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依宸,96年木雕艺术家,她用榫卯搭出一座中式童话里的园子,以透雕诉说女性的隐与显。2023年获Chanel NEXT Award雕塑设计银奖,作品被LVMH集团收藏。
见过李依宸作品的人,很难忘记那种感觉:青色屏风缓缓旋转,木马轻轻摇晃,秋千悬在半空,像一场不愿醒来的中式梦境。
这个1996年出生的双鱼座女孩,从文庙废墟捡回第一块木雕花板,到皇艺研究烟雾,再到杭州学了8年木工,却越来越像是活成了一棵树——外表安静,内里有韧劲。
她的作品被各大品牌和美术馆收藏,但比起这些,她说得更多的是另一件事:“我想造一个园子,让大家走进来,给大家一点力量。”在这个园子里,屏风是可进可退的边界,木马是童年的安全感,秋千是风中摇曳的自由。她就坐在园子中央,等着每一个需要被治愈的人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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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游园惊梦·太湖石屏风》(X美术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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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依宸的童年,是在一座明代孔子文庙旁度过的。那座木质建筑就在家门口,是她学画画的地方,也是捉迷藏的乐园。“它有一种文人的书卷气,也给了我很多安全感和归属感。”
后来文庙的一部分被拆除、重建。她看着那些精美的木雕花板被丢在一旁,只觉得可惜:“这么美的东西,不应该被扔掉。”于是,她捡了几块回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些旧木头会在十几年后重新回到自己的作品里。
大学本科,她学的是设计,却很快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设计更多是在服务甲方,而不是服务自己的感受。”于是,她申请英国皇家艺术学院,转向雕塑。
进入皇艺后,第一节课老师便说:“万事万物都可以成为雕塑。”那一年,她研究的不是木头,而是烟雾和水雾。“那时候我很没有安全感。如果空间里有烟雾,它就像在我和世界之间隔开一点,我可以被遮住一部分,又不会完全失去交流。”
烟雾给了她一种若即若离的安全感,但终究抓不住。她试过铁、玻璃、陶瓷,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木头。木头的气味、温度和触感,都和童年那座木建筑隐隐相连。“木头是活的。冬天可能裂开一道小缝,夏天湿度回来,它又慢慢合上。哪怕树已经枯了、被砍下来,也还在完成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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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李依宸细琢木纹▐
疫情期间,学校改上网课,她索性去了杭州富阳黄公望村,钻进一家富阳木雕工厂。夏天没有空调,木屑漫天,机器声震耳。她戴着防尘面罩,一站就是一整天。“脸上的毛孔里都是木屑,眼睛经常发炎,回去还得滴眼药水。”但她觉得值得:“非遗技法就在那里,它是一种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你怎么使用它,把它变成承载感受和感知。”
2023年,她的毕业作品《游园惊梦·东方旋转花园》完成。4扇可旋转屏风,以传统榫卯结构固定,不用一钉一铆。她还把小时候从文庙废墟里捡回的老木雕花板嵌了进去。
十几年前埋下的种子,到这时终于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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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游园惊梦·东方旋转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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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依宸做屏风,最初并不是因为迷恋东方符号,而是因为安全感。小时候家里来客人,妈妈让她出来打招呼,她常躲在屏风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说一句“阿姨好”,然后飞快跑回房间。“屏风给了我一种不被看见的权利。”
多年以后,她在英国读研。有一次在波兰餐厅里看到一扇中式屏风,她绕到后面蹲了一会儿,童年的记忆突然回来。她这才意识到,屏风对自己而言,从来不只是家具,而是一条可以由自己决定是否跨越的边界。
传统社会里的女性常被安置在屏风之后,而今天的女性又似乎被推到另一端——不断被要求表达、展示、证明自己。在李依宸看来,两者之间缺失的,都是选择。“以前是你不能出来,现在好像又变成你必须站出来。但我的屏风不是这样。我可以站出来,也可以站在屏风后面,这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她做了可以旋转的屏风,将中式园林中的移步换景浓缩在了屏风之上。它不会把人与世界彻底隔开,只是遮住一部分,留下另一部分呼吸和交流。李依宸的屏风运用了传统木雕中传承而来的透雕工艺。木材被一层层雕刻、镂空,使纹样、光线与背后的空间彼此贯通;局部结合浅浮雕与双面雕刻,让作品在不同观看方向上都有空间感的层次。结构上则采用传统木作的榫卯方式,以穿榫、格角榫等结构攒框成型,再经过修光、施色与贴金箔等工序,让木头呈现出玉石般的温润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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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风荷连月色·暮色烟雨》▐
“透雕对我而言,不只是去掉多余的部分,而是在实体中凿出虚空,让光穿过,让视线穿过,让被遮蔽的东西有机会被看见。”这种”穿透“的技法,恰好对应了她一直在探讨的主题:女性的“显与隐”,不是完全暴露,也不是完全隐藏,而是在遮挡与敞开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近两年,我作品里的镂空越来越多,遮蔽越来越少。可能也是我和自己的和解。”
一次在苏州园林闲逛,她注意到太湖石。石头像一道屏障,却又让视线穿过孔洞,看见另一侧。那种“既遮挡,又连接”的状态,让她着迷。于是,她做了以太湖石为主题的屏风。夜游园林时,她看见月光在水面和石头之间跳动,又有了《岁月暮》;《空山雪衲》则来自一场梦——她梦见苏州园林落了一场现实中难得一见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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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作品《山有木兮·碧涧垂荷》
《忽于水底见青山·将隐》▐
屏风之外,她还做木马和秋千。木马是她小时候没有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小时候会坐投一块钱就摇起来的摇摇车,速度很慢,像是在哄小孩,会给人安全感。”
她的《山海经木马》灵感来自《山海经》里的钟山神,马颈处的雕花从百年古木残片中修复而来,马腹里则藏着一座微缩园林。最近的一件木马《青山深处见山灵》,胸口藏着一匹更小的木马。大马晃动时,小马也跟着摇。“那个小马,可以是内心的自己,也可以是你的孩子。”
秋千则代表另一种自由。她喜欢旋转、摇摆、晃动这些缓慢而重复的运动。“它们会让人慢慢安静下来,很像冥想。”
青色屏风、木马、秋千、太湖石、花窗、树木......这些元素逐渐长成她自己的视觉世界。“我最早想做《游园惊梦》系列时,就是想构造一个中式游乐园,把所有能让我感到安全和美好的东西都放进去。”那是她心里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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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山海经木马·卷舒任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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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在传统印象里,似乎天然与力气有关。在木工厂里,男工人锯一块木头,一下就能切进去,李依宸往往要三四下。“这是生理差异,没有办法。”但她并不把这种差异理解为限制。“技术不够,我就学;体力不够,我就练肌肉。”
她练太极、练八段锦,不是为了养生,而是为了理解“气”。一件作品的线条如何行走、镂空开多大、虚实怎样交错,在她看来,都决定着一件作品里的气是否顺畅。“如果气堵住了,它就是一件死的雕塑。我希望我的作品是活的。”
这种对“活”的感受,也延伸到旧木头。李依宸有一个仓库,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老木雕花板,很多来自废弃的老建筑和旧家具。“你不收,它们最后可能就被当柴烧掉。”她会花很长时间清理、修复、打磨,再把它们嵌进新的作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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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依宸工作室一隅▐
“有些木头一碰,就觉得它有故事,好像想说话。”选木对她而言,既是技术判断,也是一次相处。需要承重的木马、秋千,她会选择白蜡木或榆木;需要细雕的小件,则偏爱质地较软、带着药香的香樟木。
2023年,她获得CHANEL法国总部颁发的Chanel NEXT Award雕塑设计银奖,作品也陆续被LVMH集团、FENDI、X美术馆收藏。但她却更愿意描述那些具体的木头。采访前一天,她在上海外滩源一号遇见一棵有200年历史的白玉兰。树干已经枯了,但树皮还在输送养分。她把手放在树干上,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我能感受到它很有能量。”
2025年初,她在北京做个展《屏之园》。墙上写着一句话:“你若心无归处,那我便为你造一个园子。”那时她正处于一段低谷。所谓“造园”,首先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到了2026年,她觉得自己慢慢长出了新的力量。“以前是想给自己造一个桃花源。现在我觉得,我可以造一个园子,让别人也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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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依宸个展《一响·弥园》全景▐
她最喜欢的颜色,一直是青色。小时候第一次调出这个颜色,她觉得特别安静,于是把那张画裱起来放在桌前。“焦虑、悲伤、难过的时候,看着它,我会慢慢静下来。”于是,她一遍遍把青色染进自己的园子。
李依宸的园子,还在继续生长。它是木头做的,青色染的。屏风会转,木马会晃,秋千会在风里轻轻摇。你随时可以推门进去。可以在木马上慢慢摇一会儿,也可以躲到屏风后面,暂时不被任何人看见。不必解释,也不必证明什么。那是李依宸送给世界的一座园子,也是她一点一点,为自己造出来的归处。
原文刊载于《时尚COSMO》9月刊
编辑:曾瑶
撰文:荷午
编辑助理:佳怡
排版:番茄
设计:棒棒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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