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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最怕的事:出院就有危险的患者,在我手上失踪了 | 只有老年病房护士知道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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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最近抖音上流传的了一张让所有医务人员“发疯”的图:

一位病人把手指悬在床头抢救键上,配文是霸道总裁式的威胁:“Doctor,你再这样,我可就要惩罚你了。”

这还没完,评论区里还有更离谱的“病房传说”——“Doctor,我把呼吸机搬回家,有事打电话!”“Doctor,今天的吊针很疼,隔壁病床大哥人好,我俩换着打了。”

你以为这只是网上的段子?对于许多医护来说,她们可能经历过比这还离谱的真事儿。

我们的作者护士付嘻嘻,就曾经遇到过一件真事:重症患者策划半天,躲开护士和保安的视线,成功从医院“越狱”了。而作为此患者的护士,付嘻嘻很清楚的知道,他一离院就可能有生命危险……


2006年末,深冬时节,寒气逼人。呼吸科病房里,其他病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焊在病床上吸氧续命,唯独有一个床空了。

我盯着床边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老黄历,心里咯噔一下:那个被同事们称为“辣条”的患者不见了。作为一个入职才几个月的菜鸟护士,我瞬间慌了神。

“又是辣条!这老头真不要命了!”同事的吐槽让我更焦虑了。要知道,对于慢阻肺病人来说,冬天的冷空气就是催命符。没了24小时供氧和暖气,他们的肺就像漏风的风箱。别的病人这时候连下地都费劲,他倒好,竟然玩起了“越狱”。入院告知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禁止擅自离院”,可在这位大爷眼里,估计还不如他的黄历管用。

我一边在心里斥责着这老头不知好歹,一边颤抖着拨通了他的电话。漫长的“嘟嘟”声后,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淡定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嘈杂的公交车报站声:“我在回村的路上。看了日子,今天得回去一趟。晚饭你帮我打一下,我晚上要回来吃的。”电话在53秒准时挂断。

我握着听筒,被气笑了。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缺氧倒在路边的重病号,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是为了通知我一声:给我留饭。

但这确实很“辣条”。这种把请求说成命令、完全不给人商量余地的霸道劲儿,从我第一次接触他时就是这样了。


那时我刚轮转到呼吸科不久。一天我正忙得不可开交,突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是我,明天我要住进去,你给我找个靠窗的床位……”言语中带着嘶嘶啦啦的喘息声,我仿佛听见那副千疮百孔的肺正在艰难地工作。

面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是我”,我一头雾水。但听声音我有点儿担心,建议他尽快办理入院,最好是今天。可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我看了黄历,只有明天早上才适合住院!”话音刚落地,电话就啪地一声挂上了。我握着嘟嘟响的听筒,感叹这老头真是威武霸气,与其说是预约,还不如说是命令来得更贴切一些。

“通话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住院还挑日子,一定是辣条!”同事们笃定的语气,让我有了些好奇。其他病人都恨不得连夜住进来吸上氧,这老头竟然还能硬生生忍着憋喘,为了个黄历吉时再熬一宿?

这种好奇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一早,只听见电梯门哐当一声打开,一个瘦小的老头带着一堆旧旧的行李走到我面前,就像是被北风卷进来的一片枯叶。

“我来住院了,靠窗的床位还有没有?不是靠窗的床位我可不住啊!”瘦老头语气中的霸气和挑剔,令人几乎忽略了他微微紫绀的嘴唇和粗重的喘息。

同事刚报好床位,他立马拉着行李就走。我推着检查仪器紧跟其后。可等我进病房时,他早已自己拧开氧气阀门,还顺手给自己插上了鼻导管,背靠着调节成30°的床头——这个角度能减轻心脏对肺部的压迫,是呼吸科病人的“保命角度”,开始一件一件收拾自己随身的行李。

我看一眼氧气流量,标准的2L/分,不像那些新来的病人总是嫌氧气不够浓。对病房环境和仪器设备这么熟悉,他啊,准是呼吸科老病人。果然,行李中那本老黄历证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昨天跟我通话的“辣条”——呼吸科同事们口中尤其难搞的病人。

辣条本人,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不到八十斤,因为太过于干瘦,下颌角和颧骨像绣花绷子一样把脸皮勒得紧紧的,放不出一丝余量用来微笑,只能板着一张硬邦邦的脸,摆出一副谁也惹不起的样子。我正给他做检查,辣条的话又伴着喘息声递过来了:“等下叫医生给我开药,胸闷咳嗽的都要用,CT检查也要开一个。”开口闭口都是命令的语气。

在同事们的口中,辣条集“孤僻、抠门、固执、迷信、神出鬼没”于一身。起初我以为是大家的夸张,没想到入院没几天,他就极其高效地在我面前把这些“成就”解锁了个遍。


先说孤僻。驻扎在科室里的病人们,总是自嘲把自己比作那天上的大雁,调侃着说,呼吸科是他们的第二个家,但辣条从来不回应关于家的任何一句话,在人们凑一起聊起家长里短的时候,他总是离得远远的。

辣条并不是科室里第一个入院的孤寡老人,却是第一个在入院时没有亲戚、甚至连村干部都不陪同的。所有告知书和同意书,都只有辣条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字。其他老人总能用一两个电话召唤出来授权人陪同检查,而陪伴辣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我还没完全消化完他的孤僻,紧接着,辣条向我展示了他的固执——他那很差的依从性。起初我发现辣条能够在一堆口服药里面精准的剔出降压药和降血脂药,单独放在纸巾上,不吃。再后来我发现,他不仅在吃药方面挑三拣四,连吸氧都可以对着我讨价还价。

慢阻肺患者的建议是长时间低流量吸氧,而辣条但凡胸闷缓解,血氧饱和度上了90%,他就自己拔了自己的氧气管。不管怎么劝都没用。固执的辣条容易没朋友,也容易让我生气。

最令人发指的是神出鬼没。住院期间,既不用上班也不用种地的辣条,却总往村里跑。问他去干嘛,他说是去给父母烧纸,还要嘱咐二老“别把钱花光了,给我留点”。这理由听着既荒诞又像是在骗人——毕竟谁会在大冬天冒着缺氧的风险,跑十几公里路去跟死人讨价还价?

最严重的一次,为了把他追回来,我硬生生被拖到了晚上八点。等辣条回来时,我顶着一张被生活吸干了精气的脸,正准备发飙,结果迎面撞上了他那张写满愧疚的脸,还有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一笑,就像一根针戳破了气球,我攒了一晚上的火气瞬间泄了个精光。面对我的质问,他只是一味赔笑脸,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完全没了平时的霸道劲儿。

也就是这一刻,我拿住了他的七寸——这老头吃软不吃硬。 既然硬碰硬两败俱伤,不如把他哄好了,大家都省心。

说干就干,我试着去填补他“没人管”的空白。以前孤僻的辣条做检查都是独来独往,现在凡能做床边检查的,我都尽量替他申请,实在做不了床边的,就帮他上报陪检中心。如果需要医务人员陪同的,我也会听从安排进行陪同。

我也试着和他的固执进行和解,不肯吃药或者吸氧的时候能劝则劝,劝不动就多观察,多跑几趟,多问他几声,语气平和,不责备,尊重他自己的选择。

他的迷信,我不仅不排斥,还乐颠颠地参与进去,每天和研究星座一般,和他看起了黄历上的宜与忌,换来他的调侃:小胖子你也信这个?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辣条终于“降”了。他承诺以后离院一定请假签字,不再让我们担心。

就这样,我们靠着互相妥协,硬是把这段关系磨合出了几分温情,一路相安无事到了第二年开春。

眼瞅着天气转暖,辣条马上就能平安出院,我甚至以为这次能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谁能想到,这艘好不容易修补好的友谊小船,竟然在出院前夕说翻就翻。而引爆这场“战争”的导火索,既不是吃药也不是吸氧,仅仅是——一碗鸭腿饭。


那天早晨我给辣条收拾床头柜时,在抽屉里发现一碗鸭腿饭,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辣条为什么没有吃掉它。但是我知道,这两天气温忽然拔高,我隔着口罩都能闻到那股发馊的怪味了。

这时,辣条从卫生间出来,他眼巴巴地望着我,试图挽留这份鸭腿饭。

我把碗捏得死紧,丝毫不愿意向他妥协:“你吃了会拉肚子脱水的,严重的话还会因为中毒进监护室。你都快出院了,难道还想受这个罪吗?”说着就把鸭腿饭丢进了垃圾桶的最下层。

辣条不死心地问了一声:“你真丢了啊?”

我两手一摊:“是的,我丢了。这碗饭你不能吃,它馊掉了。”我的表情和举动都理直气壮,让辣条的脸一下子重新绷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发雷霆。

然而辣条并没有发脾气,他像丢了魂一样,眼神一遍遍委屈地往垃圾桶上飘,又不得不埋头去扒拉食堂免费饭菜。若是换作往常,他早就嚷嚷着“这个没味道,那个咬不动”了,可今天,他一声不吭。

我战胜了辣条,可心里比输了还难受。我的初心或许是好的,但简单粗暴的手法,真的伤到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我和辣条还是正常交流,只是我强烈地感觉到,我们那原本就不牢靠的友谊已经破裂。辣条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笑着说:“这个胖子人怪好的。”我也没胆量去逗辣条开心。辣条马上要出院,我不希望他带着这份鸭腿饭的遗憾回去。想来想去,我决定赔辣条一碗饭。

我摆出这辈子最谄媚的微笑,端着碗看着辣条:“我请你吃猪脚饭?”

第一次求和,我有点儿紧张,没胆量买鸭腿饭,就怕他触景生情。同时我也很忐忑,不清楚辣条能不能接受这份歉意。我心里嘀咕,手跟着哆嗦,碗里的猪脚和卤蛋也颤颤巍巍地一抖一抖。

那碗猪脚饭刚出锅,香味随着热气一直往辣条的鼻子里钻,加上鲜红油亮的颜色和软烂的质感,着实令人食欲大开。

辣条似乎没料到我会低头,那表情又像松了绑的绣花绷子,先是惊讶地张开了嘴,又弯了回去,牢牢地接过了那只碗:“你别抖了,再抖我可一口都吃不到了。”说完,他眉眼都弯了起来,释放出一副更柔和的表情:“你这个小孩子啊!还真来给我道歉了啊!”

我这才发现,原来辣条真的很好哄,只要一碗猪脚饭就行,好像没有也可以。同时我也好奇,为什么这么好哄的老人会变成一根爆辣的辣条,用孤僻和冷漠来包装自己?一天,我在夜班的空闲间隙中,带着几块鸡蛋糕和无限的诚意撬开了辣条的过往。


辣条生在1940年,命比苦瓜还苦。三四岁时母亲撒手人寰,为了让一家子活下来,父亲做主把能干活的哥哥姐姐全“分”了出去:当学徒、做童养媳。而四岁多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辣条,成了那个被父亲“勉强”养在身边的幸运儿。

这种“幸运”却也是折磨。幼年的辣条常被父亲带着,躲在远处偷看受罪的哥哥姐姐。父亲一边看着儿女挨打,一边抹泪念叨:“饿不死就行,长大就好了。”

但这迟来的眼泪换不回亲情,只换来了刻骨的恨。哥哥姐姐们把苦难全算在了父亲和“受宠”的辣条头上。

几十年过去,这恨意没有消弭,亲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哥哥们早已断了联系,唯一的姐姐虽同在一个村,却老死不相往来。偶尔碰见,也总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说到这里,辣条那总是紧绷的脸松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讷讷地说:“那几年村里总有人饿死,我爸身体也垮了,为了买口吃的,我什么重活都抢着干。哥哥姐姐说我在家享福,这算哪门子福气?我落下了一身病,成了没人要的老光棍。”

辣条想不通,那个幼小的他和父亲到底有什么错?在委屈和迷茫中,他总结出了一条并不正确的人生哲理:凡事多说多错,既然没倚仗,不如硬碰硬。和亲姐姐硬杠,和村干部也硬杠。这层“硬碰硬”的壳,后来就变成了辣条的铠甲。他把自己蜷缩在尖刺里,笨拙地保护着那个从未被治愈过的自己。

那些让我头疼的“违规行为”,背后其实都藏着他无奈的账本:为什么经常神出鬼没擅自离院? 因为村里发慰问金了。哪怕只有一百块,对他来说也是必须要抓住的救命钱。为什么乱吃药?这竟然是他和小伙伴们的“生存智慧”。他和另外两个孤寡老人结成了“药神联盟”,平时把住院的药省下来,出院后三人互相匀一匀。辣条还挺得意:“反正我看过了,我们吃的药都差不多,这样能省好多钱呢。”为什么不吸氧?理由更残酷,买不起制氧机,村里灌氧气又不方便,他只能强迫自己适应低血氧的状态。面对我的质问,他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反正憋不死就行了。”

这个老头对自己抠门到了极点,我发现辣条的随身衣物太旧了,生怕洗衣服的时候给洗坏了,劝他可以买件新衣服,这次他倒是照做了,但让我大跌眼镜的是,他竟然花钱给自己买了一套寿衣——这是我见过他买的唯一的新衣服 。

他把买来的寿衣仔细包裹好,幽幽地说:“买了安心。我就怕到时候走了,别人随便买的不合身。”

这一刻我才惊觉,他拼命从牙缝里省下的每一分钱,都不是为了生的希望,而是为了死的体面。

他见过村里那些没人管的孤坟,雨水一冲就塌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他怕自己死了要做一个没人祭奠、在地下挨饿受冻的孤魂野鬼。

关于拮据和俭省的话题聊下去,又回到当初那碗鸭腿饭上面了。辣条说这是老朋友特地给他留下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捧了一路回来,没想到当晚我给他留好了大排。辣条的饭量不大,一块大排把他的胃填得满满的。那碗鸭腿饭他只能留到第二天再吃。

“你端起碗就丢了,我一口都没尝过,好可惜,我都不敢告诉我朋友。”辣条颇为幽怨地看着我,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哪怕撑死都会把鸭腿啃完。

我曾经笑过辣条的抠门,也气过辣条的固执孤僻,甚至讨厌过辣条擅自离院给我带来未知的风险。现在我才知道,这些不听话的行为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对命运的妥协,也是他倔强外衣下面最不可触碰的伤口,随便一碰,都能把辣条疼一个哆嗦。

辣条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头密集地砸在了我的心里。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愿意好好去和他相处的最原始的原因,就是辣条那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像极了我的奶奶。


我常在老人身上找寻奶奶的影子,辣条就是其中一块拼图。可惜他空有倔劲,缺了霸气。若早生二十年,我奶一定会拍着胸脯罩着他。

奶奶要强了一辈子,老了的时候不愿意麻烦儿女,主动住进敬老院。每个周末,姑姑和表哥们带上肉蛋水果去探望,她就会打开敬老院厨房的大灶,做上一大桌,招呼大家一起吃。奶奶凭着一己之力,硬是把院里那群“枯草”般的老人,统统拉进了她造的温室里。

二十年前的那个夏日,一生要强的奶奶终究不愿向无休止的病痛低头,她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穿戴整齐离开人世。在奶奶出殡的酒席上,敬老院的老人们一边吃一边哭得涕泪横流。他们哭的是我已经入土的奶奶,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道光。他们哭的也是自己,奶奶有子侄们为她操持后事,圆圆满满,而他们恐怕要孤零零、狼狈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了。

因为奶奶的缘故,我特别想好好照顾辣条,也为他搭建一座温室。

辣条一副看上去不好说话的样子,其实他只是没有学会怎样去面对别人的善意,甚至在善意面前会变得很慌乱。他从来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我们的帮助,他会在我送他做检查,给他留饭,以及一次又一次查房时对我说很多次“谢谢小胖子”,也会在领导面前毫不吝啬对我的夸奖。

我在工作中接触过很多敬老院的老人,他们并不是都值得尊敬同情。有的老人品行很差,会在公众场合毫无顾忌地揩小姑娘的油,有的又极其暴躁,无理要求得不到满足时会直接大打出手。而辣条,从来不会这样子,他值得我们用心,给他一个迟来的家。

就这样,一碗猪脚饭和几块鸡蛋糕让我跟辣条又和好了。其实他的脾气还是老样子,生气的时候会吹胡子瞪眼,但是过一会儿我哄哄又好了,甚至有的时候我还没开始,他就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

接下来,辣条喜笑颜开地出院了,甚至走之前拎着我给的雪丽糍还不忘气我:“小胖子,今年冬天我还来啊!”我说:“辣条你快走啊,走慢了可得挨揍了啊!”

同事们惊讶地发现,被我硬刚的辣条竟然没有暴怒,就这么笑着钻进了电梯,还不忘探着头调侃我:“胖子胖子胖子……”

护士站瞬间炸了锅,纷纷猜测,难不成辣条吃了毒蘑菇,竟然开得起玩笑!甚至掐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幻觉,他还会笑。

原来在科室里,只有我不怕辣条,其他同事还是不愿意和辣条多交流。在她们的潜意识里,辣条就是一头从来不会笑、脾气还很大的暴龙。会在扎针失败的时候绷着脸嫌弃地说“你技术太差了”,也会在抽完血后瞪着眼来一句“你抽的太痛了”,甚至会在护士劝告他按时吃药吸氧时怼上一句“要你管”。

但在我面前,他就是个社恐的老小孩。每次刚怼完人,他就怂了。躲着人给我塞水果,千叮咛万嘱咐:“胖子你可千万别说是我给的,我怕她们嫌弃。”我也没客气,看着同事们吃着辣条的“赔罪礼”,嘴里却还在吐槽这个怪老头,我心里甚至有点暗爽:谁让他嘴欠一直喊我胖子,这黑锅让他背一会儿也不冤。


不过,眼看冬天到了,这只无家可归的候鸟又要回巢。我也希望其他同事知道,辣条不是不爱笑,只是在他的世界里,他还没有找到值得笑的事情。

我把跟辣条相处的经验告诉同事们,起初,这群平均年龄比我小好几岁的姑娘们并不理解。在她们年轻的世界观里,人死如灯灭,她们不懂,一个老头为什么要把死后的虚名看得比活着的尊严还重。

我告诉她们:“你们别觉得这是迷信。他孤了一辈子,真到了那天,只要有人肯在地上给他画个圈,烧点写了名字的纸,就说明还有人记得他。他图的不是钱,是这点被人惦记的念想。”

同事小龚是个直肠子,还专门跑回家去问她外婆说:“要是外公走了,家里一般会搞什么仪式?你们希望小辈做点什么?”结果第二天,小龚苦着脸回来吐槽,说她差点被骂死。外婆直接说:“你外公还没死呢!能不能不要做这种假设!”

虽然挨了骂,但这下她是真信了:自家有儿孙的老人都这么忌讳、这么看重身后事,更何况是无儿无女的辣条呢?

再回到科室,大家看辣条的眼神全变了。不再觉得他是个古怪难缠的病人,只觉得心酸——他是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却拼命想给自己去那边的路上,留最后一点体面。

那时我们中的很多人,仅仅是出于对一个“离世了也没人送”的老人的可怜,想要对辣条好一点。却在无形中,改变了很多东西。

于是我们改变了策略。隔年天刚冷我们就主动给辣条打电话,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投其所好地问一问黄历上哪天适合住院,甚至提前备好他想要的靠窗朝阳的房间。在辣条入住以后,所有人都一改小心翼翼的模样,隔着三米远就咧开嘴微笑,甜甜地喊着:爷爷,我来给你打针发药啦!

刚开始,辣条面对一群叽叽喳喳叫“爷爷”的护士,就好像面对一棚子会叫的葫芦娃,慌得手和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慢慢地,辣条习惯了,不仅会笑着应和,还会调侃一声:“吵死了,我可没有红包给你哈!苹果要不要吃一个?”

在这样的氛围里,辣条和同事们关系变得和谐起来了。辣条还学会了鼓励新人,在新手护士没打好针的时候,他不再凶巴巴地抱怨,而是叹口气伸出另一只胳膊说:“那你加油哦!”

我们有啥好吃好玩的都想着他,给辣条拍各种各样搞怪的照片,带着他开洋荤,从炸鸡薯条汉堡到奶茶烧仙草,只要辣条没吃过见过的,都统统想着让他见识一遍。同事们会在科室里聚餐或者过节吃蛋糕时,强行拉着辣条入伙,一起热闹热闹。值夜班的同事嘴馋点外卖,都不忘给辣条捎带一份。

渐渐地,辣条脸上的绷子像是拧开了螺丝一般,不仅笑的模样多了起来,而且开始大大方方的惦记起我们。

科室里每个值夜班护士都吃过辣条节省下来的鸡蛋,喝过他递过来的豆浆。我们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被他塞进过水果。甚至天气刚转暖,他就提来一袋子雪糕,乐颠颠地告诉我们:“太阳出来了,现在吃不冷。”

我们和辣条不再是普通的医患关系,他已经是科室里的一份子了,有了辣条,我们才是一个完整的集体。

等到南方“急冻模式”结束,气温回升,也是慢阻肺病人最舒服的时节,辣条这只候鸟就要飞回敬老院了。这一次,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扛着大包小包,只需要拎着我们塞给他的零食,轻装上阵回去显摆。而他的铺盖卷和厚衣服,被我们霸道地扣下了——毕竟他说过,敬老院那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只是个冷冰冰的“雪洞”,而我们要给他留一个暖烘烘的家。

我们把他的行李稳妥地收进储藏室,通常会挑上一个太阳很好的日子,把他的衣服送去自助洗衣店,一件一件洗干净,再晾晒在太阳地里。我们知道,只要秋风渐起天气转凉,辣条就又会回来,那时候他穿的衣服和盖的被褥,都是香香的太阳味儿的,这是一种专属于家的气息和味道,也是我们欢迎他归来的另一种方式。

寒来暑往,我们愉快地相处了好久。久到我们甚至等来了辣条的“运势逆转”:五保户优待政策升级,他不用再克扣救命药;科室增设新病区,他可以长期住院,不用再被其他政策所局限。看着这一切,我曾激动地拍着大腿总结:辣条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寒来暑往,我们愉快地相处了好久。久到我从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结婚做了妈妈。我以为会和辣条一直这样,笑闹又相互牵挂着共处下去。谁知道,我俩之间的和谐突然被打破了。


一天,他让我拉窗帘,我和往常一般故意逗他说不拉。按照惯例,他应该会补上一句:“胖子你去拉上,我给你买个冰淇淋吃。”这种剧情演绎过无数遍,都是在嘻嘻哈哈中结束的。

可是那一次,画风突变,他不仅不接话,还阴沉着脸“噌”地一声下床,自己拉上了窗帘,并且在全病区大声嚷嚷着要投诉我。当领导询问他投诉我什么时,他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辣条的脸又变成绣花绷子的状态了,阴沉得仿佛要下雨一般;擅自离院的频率也增多了,而且是说走就走,连风险告知书都来不及签的那种。

面对不对劲的辣条,我不敢触霉头,只能小心翼翼地躲着他,暗中观察他的脸色。

就这么的,我躲了他好几天,结果在我值夜班时,辣条忽然跑到护士站,面无表情地给我递过来一只鸡蛋。我下意识地拒绝他:“我不要!”

辣条以为我还在生着气,他拿着鸡蛋的手伸在那里,忘记收回,表情也带着一丝很熟悉的尴尬和无措。我立刻从兜里也掏出一只鸡蛋,举着给他看:“你自己吃,这是刚才食堂大叔给我的。”

辣条这才舒了一口气,用一种另类的方式向我道歉——他告诉我,他被做局了。

那个局,是从立夏开始的。一向与辣条老死不相往来的姐姐,突然频繁踏入敬老院的大门。她不仅每次都带了礼物,甚至做了一件让辣条彻底破防的事——她主动提出,要陪辣条去给父亲上坟。

要知道,因为当年被父亲送去做童养媳,姐姐记恨了一辈子,几十年来只祭拜母亲,从不肯给父亲烧一张纸。看着姐姐跪在父亲坟前,看着身旁那个过去不搭理自己的外甥,改口喊出的一声声“舅舅”,辣条那颗被冰封了八十年的心,彻底化了。

辣条一辈子都没想到,他还能遇见仇人变亲人这种好事。外甥更是趁热打铁,抓着他的手,把“身后事”描绘得绘声绘色:摔盆打幡谁来做,酒席摆多少桌,以后逢年过节怎么祭拜。最后,外甥抛出了那句辣条等了一辈子的话:“舅舅,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这句话,算是彻底戳到了辣条的心窝子上。

辣条彻底相信了。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辣条到底在意的是“送终”这件事,还是在年迈的漫长时光里,真的会有一群亲人来陪伴自己。那是他后半辈子再没体会过的滋味。

我们只知道,当外甥提出生意周转需要资金,并承诺这笔钱算辣条“入股”,按季度分红给他做生活费时,一向连五毛钱都算计的辣条,毫不犹豫地交出了全部身家——十几万。

然而,钱一到手,亲情就断了。

外甥拿到钱后,从未兑现过分红的承诺,问就是生意亏损。就连当初信誓旦旦的承诺,都变成了一句空话。

“十几万呐……”辣条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低着头,声音空荡荡的。


“十几万?!”

当辣条报出这个数字时,我们整个护士站都惊呆了。我们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五保户,平时有点生活补贴,住院只交几百块,攒了一辈子顶多也就有个一两万的棺材本。

谁能想到他竟然能从牙缝里抠出十几万?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意识到,这老头这辈子到底是吃了多少苦,真的是“喝西北风”才攒下的这些血汗钱。难怪当初为了那一碗馊掉的鸭腿饭,他能跟我急成那样——那每一分钱,都是他给自己攒的“身后路”啊。

“哪个杀千刀的骗辣条的钱?真是缺大德了。”

那天,我们几个小姑娘气得在护士站里破口大骂,骂那个狼心狗肺的外甥,骂他那个虚情假意的姐姐全家,骂得比谁都难听。那种感觉,就好像被骗走的不是辣条的钱,而是我们自己的钱一样。

我急着问他:“报警了吗?”

辣条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他告诉我们,他去过派出所了。可钱是他自己取出来亲手交给外甥的,没有转账记录,也没有签过任何字据协议。这种“你情我愿”的赠予,警察也无可奈何。

相比于我们的暴跳如雷,辣条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说一句话,就重重地叹一口气。

“算了。”最后,他摆摆手,像是对自己命运的一种妥协。

他用前半生抠出来的棺材本,想换一个身后有寄托的念想,结果钱没了,念想断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孤老头。虽然我们很气愤,但同样是一群穷鬼的我们,除了陪着他一起骂几句解解气,却无法帮辣条解决一点根本上的问题。

已经八十二岁的辣条,忽然变成了个穷光蛋。这个打击太大,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仅被慢阻肺折磨,伴随他几十年的高血压,也出现严重的并发症——他的肾功能开始衰竭,并且发展到了尿毒症期。现在的辣条,需要进入肾内科进行透析治疗才能维持生命。

与此同时,另一个坏消息来临了——我们的科室也因为医院的规划,将被合并。我进了另一个院区的老年医学科,而其他的同事也各有各的去向。在辣条最悲伤、最穷困潦倒的时刻,我们注定不能陪他更多的时间了。

但这老头却像个操碎了心的家长,挨个来问我们的去向:问那个订婚的小龚什么时候办酒,问我去了新院区远不远……最让我鼻酸的是,当他听说有个同事准备辞职回老家时,这个刚刚被骗光了积蓄的老头,拉住那个同事说:“你要是回去找不到工作,你就回来。我好歹还有点钱,到时候给你花。”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他哪里还有钱啊,却硬撑着想要给我们当一回靠山。

看着这样的辣条,我们心里都不是滋味。曾经为了哄他开心,我们给他画过无数的大饼:答应等他一百岁时,给他办一场盛大的百岁宴,蛋糕要三层夹心的;还开玩笑跟他说,将来他走了,我们一定去吃席,戴着小白花扯着嗓子嗷嗷哭,把白事也哭得热热闹闹的。

可现在,别说百岁宴了,就连我们这群承诺要给他哭丧的人,也要散了。

难道真让他就这么带着满身的憋屈走吗?不行,我们不答应。趁着我们还没散,我们决定在说再见之前,最后疯一把——带辣条去抢回那些他错过的风景。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辣条的世界却小得可怜——只有从医院到敬老院这十六公里的单调往返。他不知道几公里外就有四季争艳的植物园、挂满枝头的南山果园,也不知道古镇集市有多热闹。墙外的世界五彩斑斓,而墙内的他一无所知。

那段日子,辣条第一次在植物园看到了大片的木绣球,还有蔷薇花墙和月季花墙,由于慢阻肺的疾病,他只能站在五米外,眯缝着双眼,一边贪婪地看着那些鲜活的花朵,一边不停地夸赞着:“真好看。”

辣条第一次挎着篮子在果园里摘果子,他盯着黄澄澄的枇杷,专挑又大又甜的下手。

白天,我们带着辣条走过古镇的集市,夜晚,领着他站在浮桥上,看无人机和烟花表演。辣条仰着头看着夜空中变幻的颜色和花样,开心又稀奇。而我们,则从他的快乐中得到满足。

同事小龚特地选了最近的日子办订婚宴,就为了大家在离别前聚一聚,让辣条热闹一回,也开心一回。

我们特意带着辣条去商场买了新衣服,让他选自己喜欢的款式。吃席那天,热闹又喜庆,辣条和我们坐一桌,精神奕奕。敬酒时,小龚对未婚夫介绍:“这是爷爷,我们的爷爷。”


辣条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郑重地放在同事手上:“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那天辣条吃得很少,一个是肾功能的问题,的确没什么胃口,还有就是,辣条一直在默默地流泪,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我完全能理解那一刻他的感觉,就像是奶奶走的那场宴席上痛哭的老人们一样,订婚宴上的辣条,也是在向人生中最后一束光告别。


2023年的初秋,吃完订婚宴后一个月,科室正式宣告解散了。我们按照原定的计划去了不同的地方。而辣条,在我们的劝说下,最终住进肾内科继续治疗。我们一直劝他:哪怕是死,也要不那么难受的离开,人世间很多苦,没必要硬吃。

我们一直惦记着辣条,担心他在其他的科室里,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孤僻、固执、不好相处的暴龙。也担心其他科室的同事们,不了解辣条这个古怪的老头,会害怕辣条,误会辣条。

为了让辣条安心,我每次回去考试、培训,都会特地上去看看辣条,给他带点儿吃的、用的。也会对肾内科的同事们说,这是陪我们长大的辣条。这话是说给辣条听的,让他觉得有人撑腰,好安心住着。我也给肾内科的同事说一说辣条的好话,告诉他们,虽然这老头犟,脾气急,但是心眼儿很好。

曾经科室的护士长也同样记挂着辣条,经常利用值班或者查房的时间,多陪一陪辣条,笑着说“我来看看你,给你撑场面啦”。我们去看辣条的时候,他的脸上会一直堆着笑,像盛开的一朵金丝菊。

只是辣条的情况终究是越来越差了,他各项指标都不好,长时间胸闷、气促,贫血越发严重,胃口越来越差。深沉的乏力感让他开始了长时间的卧床,全天的进食量也不过三两口米饭和不到五十毫升水,辣条也开始需要护工的照顾了。

肾内科的同事告诉我,他拒绝了许多进一步的治疗措施,例如胃管置管、气管插管以及转入ICU治疗这些。他说他只要求做基本的治疗,不痛苦即可。

我们很高兴,辣条他想开了,他总算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其实很多苦,真的不必硬吃下去,哪怕离开世界,也可以选择得那么坦然,一切以不痛苦为主,因为他这辈子,吃过很多苦,我们希望他按照他的梦想离开这个世界,不痛也不苦。

辣条走的那天,离85岁生日还有三个月。凌晨四点多,他的血压心率逐渐下降,护士长那天刚好总值班,在最后的时刻,她一直陪在辣条的身边。那个拿了他十几万、承诺给他养老送终的亲戚确实来了。但他们只是守在病房门口,一个个低头玩着手机游戏,聊着天。而一门之隔的病床前,是护士长一直守在那里。

凌晨五点十分,辣条的心率逐渐归零。护士长紧紧握着他那枯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记得老人的忌讳——眼泪不能滴在亡人身上,否则他会走得沉重。

我们到最后都不知道,辣条穷尽后半生,倾家荡产想要换来的是送终,还是不再孤单。但至少这一刻,一群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在为他悲伤。

他不是一个被骗得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听说辣条最后还是被他的外甥送去了殡仪馆,我们不知道他的葬礼会是怎么样子,到底是草草结束没有任何仪式,还是热闹几天走一走过场。我们还是食言了,没能吃上他的席,也没有机会戴着小白花给他嗷嗷哭一场。不过没关系的,我们觉得辣条圆满了,至少,我们这群人,有的陪了他一段路,也有人握着他的手送了他最后一程。

我们继续之前的生活,在新的工作、新的家庭里各自忙碌,也很少再谈论起辣条,只是在某些特定的节日时,像清明、中元节、冬至这种需要祭祀的节日时,都会有人问一句:你们谁方便给辣条叠元宝?也总有人会说:我来!

好,那就好!

在我的家乡里,有一个风俗,给亲人烧的纸钱,都要写上姓名和出生年月日,还要在地上画个圈,确保他们能够精准地收到,不被孤魂野鬼抢走。

这么些年过去了,每当祭祀的日子里,姑姑和表哥们叠元宝,永远会叠上敬老院1995年,奶奶身边的那一批老人,有署名,画着圈,确保能够准确投递到另一个世界里的他们,别人抢不走。

我一直觉得,这不是迷信,而是一场中式的浪漫。真正的“香火”或许无关血缘,而是生前那些真实的牵挂与爱。只要还有所爱之人记住他的名字,他曾经存在的日子就变得那么的有价值,那么的,不孤单。

而我们也一样,投递给辣条的元宝纸钱,同样有署名,画着圈,别人抢不走,就怕元宝叠得太多、太重,他那瘦弱的肩膀,会不会背不动,在地下笑着骂骂咧咧。


辣条穷了一辈子,也独了一辈子,为了防身,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带刺的刺猬。甚至为了身后的体面,被所谓的血亲算计得一无所有。但幸运的是,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他遇到了一群愿意接纳他的“陌生人”。

这种对比挺扎心的,让我忍不住琢磨:在这个世上,把你写进户口本的,和那个愿意为你画个圈烧纸钱的,到底哪个才是真“亲人”?

在亲缘关系日益淡薄的当下,我们依然可以通过爱与陪伴,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亲人”。

亲情靠血缘,但“亲人”靠选择。

(文中部分人物、地点系化名)

编辑:两三点 月半

插画: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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