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敌人到最大的“朋友”：特朗普与TikTok的爱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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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修明

9月15日，中美双方就TikTok美国用户数据和内容安全业务委托运营、算法等知识产权使用权授权等问题上达成共识。

观察者网披露，TikTok美国数据安全业务将主要由TikTok美国数据安全公司（USDS）负责，但商业和其它运营活动仍由字节TikTok美国公司管理，字节TikTok美国公司继续由字节跳动通过TikTok全球子公司100%持有。TikTok USDS方案与此前苹果iCloud在中国的云上贵州方案高度相似，都是将运营国用户数据存储在运营国的服务器上，符合运营国的法律要求。

这一方案远超预期，可以说历经五年波折，TikTok终于平稳落地。

让TikTok命运发生转变的，不是别人，恰恰是最先为难TikTok的特朗普。

2020年，在美国政界完全没有注意到TikTok时，特朗普率先发起制裁，将其推向风口浪尖，TikTok被迫诉诸司法途径，指控特朗普违背美国宪法中的言论自由原则，最终依靠法院的判决才阻止了特朗普。

2025年，在美国国会和最高法院达成一致，一致要求封禁时，特朗普却以一己之力冻结了法案，并力图保住TikTok在美运营。整个过程颇有一种“解铃还须系铃人”的感觉，那个当初想要毁灭TikTok的总统最终却拯救了自己曾经的“敌人”，这放在商业史上也是颇为戏剧性的一幕。

特朗普态度的转变，并非出于国家利益的变化，而是出于其个人政治利益的考量。

2024年，因为通胀问题，美国年轻人对民主党的支持动摇，尤其是年轻男性，开始大量转向共和党，TikTok已不再是特朗普的反对者，反而在其竞选中发挥了重大作用。

TikTok 的绝处逢生，表面上似乎归功于其公共事务团队（PA），实则受益于美国年轻人右转和中美谈判的风口。

回顾这5年的时间线，会清晰地发现这一逻辑。

2020年特朗普要求封禁TikTok，是因为TikTok上的用户发起了“虚假预约门票”行动。当时，TikTok上左倾的年轻人集体预约特朗普集会的门票，最终导致特朗普的MAGA粉丝因买不到门票而缺席，严重干扰了特朗普的竞选。

当时特朗普可谓是四面楚歌，应对新冠疫情失利，弗洛伊德事件，让特朗普的支持率大跌。

民主党对手的风头也正盛，拜登在4月就已赢得民主党初选，他迅速联合了民主党和共和党建制派，一起向特朗普发起总攻，民调更显示拜登领先特朗普8%以上，民主党会同时拿下总统和参众两院。

特朗普非常担心自己会输掉选举并被民主党清算，那时的特朗普几乎不择手段地打击民主党的支持者，他为了阻止习惯邮寄选票的民主党选民投票，甚至下令削减邮局经费，并拆除各地的邮寄箱，TikTok正撞上了特朗普的枪口。

当年的TikTok，60%的用户低于30岁，30%的用户低于20岁，而历次大选，年轻选民都是民主党的铁票，民主党候选人通常能在18-29岁群体中赢得65%以上的选票。

封禁TikTok等于让民主党丧失了一个宣传平台，让民主党的核心支持者们无法串联进行集体行动，怎么看，都对共和党的选情有利无害。

TikTok的母公司字节跳动还是中国公司，特朗普完全可以假公济私，团结国会中两党的对华鹰派，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展开调查，当时中美关系也确实降至冰点，特朗普希望将美国疫情失控的责任推到中国身上，但遭到中方还击。

2020年8月，特朗普签署了行政令，称TikTok与微信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称TikTok进行企业间谍活动，收集普通美国人的数据，行政令要求美国军队和安全部门停止使用TikTok，并要求商务部禁止美国人与字节跳动发生交易，除非字节出售其美国业务。

9月，特朗普又批准了一项交易，让甲骨文和沃尔玛参与收购TikTok，但之后联邦法官裁定特朗普越权，拜登在2021年国会审议新立法时撤销了特朗普的禁令，对TikTok进行重新评估。

虽然TikTok暂时脱险，但特朗普打开了“封禁TikTok”的潘多拉魔盒，2022-2024年，先后有39个州禁止在政府设备上使用TikTok，蒙大拿州还试图在该州禁止使用TikTok，美国国会也开始对TikTok进行全面的审查，以评估其对国家安全的威胁。

虽然TikTok花费了大量精力游说美国国会，但效果乏善可陈，除极度依赖年轻选民的民主党进步派外，两党主流均未停止对TikTok的审查，大部分议员深受冷战思维的影响，宁肯损失年轻选民的支持也不愿意站在TikTok一边。

2023年3月和2024年1月，TikTok CEO周受资两次参加美国国会听证会质询，虽然周受资风度翩翩，回应得体，但并未打消国会的疑虑，国会仍相信TikTok涉嫌窃取美国用户数据，危害青少年心理健康和发布虚假内容。

（周受资出席听证会）

2024年4月，美国国会通过“TikTok不卖就禁”法案，要求字节跳动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剥离TikTok的美国业务，否则将被全面下架。

最终投票结果是众议院360人赞成，58人反对，参议院79人赞成，18人反对，法案以压倒性优势通过。反对的议员主要包括两种人，一是依赖年轻选民的民主党进步派，如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和众议员AOC。

二是共和党内的原教旨自由主义者，如参议员兰德·保罗就认为言论自由是至高无上的原则，即使牺牲国家安全也在所不惜。

他认为封禁TikTok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若今天让总统拥有这种权力，谁能保证明天不会封禁别的媒体和应用。他认为美国政府不应因为“潜在风险“就禁止一个数亿美国人使用的平台，并提醒美国人应警惕”那些以恐惧为借口审查美国人的人。

（兰德·保罗成为共和党内少数反对法案的人）

虽然民主党进步派和自由意志主义者据理力争，但他们有心无力，无力阻止法案通过。TikTok在国会的公关行动彻底失败。

之后TikTok诉诸司法途径，2025年1月17日，最高法院做出了让TikTok失望的判决，法院认为法案符合宪法，允许”不卖就禁“机制生效。

最高法院认为国会的法案并不是完全禁令，而是要求TikTok进行有条件的剥离，这种先给机会再剥离的机制比直接封禁更有合宪性。法院认为，国会提出的国家安全方面的担忧是合理的，法院愿意在言论自由和国家安全之间给予国会一定空间。

国会和最高法院给TikTok宣判了死刑，但此时特朗普却转变了看法，2024年他在Truth Social 上发文称不应该禁止TikTok，认为扎克伯格和Meta才是美国人民的真正敌人，而TikTok可以制衡脸书和Ins。

有媒体称，特朗普的金主，字节跳动的投资人之一Jeff Yass发挥了作用。2024年12月16日，周受资也受邀前往海湖庄园与特朗普见面，2025年1月20日，周受资参加了特朗普的总统就职典礼。

看到这些消息，或许有人认为是Jeff Yass和周受资说服了特朗普，但实际情况可能是，特朗普早已做好了决定，他只是把决定告知周受资，真正让特朗普改变看法的，不是金主的人情，而是政治形势的变化。

特朗普敏锐地观察到年轻人的民意在2024年发生了剧烈变化，女权主义、觉醒运动的泛滥和不断上涨的物价、房价将青年男性推向了右翼。他们普遍对民主党感到幻灭，认为民主党对他们的困境置若罔闻。

特朗普抓住机会，亲自入驻TikTok，多个视频播放量破千万，目前他在TikTok上已坐拥1540万粉丝。特朗普入驻后，其他共和党政客和网红也纷纷进驻TikTok，比如前一阵刚去世的Z世代保守派网红查理·柯克，他的《查理柯克秀》在TikTok上拥有960万粉丝。

一些研究显示，情绪化、激烈的政治内容在TikTok上更容易传播，而特朗普和保守派在传达情绪上具有天然优势，不少统计表明，保守派倾向的视频在观看量上有一定优势，倾向共和党的用户更容易获得与其倾向一致的内容推荐。

事后证明，特朗普的判断是准确的，2024年大选出口民调显示，哈里斯在18-29岁人群中只领先特朗普4%，远低于2020年拜登的26%，青年男性甚至更多支持特朗普，56%的18-29岁男性将票投给了他。

2024大选的胜利标志着TikTok不再是保守派的敌人，而是可以利用的工具，当然，TikTok的作用还不止于此，它还是中美谈判中的关键筹码，深谙“交易的艺术”的特朗普，绝不会放过任何交易的机会。

特朗普既不在乎感情，也不在乎国家利益；他只关心个人私利。当 TikTok 被证明有助于特朗普的政治生涯时，它的生存危机也就宣告结束了。

TikTok的故事给了中国企业出海三点启示：

1、要了解运营国的权力结构、法律法规和人事关系，要随时关注当地政治局势的变化，不关注政治的企业不可能长期生存。

2、要与中国政府密切沟通，无论企业多么低调，都隐瞒不了自己的中国身份，在外生存，必须要和中国政府密切配合，至少取得后者的理解。关键时刻，国家的支持依然重要。

3、遇到困难不要轻易放弃，一定要坚持下去。如果字节在2020年就出售了TikTok，绝不会有今天的结局，只要坚持下去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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