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忆当年
——与母校学子共勉
欲往黉堂起五更,黑灯瞎火赶前程。
天空满有星辰挂,大路全无车马行。
馋牢子,饿学生,摘瓜躲煮等天明。
偷光凿壁当年忆,苦李犹能吃半升。
红薯
少时集体去开荒,百应随呼种薯忙。
蓬蔓青油为饲料,块根红润作人粮。
旋花出蕊顽童搣,除草翻藤素手扬。
四十年前稀罕物,当年刨土小儿郎。
在贵州一个不起眼的偏僻村庄,竟然出了个了不起的古诗词诗人,不仅香港诗词学会论坛他是打卡的常客,诗词中国1群更是他的日常,“我的作品在这里多次获评优!”他不无自信道。
他是一位已出版一部诗集的少数民族诗人,更是一位身负重度残疾仍乐观前行的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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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贵州省晴隆县中营镇新红村,这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如今因为新农村建设,加上当地闻名的风土人物,逐渐被外界所熟知。
而又因村里出了个“文曲星”,村子更是名声大震。
恢复高考第二年,他已大学毕业
在这块不大的土地上,要说大学生,现在不少。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要找一个大学生,却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但在新红村,那时他就是大学生了,在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他就从贵州师范大学毕业。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安顺实验学校,开始了教师生涯。
原本在大学他念的是生物专业,可偏偏对古诗词情有独钟,这让姓李名学伦的他,从那时起就被人称“小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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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白”的称谓也不白称,大李白能写“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小李白”呢?能写“天空满有星辰挂/大路全无车马行//馋牢子/饿学生/摘瓜躲煮等天明······”
生于上世纪50年代,李学伦自然打下了那个时代的烙印——挑煤郎,饿学生,渴求知识,参加队里劳动挣工分······一样也没有少。
从小就是个“书虫”
和所有人一样,李学伦能成为“小李白”,与爱学习不无关系。
“我自幼是个‘书虫’,不过啃的不是桑叶,是泛黄的书页。”李学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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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红村的老人们还记得,李学伦小时候是出了名的“书虫”。那时村里穷,别说课外书,连课本都得几人轮着看。他却不知从哪儿淘来本泛黄的《清诗别裁》,揣在怀里,放牛时蹲在山坡上看,挑煤歇脚时坐在石头上啃。
“好多字认不全,‘羌笛’念成‘羊笛’,‘戍边’认成‘戌边’,村里老先生见一次笑一次。” 李学伦如今提起,还忍不住乐。可他犟,兜里总揣着本缺页的字典,见谁都问,连过路的喊命先生都被他拦下来讨教过。
那时的日子,苦得像没熟透的李子。除了读书,还得帮家里挣工分。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刨红薯、挑煤才是正经事,读那些‘天书’能当饭吃?” 可他不管,白天在煤坡上挥汗,晚上就着煤油灯抄诗,鼻孔熏得漆黑。可当读大学的喜讯传来,村里沸腾了,大家此时才醒悟,原来爱读书不是没有道理。他本人则兴奋得又蹦又跳,还为此专门写了首诗——《接大学录取通知书》
山野茅棚明月中,清清霜露打莲蓬。
几坡莺叫声声异,四野蛙鸣处处同。
隐隐远村鸡报晓,朦朦山外日将红。
信来喜鹊惊歌醒,放眼天边尽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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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红村的少数民族四印苗在广场上舞蹈
因受《清诗别裁》的影响,初中毕业那阵子,他的诗兴就已经萌发了。他记得,他就是那个时候斗胆写的第一首诗,题目就叫《咏枫红》。诗中,他把枫叶落下时的样子,比作老天下饺子。这个比喻,当然很妙。但是后来他回忆起这首诗,又总觉得对不住家门口的那棵百年老枫树。他觉得这个比喻,仿佛要把老树煮吃了似的。
人都是要成长的,对文学的热爱也一样。无论《咏枫红》写得好与否,无疑都成为他后来荡漾古诗词海洋的第一块基石。他不讳言,诗兴这东西,就像春天的韭菜,割一茬又长一茬。谁曾想,这诗意的嫩芽,后来竟在命运的碎石缝里倔强地生了根。
刻在生命里的挑煤记忆
“在我童年的记忆深处,‘烂泥田’这个名字始终与煤炭紧密相连。那是一处距离寨子大约三公里的地方,山路蜿蜒曲折,煤炭在山坡上,每年的挑煤季节,我都要去那里挑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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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红村大红寨
挑煤的季节主要在冬天,而挑煤必须天不亮就起床,哪怕大雪纷飞,也阻挡不了挑煤的脚步。因而,“那个季节我的神经绷得很紧,跟着大人们去挑煤,大家步履匆匆不说,还经常被叮嘱,趁早去,回来还要去(生产队)出工”。
挑煤不仅辛苦,路上还危机四伏。
李学伦家住在狮子口组,从这里到煤坡,中间有段让人提心吊胆的路,路非常狭窄,路边是笔直的悬崖,稍有不慎,就可能一足失成千古恨。因此,每到挑煤季节,大人们最担心的就是安全。
“我那时挑煤一到龙潭岩(那段提心吊胆的路),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路面,生怕有半点闪失”。李学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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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伦老家的民族风情
有一回,同行的小伙伴不小心滑倒,煤箩眼看就要滚落崖下,幸好大家手疾眼快,赶紧帮忙,才避免了意外发生。
车祸断不了诗心:“阎王爷嫌我诗写得差,又把我退回来了”
在安顺实验学校教了20多年生物,李学伦的日子本该按部就班。可2004年大年初一,一场车祸改写了一切。
那天他回花贡给父亲上坟,返程时车在关岭永宁的盘山路上翻了,六七十米的悬崖,“我像被扔出去的麻袋,醒来时右手蜷着动不了,左脚站不稳。” 驾驶员没了,同车的女儿和另一位女士幸免于难。
他总爱跟人打趣:“阎王爷审了我诗集,说‘写得太糙’,又把我退回来了。” 话虽轻松,可后遗症磨人:右手写字像画符,左脚走路像踩地雷。2021年又添了脑出血,说话都磕磕绊绊,“有回诗友会上朗诵《春雨》,‘润物细无声’愣是说成‘炖肉五香粉’,诗友们笑得直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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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停笔。右手抖得厉害,一个字得敲好几遍,他就用左手按住右手慢慢写;说话不利索,就把想说的全藏进诗里。2019年,他的诗集《心痕》出版了,近千首诗,全是家乡的味道——有 “中营大曲” 的酒香,有红薯藤的清甜,更有挑煤路上的汗味。
他最爱的是那首《于飞乐・初春品“中营大曲”感怀》:“一日无诗,遣词还赖春风。斟来绿蚁盈盅。更思乡,凭雨润,满目桃红”。“这写的是咱老家的酒,辣嗓子,暖心窝,就像山里人,直来直去。”
“中营大曲”酿出的《心痕》
从中营走出来的他,即便早过上城市人的生活,但是家乡的那壶老酒,却始终挥之不去,忘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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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喇叭苗人世代都会做一种酒,家家都会做,无论是平时还是逢年过节都要喝。因此大家都称这种酒为“土茅台”或“中营大曲”。而他于2019年结集出版的《心痕》诗集,就是用中营大曲酿制的。
“我在《心痕》后记里写道:我不愿辜负一切给予我感动和灵感的人与事!我将继续写下去,用嘶哑的喉咙继续歌唱,歌唱生活,歌唱一切的美好与快乐!”
有老友笑他:“你这诗集该改叫《心电图》才对。”
他则回答:“妙啊!可不就是生命的波动么?那些跌宕的韵律,都是心跳的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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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是酿制“中营大曲”的原料之一
如今的李学伦,不去医院时,总坐在小区门口的老枫树下。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的残障证上,像撒了把碎金。他左手按着发抖的右腕,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每个字都站得笔挺。
有时,天真无邪的孩童跑过来:“爷爷,你的手怎么了?”他晃晃钢笔,回答:“这是老天爷特制的防伪标志,怕别人冒充诗人呢!”
生物老师成现世李白
回望这一路,学生物专业的李学伦,没有成为达尔文,反倒成了李白。
生物原本与诗词不搭界,但在他这个讲着喇叭苗话的苗子身上,硬是把它们发酵成一行行动人的诗。
而跨界也就算了,在身体伤残犹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后,还对生活偏爱有加,对诗词更是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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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像首平仄失调的词:上阕是清亮的少年行,下阕成了诙谐的残障吟。但哪个诗人规定过,必须用完整的脚丈量平仄?我用伤痕押韵,拿病痛对仗,偏要在这不完美的躯壳里,养一窝会唱歌的蜜蜂。” 他风趣有加。
虽然身体不便,几乎每天都要去医院打卡,在创作之余,他最关心的是老家的家长里短。平时,不是他找家乡人聊天,就是家乡人找他唠嗑。 “前几天村干部来微信催稿,我说正和瘫痪的右手下象棋。对方感慨:您这日子······我吃掉自己的‘车’,大笑:多好!左手赢了右手,横竖都是自己赢。”
老家的村干部们,看到他如此看开,都希望他能给老家的后生们写些励志文章,但他谦虚地说:“我哪懂什么励志?不过是跟命运耍无赖——你往我的酒里掺水,我就把它当醒酒汤喝。”
这就是李学伦,是不是富有李白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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