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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秋天之二
第六天 老鼠掉进米缸
回国后一直连轴转,每天晚上感觉都是睡昏过去的,早出晚归加上暴饮暴食累残疾了。今天在家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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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出去附近公园溜达溜达,上次在这一带晃是冬天,蓝天下枯枝插入白云端,现在是夏天和秋天傻傻分不清的葱茏,荷花和莲蓬都还在线,各有各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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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里,拐去水果蔬菜铺子买了六颗大桃子,两袋辣椒,25块。在纽村比这少得多的一小袋辣椒,就得十几刀。所以每次回国进到这种蔬菜铺子,我就有老鼠掉进米缸和不患寡患不均的失落感。
第七天 儿童崇拜者
同学会后群中余韵袅袅,同学告知丰子恺画展信息,今天就跟秃儿约了去看。高中时候我俩去中央美术馆看油画展,忍不住手欠去抠画上疙里疙瘩的油彩,那时候我们是一身反骨的高中生,干出什么来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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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在北京画院,看丰子恺的画,第一联想就是中小学的语文和美术课本,亲切得不得了。那种慧心拙朴的气质,就是童年和青春的气质,自然而然的,比起来,追随而至的老树画画都偏匠气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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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视儿童为世间最有灵气的人,视“童心”为最健全的心眼,视童年为人生的“黄金时代”,视“儿童性”为人毕生可用的童年资源,他认为儿童的本质是艺术的。老爷子是儿童崇拜者,他自己就是这么践行的,一生都是儿童,他说情绪积累势能,你什么情绪,就什么命。
这句话击中了我,命运虽然无法抵抗,并且以不公平为主,但是自己的情绪可控,自己拿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人生可控,这是改命的机会。
动荡年代,丰子恺经常给陌生人作画,家人担心他给自己带来麻烦,他说,爱我画的人,爱我字的人,总是爱护我的,总不会是坏人吧。这个儿童逻辑真说得通呢!今年是丰子恺逝世五十周年,看着他护生画集第十册,也就是他人生至暗时刻的画,能感觉一个儿童对暴政的生命反抗和深深悲悯。
看完展沿着朝阳公园走去蓝港,跟冰冰汇合吃云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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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子在朝阳公园的湖边,环境美好。饭完问服务小哥你家有咖啡吗,他说有啊,我问什么用咖啡豆?答曰意大利。我说堂堂云南菜,为什么不用云南小粒咖啡?冰冰说你家咖啡好喝不,好喝就在这直落咖啡,不好喝就换地方。小哥腼腆地说,你问我,我当然得说好喝了。我说那你给我使个眼色吧,小哥嘴型无声地动了一下,我读出来了:“一般”,哈哈,换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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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时候,时尚达人冰冰好好给境外落后分子上了一课,我是先割眼袋还是先切眉毛还是先纹眉呢。每次都是这样,回到国内的花花世界,开始凡心凡念大动,回到纽村,用不了一周,就院里埋头拔草,心如止水了。
第八天 乡亲
今天和八子东子开车去保定游荡,大吉出生和长到十岁的城市。
我始终对国内城市旅行兴趣不大,觉得百城一面,走在街头,哪哪都一样,打卡景点什么的玩法,就更加不是我的菜,八子的旅行取向也跟我同类项。所以我们半道上开始对行程进行策反,劝大吉说,去你爹的老家大刘庄转转多有意思。大吉为难说,去了谁也不认识,再吓着村里人。我说你不是说以前来过姥姥家很多次的英儿在大刘庄吗,找啊。再说我们又不是青面獠牙怎么会吓到别人,就强行穿保定城而过,开往大刘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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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直接导到村委会门口。大吉辨认着说,这个地方院里是她们刘家大院,后来土地被政府征用,房子拆掉重建。我信口开河说那我们进去把你家要回来院子。车开进村委会院子,地上晒着黄澄澄的玉米。村委会二楼阳台站了一排年龄不详的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们,既不欢迎,也不排斥,就是没有表情。无声的对峙中,我方其他几位有点含糊,进退两难。
我倒是不怵,去任何地方敢往里趟。沿着户外的铁梯子腾腾腾上去二楼,对迎面一个老头指着晒着玉米的院子说,你知道吗,这个地方原来是我姥爷家。老头面无表情地说,原来是纳闷(我们)家。我愣了一下说,既是又是的话,那咱们就是一家,你认识刘鸿勋(我姥爷)吗?他说那是我二爷,我三爷在保定,我四爷在唐山。嗨,这也太没波折了,寻亲成功!我对楼下的仰脖网上看的大吉说,我找到了你们家人。八子和大吉应声爬上楼来,跟老头热烈对话,暗号全对上了。按照辈分,本老太太应该叫老头各个(哥哥,大刘庄跟台湾撞口音了)。这重逢容易的,一点波澜和激情都没有。刚认的各个说,村里征用这个院子做村委会的时候,另外给了我们家一块更大的地盖房。意思是,这是合法征用,你也别咋呼咋呼说你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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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蒸儿各个家的高门大院
大吉问她的表妹英儿在不在村里,大哥说,在啊,我带你们去她家。
房子就在村委会旁边,宽大院门,院子里有花草蔬菜柿子树,还有猫妈妈带着一群小猫崽子在徜徉。蒸儿各个到屋门口张望了下,说没人在家,走,去我家。蒸儿各个不再面无表情,他慢热,现在开始话密,后来我们知道,他还有个名字叫篦子,哥儿俩一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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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乌央乌央转战蒸儿各个家。蒸儿各个家大门更加气派,进去院子结构类似,大嫂器宇轩昂,大家坐在院里小马扎上,又是一顿强行认亲。这时候英儿姨出现,她和大吉是表姐妹,曾经几次带着小儿子全红到北京,所以黄悦和大吉对跟她熟。据说当时我有一个漂亮的五个手指颜色不太一样的手套,手套手背上还嵌着一只小手套做装饰,那个小男孩天天指着我的手套说:手套儿,手套儿。我喜欢那个小胖小子,就把手套送给他了。所以我们家一直叫他“手套儿”,这些都是据八子回忆,我记忆已被水洗。虽然闹得欢,但心里是全新的,没什么旧可念。
WG期间她爹,也就是我姥爷刘洪勋被从北京轰回乡下,一直都说村里乡亲都很善待他,没把他当敌人对待,全方位地把他照顾起来。英儿姨说,刘家是当地大地主,一直善待乡亲,刚解放的时候让雇工批斗地主,农户都说,我们在家不出来干活就饿死了,到刘家吃的好,住的好,没人说刘家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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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村里馆子吃饭,因为当天有几桌办喜事摆席,小馆子里已经没有任何硬菜库存,正合我意,点了一桌我爱吃的豆腐素菜,怕抢来抢去,点完菜赶紧出去买单,结果老板娘说,在保定打工的老二全红(就是手套儿)已经把单买了。
席间英儿姨的大儿子全有和儿媳小芳也赶过来,他们做装修,儿媳小芳是个很带劲的女子,脑子清楚,嘴巴赶趟,我觉得她要是有机会受教育,应该能成为一个厉害人物,起码独立做点小事业没问题。英儿姨家二儿子全红在保定投资做连锁小超市被骗欠了了50万外债,现在都是全有和小芳夫妻在帮着弟弟一起还,她说我们不帮弟弟谁帮,这样的嫂子,如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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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大院的幸福生活
饭后去全有和小芳家扫荡,她家大院子里的蔬菜和花草尤其茂盛,我们车的后备箱被新鲜玉米,玉米碴,屋顶的新鲜花生,红薯干,地上的韭菜,苦瓜,香菜,大冬瓜,树上的柿子塞得满满当当。
我喜欢英姨家的实木小条凳,拉着让八子看,结果八子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跑去跟英姨说,我想要这个凳子,英姨说想要就拿走,这个有一对,都给你。我说给她一个得了,英姨说,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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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对实木条凳,在纽村vintage店里,敢要几百刀
离开大刘庄的时候,我们的车已经明显发沉,一后备箱的连吃带拿,还乡团本团啊。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跟农村有这么密切的关系,原来我们也有这么近的农村亲戚,小时候要是知道就太高兴了,可以回来农村过年,那可比城市里好玩多了。
回程过保定市,去大吉小时候住的北大街后平嘉街32号张望,大宅子早就被拆了,建成了一栋千楼一面的楼,但门牌号还在。我们在旁边水果摊子上买了西红柿和红薯榴莲,红彤彤的西红柿,10块三斤,这在我们可怜纽村十几刀一公斤啊,眼泪哗哗的。榴莲宰了边走边就干掉了,满足中品着小城市生活的有滋有味。
第九天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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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跟八子混,中午去吃水煮鱼,晚上回到来林科院神聊。大吉一直伸着耳朵听着我们的对话,并随时搭话,动辄轰八子让她早点回家,太晚了开车不安全。大吉说你回来了,她就赖着不走,话痨。平时来看我,屁股没坐热就要走。我说,嘿,你怎么连我都嫉妒啊。
第十天 恶是善的时空
一早我墨迹完我的网课和锻炼,翻朋友圈,发现北京时尚文艺届前言人士冰冰在松美术馆看张晓刚画展呢,松美术馆早就惦记着去,刚好旸说过来找我,就拉着她一起奔了顺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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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美术馆顾名思义就是得有松,院子里有很多有腔调了正脖子歪脖子松,很日式园林,但比日式院里地阔天高。
展览叫读者与作者,现在国内的策展真是很讲究,文字解说和布展都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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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尤其对文字敏感,摘几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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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一段被水泥封住了的暗流,只在我们的睡眠中悄然趟过,错乱了时空。——张晓刚
生命至少一连串孤独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都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从人类的时间标准来看,蜉蝣可能是生命最短暂的一种生物。用宇宙的时间来看,人类的生命连蜉蝣都不如。时间是相对的、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只存在于生命在其中的肉身感受。——张晓刚
卡夫卡说“恶是善的星空”,套用这句悖缪的话再说一句——“遗忘是记忆的星空”,这两句话加起来就是忘川的全部主题,甚至就是张晓刚全部作品的主题。——黄专《作品解析》
看完展喂肚子,去亚运村的星爷排挡吃鱼和双皮奶,yum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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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私货:
社会学有个热词叫附近,我一点也不向往远方,总是觉得附近就很好。我在纽村呆着,觉得岁月静好世界大美纽村挺好,到了深圳觉得深圳繁华有爱好吃好喝更好,回到北京又觉得北京丰富文明灿烂最好,走哪儿觉得哪好,不用去远方了,恨不能在附近分身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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