终于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但是，他毕竟还是嫩了些，与朝廷里的窃国大盗相比，他虽然也算厚黑有道，终究还是比不过人家。最终，宋江被蔡京、高俅等四个奸臣，在皇帝御赐的酒里下了慢药毒死。

至于前渔民阮小七，他也因征讨不替天行道的强盗而被朝廷封赏，任命为盖天军都统制。

这是个什么官儿呢？简单科普一下。原来，宋朝的地方行政区划，分三级，即路、州、县。其中，与州并列而称呼不同的，还有府、军、监，四者级别相同。比如那个告发宋江吟反诗的黄文炳，家住无为军。

盖天军，在今天的湖北襄阳。都统制其实不是一个常设官，而是一桩差使，事完即罢。作为小说家言，大概把它当作州、军一级的军队指挥官。在此，可以理解为地级市的军分区司令，大校军衔。

一个渔民被朝廷任命为大校，当然很励志。如果那时有大宋日报的话，不妨发一篇特写《从渔民到大校：阮小七的新生之路》。

当然，有一个前提，阮小七得是朝廷大佬们的心腹。

当然的当然，如你所知，阮小七根本不可能是大佬们的心腹。至于他本人对这顶不大不小的官帽持什么态度，书中未表，我们来分析一下。

阮小七加入“7+1”组合前，掏心掏肺地对吴用说了一句话，“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从阮氏三兄弟做了强盗后的表现来说，他们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在梁山诸将中，属于战绩卓著者。

如果在劫取生辰纲之前，朝廷起用阮氏兄弟，给他们一条出路，成为阮小七所说的“识货的”，那么这三兄弟的一腔热血，肯定将为朝廷而流。

那时候，哪怕任命阮小七为比都统制低得多的职务，比如像武松干过的都头，他也一定会感激朝廷的知遇之恩而肝脑涂地。

但是，在一个奸臣当道，靠踢得一脚气球竟能做到殿帅府太尉的荒唐年代，真正的英雄注定只能老死底层。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不仅是一个比喻，更是活生生的残酷现实。

这一点，古人早就在诗里发过牢骚：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更何况，阮小七连下僚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数代赤贫的光脚板渔民，穷得来村店里的村醪自由都没实现。除了一腔豪气，满身功夫，他一无所有。

如同刀锋也要怜惜自己即将生锈的光芒一样，当打渔的阮氏兄弟连赌个钱也要把母亲头上的钗子拿去下注时，当请吴先生喝个小酒也是吴先生自买酒肉时，造反当强盗简直就是最好的、也是最后的选择。

所以，在两个亲哥哥战死后，阮小七被任命为鸡肋般的盖天军统制，其时的他，已经见惯了朝廷的阴谋、大哥的心机、世道的无常，以及众多朝廷命官的颟顸与骄横。

现在，要他与他们同朝称臣，见了面还要打拱作揖，这岂不是说，他在浴血奋战、拼掉了两个哥哥后，终于成为自己曾经深恶痛绝的那种人？

这官，当得别扭，不如归去。

6、

阮小七的军官生涯很短，短得像中年人在春天午后的阳光下打了个盹儿，刚梦见初恋情人模糊的笑脸，便被客户的电话无情吵醒。

天真烂漫的阮小七不泛童心，打下方腊的帮源洞皇宫后，他看到方腊的冠冕，出于好奇，穿到身上与众人戏耍。

童贯的两个手下王禀和赵谭却很讲政治，他们看到后，勃然大怒，当众骂他：“你这厮莫非要学方腊，做这等样子。”

王、赵二人的责骂隐约表明，即便方腊还未完全平定，即便朝廷还用得着梁山弟兄，但在根正苗红的真正朝廷命官眼中，梁山弟兄虽已经招安，可依然是贼，依然是必须时刻严加提防的强盗。

顺理成章的，阮小七做了盖天军都统制后，“王禀、赵谭怀挟帮源洞辱骂旧恨，累累于童枢密前诉说阮小七的过失：‘虽是一时戏耍，终久怀心造意’。待要杀他，‘亦且盖天军地僻人蛮，必致造反’”。

这理由就像只要有小丁丁就必然是强奸犯一样荒唐，可明察秋毫的衮衮诸公居然都相信了。

于是，“童贯把此事达知蔡京，奏过天子，请降了圣旨，行移公文到彼处，追夺阮小七本身的官诰，复为庶民”；

于是，离开故乡多年的阮小七重又回到了早年打渔的石碣村，“依旧打鱼为生，奉养老母，以终天年。”

阮小七固然早就不想当这鸟官了，但主动辞职和被朝廷撤职的感受肯定还是不一样。

就好比杀猪的蒋胖子，听到有人宣称从此不吃肉了，虽然人家不一定买他的猪肉，可他心里还是不爽。

阮小七的遭遇也提醒了另一位好汉，那就是小旋风柴进。当初攻打方腊，柴进曾化名柯引投到方腊帐下，并做了方腊的女婿。

虽然都知道他是经过主将宋江同意后前往敌营潜伏的，可柴进听说阮小七“不合戴了方腊的平天冠，龙衣玉带”被罚为庶民后，他不无隐忧：“我亦曾在方腊处做驸马，倘或日后奸臣们知得，于天子前谗佞，见责起来，追了诰命，岂不受辱？”

柴进便向朝廷报告说身患风疾，不堪为官，辞职而去，“再回沧州横海郡为民，自在过活。”

7、

对阮小七来说，人生如梦如电，绕了一大圈，终点又回到起点。

他出场时是渔民，终场时还是渔民。只不过，残酷的是，人不可能第二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阮小七也不可能第二次踏进同一片石碣湖。

满怀身心创伤的阮小七独自归来时，两个哥哥已是异乡的鬼魂；

母亲比从前更加衰老，老得惊心动魄；

吴学究不会再来吃酒，再来筹划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就连昔年一起赌钱打架的聂老大也老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曾做过几场露水夫妻的村妓花二娘竟已是十几个孩子的慈祥老祖母……

归去来兮，可故乡归得去么？谁说的故乡归得去？站出来，洒家一定不三拳打死你。

洒家只想一拳打死你。

除了往事和回忆，谁又能抓得住旧时光呢？尽管心怀猛虎，但亲爱的小七哥哥也只能默默忍受曲终人散时的孤独和凄凉。

当年迈的阮小七坐在破败的水榭里，望着远处的落日渐渐沉入昏黄的湖面时，风吹鸟啼，花落如雨，他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

梦中，他又一次看见吴用笑吟吟地跳下小船走过来，那时候，他和他的两个哥哥都年轻得目中无人，他将豪气干云地对吴用说：

“若是有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见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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