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庆端溪书院得名考辨

端溪书院始建于明万历元年（1573），由江西丰城人李材在任岭西道佥事期间，于两广总督殷正茂的支持下，利用官署旧址创立。至清乾隆十一年（1746），因两广总督府驻节肇庆，书院获扩建并成为省级教育中心。书院采用单轴式五进院落建筑布局，曾获雍正皇帝钦赐办学经费，先后由全祖望、林召棠等34位进士担任山长。光绪三十一年（1905）改制为肇庆府中学堂，存续332年，被誉为广东四大书院之首。

然而，作为广东四大书院之一的端溪书院，其“端溪”之名的由来却历来众说纷纭。由于历史文献中“端溪”一词具有多重指涉，甚至在同一典籍的不同语境中含义各异，使得书院得名之源成为一桩学术公案。

通过梳理方志典籍，可将“端溪”的含义归纳为以下五类：

（一）德庆大冲河

此为最早的“端溪”。嘉靖四十年黄佐所著《广东通志》卷十四《舆地志二》记载：“（德庆州）东十里有端溪，其源出金林乡，经太平入于锦水，形势百折，近于端山，故名。”此处明确指出，这条位于德庆县城附近的大冲河，因临近端山而得名“端溪”。

（二）端溪县

汉代元鼎六年（前111年），朝廷平定南越后，置苍梧郡，下辖端溪等十县，其县治位于前述大冲河（端溪）水口，县名亦因此而来。嘉靖《德庆志》卷二《事纪》载：“元鼎六年冬十月，路博德、杨仆灭南越，置苍梧郡及端溪等县。《汉书》：县十，广信、谢沭、高要、封阳、临贺、端溪、冯乘、富川、荔浦、猛陵。”明洪武九年（1376），端溪县被撤销，其辖区并入德庆州，该地名自此成为历史。

（三）西江

西江被称作“端溪”的时间不晚于唐代。唐代著名诗人沈佺期在《峡山寺赋（并序）》中提及的“端溪妙境”，所指便是西江。万历《肇庆府志》卷之七《地理一》对其得名缘由与流域走向有详细记载：“南为大江。在府城南。源出夜郎豚水，径牂牁郡为牂牁水，至郁林郡广郁县为郁水，合丽江，至桂平合柳江、龚江，至藤州合绣江，至苍梧合漓江，至封川纳临贺之水，过德庆至肇庆城南纳新江，出羚羊峡会北江入海。亦名西江，以水自粤西来也。又名端溪，本出德庆，近于端山，故汉以名县。下流肇庆，故又以名江。犹南海大川称郁水也。端州得名以此。”可见，西江因流经德庆端山附近，且其下游途经肇庆，故而获“端溪”之称，这一名称也成为端州得名的重要渊源。

（四）肇庆雅称

宋代《方舆胜览》中将肇庆府的“郡名”记载为“古端”“端溪”“高要”，自此“端溪”逐渐成为肇庆的雅称。明崇祯年间，东莞人卢原所作《重游端溪石室》一诗中，“端溪”一词便代指肇庆，可见这一雅称在明代的流传。

（五）端溪门

肇庆城南门在宋代至明初期间名为“端溪门”，成化十一年（1475年），该门更名为“南薰门”，“端溪门”这一名称随之废弃。

万历元年（1573年）李材创建端溪书院时，“端溪”的上述五种释义中，部分已可明确排除。首先，端溪县已于明洪武九年（1376）撤并，端溪门也已于成化十一年（1475）更名，二者在书院创建时均已不复存在，不可能成为命名依据。其次，德庆大冲河距肇庆达两百里之遥，且仅为德庆州内小溪流，将书院命名于一处偏远且影响力有限的溪流，缺乏合理性，可能性极低。因此，书院之“端溪”，仅可能源自西江别称或肇庆雅称这两种释义。

在梳理相关史料之初，笔者曾倾向于“肇庆雅称”之说，但通过系统查阅各版《肇庆府志》及相关文献发现，万历《肇庆府志》及更早的嘉靖四十年《广东通志》均明确将西江称作“端溪”，同期文人诗作中的“端溪”亦多指代西江，足见这一称谓在万历元年之前已形成固定惯例。再结合同期另一座著名书院——崧台书院的背景，最终确定端溪书院之“端溪”实指西江。

崇祯《肇庆府志》中“崧台书院”

元代至正年间，月心僧于肇庆城东石头冈顶结庵居住，名“石头庵”，后日渐荒废。明宣德六年（1431），肇庆知府王罃在其原址改建为崧台书院；正德七年（1512），知府程杲重修书院并增建斋舍，书院格局与功能逐步完备；嘉靖初年，此地一度改为东隅社学，后社学迁移，旧址复归书院；嘉靖二十五年（1546），知府胡纯进一步扩建，增筑崇文阁及两侧号舍，书院规模显著扩大；崇祯十四年（1641），两广总督张镜心会同高要知县萧琦将其改建为阅江楼，供水师检阅；明末清初，楼院损毁，顺治十四年（1657），清廷在两广总督王国光主持下，于阅江楼右侧重建书院。

崧台书院在明代声名卓著，如都御史王大用、肇庆知府李宠、岳州通判区大枢等就有以“崧台书院”为题的诗作。嘉靖年间，两广总督吴桂芳还亲自选拔学子入书院学习，由官府提供食宿，并亲自考核学业，可见其在当时岭南教育中的重要地位。而崧台书院之“崧台”，即肇庆七星岩中的石室岩，又称作定山，是明代肇庆山川的核心代表之一。

在明代的文献记载中，肇庆自然景观中“山”的代表是崧台（石室岩、定山），“水”的代表则是端溪（西江）。梁致育在正统《肇庆府志序》中写道：“回视端溪崧台，若浚而深，若培而高，而风土民物亦为之改观矣，吾郡之乘，岂不伟乎？”何乔新在成化《肇庆府志序》中亦言：“其山则有石室、铜鼓、顶湖之雄峻，其水则有端溪、阳江、龙池之澄深。”其《披云楼记》中也描述：“崧台石室环其旁，而端溪大江萦纡其下。”成化年间吴节所撰《重修肇庆府儒学记》也有“端溪洋洋，崧台峩峩”的记载，嘉靖四十年《广东通志》卷二《图经下》载：“（肇庆府）领州一县八，其山定山，其水端溪。”这些文献均印证了“端溪（西江）”与“崧台（石室岩、定山）”在明代肇庆山水文化中的核心地位，二者构成了肇庆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景观。

嘉靖四十年《广东通志》

万历元年（1573）李材创建书院时，崧台书院已存在百多年，且声名远播。李材将新建书院命名为“端溪”，取义于西江，正是与崧台书院形成“山（崧台）水（端溪）呼应”的文化意象，既契合了明代肇庆的山水文化认知，也使两座书院在名称上形成自然景观唱和，体现了命名者对地方文化的深刻理解与传承。

此外，有观点提及烂柯山下的小溪流可能是“端溪”的另一所指，但笔者查阅明清各版《广东通志》《肇庆府志》《高要县志》及《大明一统志》《大清一统志》等文献典籍，均未发现将该小溪称作“端溪”的记载。这一说法仅见于清代部分端砚专著（如乾隆二十六年成书的《端溪砚志》），且清后期彭泰来所撰《考端溪》一文，仅将西江与德庆大冲河列为“端溪”的两种释义。由此可见，烂柯山下小溪被称作“端溪”的说法得名较晚，且未形成广泛共识，不可能成为明代万历元年端溪书院命名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