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分享《周易系辞传》网课中的一些思考,仍然结合书法经验来谈。书接前文两篇:《 》《 》。配图是《系辞传》直播网课中边讲边写的课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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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向与吉凶:《周易系辞传》义疏
(节选)
柯小刚(无竟寓)
《系辞传》云:“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
“方”不是先于运动的外在空间,而是运动势向带来的方位区分。日常语言所谓“方向”,即含此意。就天而言,日出日落,然后有东西之方;寒暑往来,阴阳向背,然后有南北之方。就人而言,行道乃分前后,乃顾左右。无论天运,还是人行,皆以动而有向,向乃有方也。譬之书法亦然:运笔有势则点画有向,点画有向则首尾贯气、左右顾盼,自然生成形体结构之方。山水画点苔所谓“攒三聚五”亦见此意。在势向中的用笔,没有一笔是孤立的。一个动作带起另一个动作,一笔生出另一笔。如果动作势向是“方以类聚”的,那么,由之产生的书法点画或山水点苔与皴线就都是“物以群分”的。泰卦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就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范例。泰下体乾卦三阳皆欲上升,故有茅根相牵、连类而进之象。由此可见“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并不是静态的分门别类和固化的贴标签,而是行动中的趋势相感、触类相引。
不过,“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结果,在不同的时机却会带来不同的结果,于是“吉凶生焉”。一种势或动作的方向性和节奏感一旦形成,就会感发更多顺势而为的动作与之呼应,带动更多同向的动作相互增强,推动最初趋势的发展,最后形成一种风潮和局面,一种风格或样式,也就是形成一种相对固化的“方”和既成现实的“物”。此时,群、类会变得越来越固化,不同群类之间的排斥也会越来越强。于是,原本作为运化之道的触类感物就蜕变为意必固我、党同伐异,走向感通的反面。所以,当运化势向一旦类聚成方、群结成物,运化活力就会丧失,动作势向就会改变,乃至停滞、终止,走向反面。
方或物的内部认同当然可以带来一种积极的自我肯定和自我满足,但当这种自我满足走向自我局限,乃至自我欺骗,原本可以带来感通和呼应的群类就变成了一种温水煮青蛙的舒适区,使起初的相感之通蜕化为自我封闭之否。本来,类之以触,群之以感,类与群原是运化之良工,也是卦爻所以组合的机理,但不顾时机变化而一味依赖成功路径的结果却往往使类聚成方、群结成物而不知所以化之,遂使类失其触、群丧其感,使方物成为运化的固蔽和障碍。这便是为什么吉凶虽相反,而皆生乎“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当然,也正因此,吉凶并无常定,而是随时都有可能相互转化,如老子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吉凶既然都是“生”出来的,就是活的势运之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由此亦可见出,吉凶实际上并不只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结果,也反过来调节着方物聚散的势向。吉凶不只是一种断定,更是一种警示,以及转变的契机。《易》曰:“辞也者,各指其所之”(《系辞上》)。吉辞之吉,在其趋吉之势,而趋之不已则难免“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泰卦九三)而由顺转逆;凶辞之凶,在其趋凶之势,而趋之不已则可能“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系辞下》),剥极而复,否极泰来。
所以,吉凶并不在事件的发生之外,不是站在事件外面对事件性质和结果的判定,而是内在于事件过程之中,时时参与着事件的发生。实际上,事之为事,本来就不是封闭的线性因果序列,而是如“小径分叉的花园”般充满变化可能性的发生(Ereignis),故《系辞传》云:“通变之谓事”(《系辞上》)。由是可知吉凶之义非它,即此“通变之谓事”中的“通变”之机而已矣。故《系辞传》曰“吉凶生矣”,而不说“吉凶断矣”或“吉凶定矣”。
《庄子·天下》篇的“道术将为天下裂”而“方术”蜂起,也可视为“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焉”的一种表现。对于百家方术之兴,庄子每曰“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某某闻其风而悦之”,正是触类相引、群分党争之象。触类相引是方术中的道性,是方之能感而通大道;群分党争则是群类封闭而致方物固蔽,终隔于道。触类相引,则吉生焉,使“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群分党争,则凶生焉,使“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 (《庄子·天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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