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火车》：不是“青春疼痛文学”，是生猛的“另类年轻文化”

很久以前就听过《猜火车》这部电影，一直没看，但从剧照也看出各种恶趣味、重口味。看完小说，再对照一下电影剧照，真不算什么，毕竟“《猜火车》小说版的文字比电影版更猛。”

小说翻译得比较“收敛”，各种英文粗口、俚语只能脑补一下。《纽约时报》评论：“《猜火车》非常值得一读，不仅因为很少有作家尝试涉猎独特的英国年轻人文化，更重要的是，很少有作家能像本书这样，对此领域探讨得如此深刻。”

作者欧文•威尔士（Irvine Welsh）1958年出生于爱丁堡雷斯市，《猜火车》是他第一部也是最著名的作品，人物原型来源于他成长的社区。

▲ 欧文•威尔士（Irvine Welsh）。

《猜火车》结构简单，以20世纪80年代中期为背景，用一系列关联松散的短篇讲述一群年轻人的故事。

每个短篇用讲述者的第一人称描述他们的遭遇，让你看看他们如何“无恶不作”、虚度青春。

他们住在苏格兰爱丁堡附近的没落小镇雷斯，靠领取和诈骗社会救济金为生，生活充斥毒品、酒精、暴力和女人。围绕他们的是失业者、底层挣扎求生者、犯罪分子、臭味相投的小混混……

看《猜火车》总让我想起《在路上》，但两者很不同。《在路上》有种昂扬洒脱的气质，但《猜火车》毫不留情地扯开遮羞布，让你看看小说主角的青春有颓废绝望、糜烂不堪。

▲ 书本封面。

猜火车

书名“猜火车”是什么意思呢？

Trainspotting的含义，一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游戏，在车站观看转瞬而过的火车，记下各节车厢的编号，记得越多就越厉害。另外，因为长期吸毒的血管断续斑驳得就像铁路，从血管上找到可以注射之处，也叫猜火车。

小说的主角是四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马克•瑞顿（Mark Renton），绰号“懒蛋”，常思考哲学问题，嗑海洛因，一心戒毒却不断复吸。

西蒙•威廉森，绰号“变态男”，对女人很有一套，喜欢炫耀他的艳遇史。

丹尼尔•墨菲，绰号“屎霸”，个性懦弱，容易被骗，不愿伤害别人却总是被人伤害。

弗兰克•卑比，绰号“卑鄙”，出口成脏，滥用暴力，爱充老大，总是领头做坏事。

小说每个章节用第一人称讲述各自的“青春日常”，有些很荒诞可笑，有些很悲哀不幸。他们嗑药、吸毒，理由各有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出于空虚、逃避。

▲ 《猜火车》电影海报（1996年）。

“帮助”

莱斯莉的小孩（父亲是谁也不确定）疏于照顾，不知何时死了。他们一群人惊慌失措，麦迪提出“逃跑主义”：一旦他们逃出去，莱斯莉就可以叫救护车或者警察来了。立刻有人反对，他们在这里放了不少毒品，如果警察来就麻烦了。

很快，他们发现最好的方法是“来一针”，所有人一起逃避。

这是谋杀，莱斯莉。但我对这事儿也没有办法。我的脑袋空空如也。莱斯莉一动不动，我觉得也许我该去安慰她，张开双臂拥抱她，但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我现在无法拥抱任何人。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很难过，莱斯莉……把孩子埋了吧……真他妈可怜，真他妈是罪过。”莱斯莉抬起头看着我们。她痩而苍白的脸就像包了保鲜膜的骷髅。她的眼睛肿着，周围都是黑眼圈。
“你正在弄药吗？我需要来一针，马克。我他妈必须来一针了，帮帮忙，给我来一针……”
至少，我提供了实际性的帮助。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生活无聊又徒劳”

汤米爱吃安非他命，他鄙视吸海洛因的瘾君子，认为最不可救药是酒鬼。

汤米和丽兹分手了，他受不了，去找马克•瑞顿。马克•瑞顿刚注射完海洛因，汤米好奇是什么感觉，马克•瑞顿输出一番“理论”。

“我也不知道，汤米，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吸完毒之后，万事万物对我来说都更真实了。
生活无聊又徒劳，一开始，我们的期望都很高，然后我们为之努力奋斗。但我们都知道，我们会在得到生活意义的真正答案之前死去。
我们发明了那些长篇大论的理论来解释生活，却没有真正创造出能够让我们直面真实世界的有价值的智慧。
说到底，人生有如白驹过隙，死亡不可避免。而我们的生活就像狗屎一样，什么事业呀人际关系呀这些东西，只不过是用来自我欺骗罢了。
而海洛因则是一剂让人诚实的药，它过滤掉了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言。
吸过毒之后，当你感觉好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千秋万岁，而当你感觉不好的时候，它会更加强化你既有的感觉。这是唯一真正的诚实之药。
它不会改变你的意志，却会让你感受自我。吸过毒之后，你会真正了解这世上的悲伤，而非视而不见。”

汤米觉得失恋太痛苦了，坚持让马克•瑞顿给他来一针，从此他离不开了。几个月后，汤米看上去快死了。

他身上似乎丢失了某一部分东西，这使他看起来像个未完成的拼图板。我的感觉远比震惊和沮丧要多：有点像汤米已经死了，而我正在哀悼他。现在我意识到，死亡其实是一个过程，而非一个结果。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仅此一个烦恼”

马克•瑞顿曾向“屎霸”宣扬“吸毒的好处”：所有的烦恼只剩下一个，“只要一针就行，这样我就能够撑过这痛苦而漫长的一天了。”

“吸海洛因的时候，你关心的事儿只是到哪儿才能弄来货，仅此一个烦恼。而戒了之后，别的烦恼反而多了起来。
你要担心没钱，担心没酒喝，有了钱喝了酒，又开始担心欲火中烧的时候却找不着妞儿，而一旦有了妞儿，就会有更多的麻烦，会被她烦得快要喘不过气了，而你把妞儿踹了吧，又会有负罪感。你担心账单、食品、警察，还有那些强伯足球俱乐部的纳粹分子要来揍你。
吸海洛因的时候，你才不会为这些破事儿发愁呢。吸毒的时候只关心一件事，就这么简单。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社工汤姆是戒毒咨询员，汤姆认为“变态男”的问题，不是源于他和社会的对立状态，而是因为空虚和自毁的欲望。

我认为社会不会变得更好，我自己也无法去适应它。然而汤姆可不同意我这种观点。正是这种观点，导致了我的忧郁，让愤怒控制了我的感情。他们说，这就是忧郁症的病因。忧郁症让人丧失了生活的动力，让人的心灵也陷入空虚。这时，海洛因就趁虚而入，填补了我的空虚，同时也满足了我自我毁灭的欲望，但这样一来，愤怒却又控制了我。

他不是对抗这个世界，而是拒绝这个世界。他被指派过很多戒毒指导员，他拒绝承认这些专家有权分析他、解剖他，他拒绝专家们的“狗屁理论”。

想想吧，我知道吸毒的好处和坏处，也知道自己不会长命，这些种种后果我非常清楚，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要去吸毒，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他们却不允许你这么做。不让你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你的行为意味着他们的失败。
实际上，你只需要拒绝他们提供给你的一切就行了：社会生活、分期付款、洗衣机、汽车、坐在沙发上看毫无内涵的综艺节目，还有满嘴垃圾食品、腐烂到底、在家拉屎撒尿、在自己生出来的小崽子面前丢人现眼——这就是生活。
所以，我才不想这么生活。如果那些傻逼解决不了我的问题，那只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太多葬礼

他们这群人过着“只要今天，不管明天”的日子，有患了艾滋病的、有病死的、截肢的。

强尼•斯万是毒贩，也是瘾君子。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可以下针的静脉，于是，他开始在动脉上打针，只试了几次，他的肌肉就坏死了，然后腿就被锯掉了。他出去行乞，骗来的钱也是拿去吸毒。

强尼在市场街的出口支起了行头。他那块巨大的黑板上用黑体写着：
福克兰战役的老兵——我为了国家失去了腿。请帮助我。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他们去参加麦迪的葬礼。麦迪家境不好，小时候特别可爱，但到了十四岁，他开始注射海洛因，从此，他让每个人都失望了。

屎霸转向瑞顿：“我刚才对爱丽森说，今天真是太狗屎了，全都是狗屎，我是说。我已经参加过好几个差不多岁数的人的葬礼了，谁会是下一个呢?”瑞顿耸耸肩：“至少我们得做好准备，不管是谁。如果参加葬礼也可以拿到学分的话，我他妈都快博士毕业了。”
在酒吧关门的时候，他们拥进了寒冷的夜，带着打包的外卖，向“卑鄙”的家前进。他们已经花了十二个小时来喝酒、就麦迪的一生发表意见。事实上，他们之中那些脑袋还算清楚的人已经发现，尽管他们说了这么多，但仍然没有破解那残酷的人生谜题。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重新开始

故事的结局很讽刺，四个“好朋友”准备去干一票大的，然后分赃，各自过自己的梦想人生。最受大家信任的瑞顿却背叛了大家。

为了省钱，他们坐公共汽车去伦敦贩毒。

吉尔伯特知道一群苏格兰的烂痞子弄到了一大批毒品，他对这些货的质量很感兴趣。他开价一万五千英镑，上限是一万七千英镑。而对方则开价两万英镑，最低能接受一万八千英镑。最后，他们以一万六千英镑成交。如果把这些货分割再加入杂质转手，吉尔伯特最少能挣六万英镑。

他们卖货后拿到钱，各自去狂欢，打算回来再分赃。大家以为瑞顿留守旅馆“看着咱们的钱”，实际上瑞顿把钱偷走了。

不管怎么说，身上带一只装满了钱的书包，他还是感觉紧张、不自然。每个人看起来像是劫匪的或者抢包党。每当看到穿着和“卑鄙”类似的黑皮夹克的人，他的血液都会结冰。当他坐上前往利物浦大街的公共汽车时，甚至都想回去了，但他摸摸包里那鼓鼓囊囊的钱，又挺住了。到达了目的地，他走进一家艾比国家银行的分行，往自己仅剩二十七英镑三十二便士的账户里存入了九千英镑。柜台营业员甚至都没看他一眼。这里毕竟是阔人成群的城市地带嘛。
身上只剩下七千英镑之后，瑞顿的感觉好多了。他走到利物浦大街中央车站，买了一张到阿姆斯特丹的回程票。尽管买的是回程票，但他却不打算回来了。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瑞顿什么时候动了“背叛朋友、携款潜逃”的念头？也许在他和“屎霸”去书店偷书被捕、判刑的时候。

“屎霸”是惯偷且依赖海洛因，法官判他监禁十个月；瑞顿尽力戒毒，宣称偷窃是戒毒之后的忧郁症，法官判他缓刑六个月，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从法院出来，大家去酒吧“庆祝”，瑞顿被众人包围着，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单。

和我在一起的都是什么人啊？比利是个保守主义分子，脾气暴躁的混蛋。雪伦看着我，好像我长了两个脑袋。我妈醉态和淫态百出，变态男……这个二逼。屎霸正在监狱里，麦迪还在医院里，没人去探望他，也没人提起他，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卑鄙”……操蛋，他还在发火。而琼则穿着丑陋的运动服，全身的骨头好像都散架了。这身运动服恐怕从来没有好看过，而穿在琼身上，则更衬托出来她的面容樵悴、身材臃肿。
我爬到厕所撒了泡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桌上，面对那一派狗屎场面了。于是，我从酒吧侧门偷偷溜掉了。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父母发现瑞顿吸毒，禁闭他在家里，帮助他戒毒。

“你把什么事儿都弄得一团糟!”他开始指责我，历数我的罪行：”当学徒工，上大学，交女朋友，你有过那么多机会，但你都搞砸了。”
他实在没必要再说自己当年在哥凡的时候，因为没有机会，十五岁就去当学徒的事儿了。这一段可以隐去了。想一想就明白：我在雷斯长大，也是十六岁就去当学徒了，我们两代没什么不同嘛。而且他还不是生长在一个高失业率的年代呢。不过，我可没力气跟他争论了。

“变态男”来家里看他，说自己也戒毒了，还忠告他，辛苦还在后头。

“听我说，等你现在的痛苦劲儿过去，真正的战役才刚打响呢。后面还有一连串的沮丧和无聊，我告诉你，你会情绪低落得想要自杀。到那时候，你就需要一些东西来让自己振作一点。我戒毒之后，曾经昏天黑地地喝酒。我曾经每天喝掉一瓶龙舌兰，那段时间，就连‘二等奖金’都对我自愧不如了！”

这时，瑞顿动了离开的念头，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们都发生了一些事，比如吸毒。不管我是和毒品一起生活还是死亡，抑或能够成功戒毒，我明白，往日的时光是不可能再回来了。我必须立刻离开雷斯，离开苏格兰。永远离开，绝不只是在伦敦待六个月而已了。我已经看到了雷斯这地方的狭隘和丑陋，我再也无法怀着以前的心情看待自己的故乡了。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故事到瑞顿“携款潜逃”就戛然而止，他做到和以前一刀两断，从此人生焕然一新了么？

他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他再也回不了雷斯，回不了爱丁堡，甚至回不了苏格兰了——在那些地方，他只能做原来做过的那些事。而现在，他从所有那些人当中自由地脱身，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未来无论成败，只能靠他自己。这个念头让他害怕，但又很兴奋，此时此刻，他正向往着在阿姆斯特丹的生活。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变了？也没变

走笔至此，忍不住搜了一下。据说《猜火车》电影拍摄只用了49天，总耗资也不过250万美元，电影1996年上映后受到很大的关注和争议。

制作人安德鲁•麦克唐纳在2003年2月接受采访时讲到：“它（《猜火车》）并不是毒品的电影，而是关于友情、交友、喝得烂醉、翘班，所有在那个年纪会做的事，在片中以更极端的方式呈现。但你还有认同感，使观众引起共鸣……这不是霸道的毒品电影，而是描写毒虫平凡而单调的生活。”

有趣的是，作者威尔士本人在电影中扮演了一名毒贩的角色。《猜火车》内容敏感，受到政治人士的强烈批评，美国参议员鲍勃•多尔在1996年的总统大选期间，大力谴责该片损害道德、鼓励滥用药物；而在加拿大等国家，警方将其作为向青少年推荐的反毒影片。

2017年，电影《猜火车》拍了续集，原班人马回归。

▲ 《猜火车2》电影海报（2017年）。

在《猜火车2》里，瑞顿与青春往事告别，拥抱自己曾嗤之以鼻的生活，融入主流社会，再次以麻痹自己的方式走上平凡之路。

二十年过去，所有人都没有变得更好，他们赶不上时代的变化速度，终究还是与社会格格不入。到了电影结尾，好像所有人都没变，依旧是选择“不去生活”的状态。他们改变不了世界，但也别想让这个世界改变他们。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有时想，这类小说为什么引起那么多人共鸣呢？没有说教，只有贯穿全书的迷茫和孤独。

他们感受到的生存问题非常真实，就像我们总是不断自问：“我们的人生到底要做什么？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我们到底可以做什么？”就像下面这张剧照：时代是滚滚而来的列车，你知道自己的归宿么？

▲ 《猜火车》电影剧照（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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