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视频66]工人被AI替代怎么办？对AI征税！

一、背景

最近，河南省老君山风景区因为一个“反常”决定火了。在很多景区都在使用无人机这种高科技运货上山的背景下，该景区明确拒绝用无人机取代挑山工。理由之一是，老君山主峰海拔2217米，从山脚到山顶的台阶有几千级，不少路段坡度超过60度，还常年云雾缭绕、风力不定。有一次无人机运水，结果一阵山风刮来，无人机直接撞在崖壁上，不仅水洒了，机器也摔得粉碎。理由之二是，挑山工是一道独特的风景。他们在挑货的同时，顺带还能帮游客指个路、扶一把，这可不是无人机能替代的服务。

我的观点是：老君山风景区的做法是一个温馨的故事，但不具有普遍性，而且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第一，如果恶劣天气下无人机可能会摔坏，难道人就不可能会摔坏吗？人跟机器比，哪个更贵重？第二，把挑山工的艰苦工作看作一种风景，是不是有点残忍、不太人道？你看到下面这张图片，会觉得心情愉悦吗？

光是诉诸道德批判是肤浅的。我给学生讲《经济学原理》时经常说，经济学者要用冷冰冰的手术刀来解剖社会，否则经济学和思想道德教育就没区别了。我在想，有没有一种更好的方案，既能将货品安全送到山顶，同时又能不让年老的挑山工失业，或者得到合理的收入？有一种方案就可以实现两全其美：对无人机征税，然后补偿挑山工。这种税收可以叫“机器人税”，也可以叫“人工智能（AI）税”。其实机器人不等于AI，它们是身体（硬件）和大脑（算法）的关系，我们姑且将其归为一类，都属于替代人的数字工具。征收机器人税之后，景区用无人机替代了危险的挑山工工作，然后用机器人税安置挑山工，包括再就业培训、交社保。虽然经济学总是强调“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我认为征收机器人税或AI税，就接近免费的午餐，而且以后人人都可以享受。我今天的观点听上去有点极端，但别急，听我慢慢讲。等我讲完之后，我相信很多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可能都不用那么发愁了。为啥呢，先卖个关子。

二、为什么要AI征税？

一说到对机器人征税，很多人可能立即联想到19世纪的卢德运动。当时工人把机器视为贫困的根源，用捣毁机器作为反对企业主，争取改善劳动条件的手段。2024年7月份，百度在武汉测试无人自动驾驶车“萝卜快跑”时，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我当时就明确表态，坚决反对在当前推行这种替代人的AI技术，详见B站视频《AI取代人类真的是技术进步吗？“优胜劣汰”的淘汰者又将何去何从？》。当时，我的经济学同行中，就有人认为这是愚蠢的卢德运动。

征收AI税不是新观点，2017年全球瞩目的争论：要不要征收机器人税（robot tax）。赞成者包括：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Robert Shiller）。我概括一下，赞成的理由有三个：

（1）税负公平。2017年2月，比尔·盖茨提出机器人替代人类工作，将导致大量员工失业，政府应对机器人征税。他举例：一个工人在工厂里创造了价值 5 万美元的收入， 这部分包括所得税、社保税等等（美国联邦两大税种）。如果换成机器人做同样的工作，我们理应也对机器人征收类似的税，然后将筹集的资金用于帮助被机器人取代的工人再就业。假设两个企业竞争，劳动密集型企业创造就业，还要交更多的税，天理何在？

（2）最优税收理论。弗兰克·拉姆齐（Frank Ramsey）1927年发表了一篇经典论文，他提出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税收造成的扭曲，应该对所有经济活动征税，并且最优税收应使得所有商品的需求量按同一比例减少。那些会产生外部性的活动，其税率应该更高，例如吸烟、酗酒。机器人替代人会产生巨大的负外部性。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德蒙·费尔普斯（Edmund S. Phelps）认为，工作是一种维持“社会地位”的根本途径。当许多人无法找到工作养家糊口时，就会产生令人担忧的后果，“整个社区的正常运转都可能受到影响”。用中国话来说，会影响社会稳定。从这个角度讲，机器人导致失业带来的外部性问题足以证明政府进行干预的合理性。

（3）机器替代人是不可避免的趋势，并且会导致税基逐渐萎缩。一方面，劳动成本不断上升。2008年我国制造业员工的年平均工资为2.4万元，2018年制造业就业人员的平均年薪达到7.2万元，2024年大概是10-15万元。可谓“芝麻开花节节高”。

另一方面，机器人成本不断下降。中国自 2013 年以来开始成为全球最大的工业机器人市场，销售额和销售量均居全球市场首位。中国企业每万名职工中有150个机器人。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 （Internation al Federation of Robotics，IFR） 2024年的统计报告，中国工业机器人全球第一。

与此同时，机器人的售价逐渐下降。2008 年工业机器人的销售均价约为 50 万元人民币，2019 年瑞士ABB、日本发那科、日本安川电机和德国库卡等四大家族机器人单价约为 15—20 万。2024年，这一价格进一步下降到了10万元左右。

目前，各国普遍对工人工资征税，但为了鼓励自动化生产却对资本采用了税收减免、税收优惠政策。长持以往，税基会越来越少，每个劳动者（工薪阶层）的税负会越来越重，企业家或投资者的税负却相对更轻。这是另一种税负不公平。以美国为例，联邦和州最重要的税收都是个人所得税，这必然加剧贫富差距，印证了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重的主要结论：资本的收益率超过了劳动的收益率。

（4）未来社会大部分都不用工作，税收必须且主要由机器人“缴纳”。人工智能水平进一步提高，未来只要10%的人去工作，其余90%的人吃喝玩乐。“保障就业”将成为一个伪问题。不要以为这一天很远。过去90%的人是农民，现在只有30%（4.65亿），十年后可能只有10%。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BLS）的数据，2023年美国农业、渔业和林业从业者总共约有53万人，仅占全美1.67亿非农雇员的约0.3%。中国农村几千年都是手工插秧、收割，结果十年前就基本普及了机械化栽种和收割，我根本没想到！

大部分人不工作，吃什么？别担心，有全民基本收入计划（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所谓“基本收入”，就是一种定期的现金支付，无条件地向所有的个人发放，以保障基本收入水平。（参考帕里斯、范德波特，2021，《全民基本收入：实现自由社会与健全经济的方案》。）

这不是乌托邦。早在18世纪“基本收入”这个概念就出现了。在20 世纪80年代初在欧洲被重新激活。1984 年，英国就在国家层面成立了“基本收入研究小组”。2016年，瑞士举行了第一次关于基本收入的全民公投，投票结果是 76.9％（反对）对 23.1％（支持），基本收入提案被否决。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曾畅想，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让工作完全消失，政府可能需要考虑更大的改变，“我们要开始讨论诸如缩短工作周或普遍基本收入”。而OpenAI的CEO 奥尔特曼（Sam Altman）则直接开始研究给美国人发钱了。他通过非营利组织于2020年发起一场人工干预实验，向美国人每月发放1000美元，共耗资6000万美元。最终发现，直接发钱会削减工作积极性，从而间接减少工作时间和收入。

但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很遥远，我们都能看到。真要有那么一天，不对机器人或AI征税，对谁征税呢？没有税收，政府如何运转？

以上是不严谨的分析，下面是严谨的理论研究。美国西北大学教授Joao Guerreiro与合作者发表在2022年RES上的论文证明：自动化成本的下降通过提升非常规任务工资溢价加剧了收入不平等。若决策者旨在将收入向常规劳动者倾斜，则对机器人征税为最优选择。为实现再分配，决策者需向常规劳动者提供正向净转移支付。最优机器人税收方案需在压缩工资的收益与扭曲生产决策造成的效率损失之间取得平衡。

。。。。。。此处省略部分内容，详见视频。

最后是一道思考题，它来自全球经济学顶尖期刊RES的一篇文章《应该对机器人征税吗？》（Should Robots Be Taxed?）的开头。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在通用电气(GE)的公共关系部门开始了他的职业生涯。有一天，他看到一台由穿孔卡片计算机操作的新铣床的性能超过了公司最好的机械师。这段经历启发了他的小说《钢琴演奏家》（Player Piano）。它描述了这样一个世界，孩子们通过一场考试来决定他们的命运。通过考试的人将成为工程师，并设计用于生产的机器人。那些失败的人没有工作，就靠政府养着。这个故事的结果跟我前面提到的“全民基本收入计划”差不多，但它提到了筛选或者社会分层的具体做法。那篇文章的作者问，我们是否正在走向这个反乌托邦世界呢？请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

参考文献：

唐滔、李媛、胡晨旭，2000，《国内外对征收“机器人税”的研究述评》，《金融发展研究》，第3期

菲利普·范·帕里斯、雅尼克·范德波特，2021，《全民基本收入：实现自由社会与健全经济的方案》，成福蕊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Guerreiro, Joao, Sergio Rebelo, Pedro Teles, 2022. "Should Robots Be Taxed?"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欲知详情，请看视频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4B26Bk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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