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末年,长岭村。
今年天时反常,热得邪乎,好似刚过清明就要入夏。程大壮蹲在自家土墙边,望着天边那片从未见过的赭红色云霞,心里莫名地发紧。
昨日他进城给老母亲抓药,路过码头时,看见官差正强行征用所有粮船,说要运军粮。
有战事,军粮优先,这倒不稀奇。只是,城里的粮铺家家大门紧闭,这就奇怪了。
程大壮抓完药准备出城,却见守城兵卒拿着刀鞘驱赶一群衣衫破旧的百姓。
有个挑担货郎皱眉摇头,“过几日,往城里来的人还得多。黄河又决了口,逃难的人潮正往这边涌呢。”
身旁一人听了,长叹一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北地流寇四起,辽东战事吃紧,连漕运都快断了!往后这日子,怕是难熬啊。”
回到家,程大壮一直在琢磨今日见到的事。他是读书人,虽说没有考中秀才,但见识还是有的。
他翻阅古籍,察天象、观云气。最后推断,有大灾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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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李老栓在为孙子办百日宴,请了镇上有名的戏班子来唱大戏。
戏台子在村中空地搭得齐整,朱漆木板、红绸高悬,未开场便已围满了人。
男人们抽烟攀谈,女人们说着婆媳间的闲话,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欢叫起哄,整个村子都浸在喜气里。
程大壮望着戏台前的喧闹,心头却沉如压石。
他想,既然人都到齐了,不如就在此时将自己的推断说个明白。
于是穿过人群,直奔戏台子前站定,“诸位乡邻,且听我说一句。”
笑声渐歇,众人抬眼看他,只见他面色凝重,额上青筋隐约突显。
“官府把粮船全征了去运军粮,黄河又决了口!北地流寇四起,辽东战事不断,漕运眼看就要断绝……这不是太平年月了!”
程大壮的声音嘶哑,“灾荒兵祸,怕是不远了!咱们得赶紧存粮,备荒自救啊!”
人群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哄笑。
“程大壮,你发什么疯?百日宴上说这等丧气话!”
“人家李老栓办喜事,你来咒我们没饭吃?”
李老栓也以为他是来捣乱的,往地上啐了口痰,指着不远处的麦田,“今年麦穗长得比去年还饱满,你眼瞎了瞧不见?”
周围的人跟着应和。有人说他是读书读傻了,连基本的收成好坏都分不清。不知哪家的孩童凑热闹,竟拿手中的果核朝他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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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壮涨红了脸,还欲再劝说,却被王屠户的笑声压下去:“依我看呐,大壮是怕他家那点薄田收不上粮,想让咱们替他着急!”
众人哄笑,笑声中带着嘲讽。
程大壮急忙解释,“相信我,是真的会有大灾……”
声音被戏台子上的梆子声完全盖住,再无人理睬他。
程大壮不甘心,隔天去挨家挨户敲门,劝大家相信他,多囤些粮食。
可要么被人隔着门骂走,要么被人指着鼻子嘲笑。
程大壮没办法,放弃劝说。他把自家的两亩麦田收割完,又拿出积攒多年的银钱,托人从外地买了十几袋粟米,囤在自家地窖里。
夏季刚过一半,灾难真的来了。
先是官府派了兵卒来征粮,把各家刚收的麦子抢得一干二净;接着又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河沟里的水漫到田埂上,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全泡烂在泥里。
更可怕的是,大批流民涌入周边地带,洗劫了沿途商铺,财物抢尽。如今这群饥民已逼近村落,恐将进村劫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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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村里的乡亲们,也很快断了粮。李老栓的孙子没奶水喝,把嗓子都哭哑了。
王屠户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上,到城里去换粮,却只得到小半袋掺着沙子的粟米。
这时,有人想起程大壮,嘶吼道:“他早知有今日,家中必定囤了粮。”
最先到程大壮家的是李老栓,他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外,声音发颤:“大壮,叔知道你心善,匀点粮给叔家吧,孩子快饿死了。”
程大壮看着他佝偻的身子,心一软,想拿些米给他。可刚转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家的地窖方向。
“程大壮,你藏粮不拿出来,是想看着咱们饿死吗?”王屠户拎着剁骨刀冲在前头,“咱们往日里待你不薄,你怎就这么狠心?”
群情激愤,如怒潮般涌来,破门而入,木屑横飞。
程大壮想阻拦,却是拦不住。
一只粗手猛地拽住他胳膊,狠狠一扭。另一人抄起铁锹直奔地窖口,疯狂撬门。
混乱中,不知是谁用扁担狠狠砸了他的后脑勺,程大壮眼前骤然一黑,像天地塌陷,整个人重重栽倒,鲜血顺着额角汩汩淌出。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地窖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粟米已经被抢空了。
李老栓的儿子正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胳膊,问他还有没有藏粮。
程大壮疼得浑身发抖,心寒如坠冰窟,彻骨难当。
他已经提醒过他们了,可那时,他们嘲笑他、辱骂他。如今,又要为一点粮食,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这些人,不是饿疯了,是良心早就死了。
“我的粮都在这里,真的没有余粮了……”程大壮的声音低哑,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可乡亲们不信,他们觉得他肯定还藏了粮,只是不肯拿出来。
有人提议把他和他的老母亲一起活埋,说这样能“逼”出藏粮的地方。
那天傍晚,乡亲们在村外的乱葬岗挖了个坑,把程大壮和他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拖了过去。
老母亲已经没了气息,程大壮还有一口气。他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脸,看着他们手里的铁锹把泥土铲进坑里,突然想起还未入夏时,自己蹲在土墙边看云霞的场景。
那时候的乡亲们还在笑着,那时候的他,还以为自己能救下他们。
泥土没过胸口的时候,程大壮听见王屠户说:“早知道他这么小气,入夏时就该把他的粮抢过来。”
李老栓叹了口气:“也怪他,当初要是早点把粮拿出来,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程大壮闭上眼睛,心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
他终于明白,有些灾难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而是人心底的愚昧。
愚者不会承认自己当初的错,只会恨那个早就提醒过他们的人。恨他的清醒,恨他的理智,恨他证明了自己的愚蠢。
泥土彻底没过头顶的时候,远处传来流民的呼喊声,乡亲们拿着锄头往村子里跑,没人再回头看一眼那个被埋在土里的人。
只有风,裹着乱葬岗的枯草,呜呜作响。像是在替谁,哭那场早就预见的灾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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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程大壮终究没死。
村里有个少年,父母早亡,靠着家中一点薄田自给自足。没人叫他名字,只唤他“哑巴”。不是真哑,是没人愿听他说话。他总缩在人群边缘,像一道影子。
那晚,他正躲在坡后寻找野菜,看到程大壮被活埋的全过程。心中不忍,等乡邻走后,他用手刨土,将程大壮救了出来。
程大壮尚有呼吸,只是身体绵软,不能行走。
少年背起他,在月光下踉跄而去,像驮着这乱世里最后一丝良知。
两日后,乱兵踏破村口。刀起头落,妇孺不留。那十几袋被抢走的粟米,终未救活一人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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