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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聊斋小说-梅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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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云亭是太行山那边的人,年纪轻轻就死了妻子,独自一人。有一次他偶然来到郡城,借住在城郊一所旧宅的房间里。
那是农历七月,夜里的空气阴冷得让人发抖。封云亭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在风中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什么活物在张牙舞爪。窗户破破烂烂的,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幔轻轻飘动,发出簌簌的响声。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墙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起初只是淡淡的墨痕,慢慢清晰起来——那影子像画一样,但比画更像真的。封云亭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想多了产生了幻觉。可那影子纹丝不动,也不随着灯火的闪烁而消失。
屋里静得吓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上咚咚直响,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每一下都敲在心坎上。
封云亭壮着胆子站起来,凑近了仔细看。那影子越来越真切了:分明是个年轻姑娘,面容愁苦得像深秋的枯叶,舌头像一条腥红的软虫,软软地耷拉在嘴唇外面,鲜血淋漓的痕迹看得清清楚楚,脖子上勒着一道绳痕,深深地陷进肉里,早就结成了黑紫色的血痂。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是一只吊死鬼。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惨白得像纸,铺在地上像覆盖了一层霜。那影子动了,慢慢从墙上飘落下来,悬在半空中,双脚离地有三寸高,全身裹着阴冷的寒气,连空气好像都冻住了。
封云亭强压下心里的恐惧,说道:"姑娘如果有什么冤屈,我愿意尽力帮忙。"
女鬼没有张嘴,声音却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像冰块刮过骨头那样寒冷:"我和你萍水相逢,怎么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麻烦你呢。只是我死了以后,舌头缩不回去,绳子解不下来,每天都在忍受勒脖子的痛苦,求你把那根房梁砍断烧掉它,这份恩情对我来说就像山岳一样深重。"
声音里带着呜咽,好像含着血和眼泪,听得封云亭心头一颤。
封云亭答应了,女鬼的身影慢慢淡下去,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腐朽味道,在屋里很久都不散掉。
第二天早晨,封云亭叫来房东,询问这宅子的过去。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蜡黄,眼袋浮肿,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破旧的腰带,走路时有点驼背。
房东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地说:"这宅子,邪门得很。十年前是梅家的旧宅。那天晚上有小偷进屋,被梅家抓住了,送到了典史那里。那个典史收了小偷三百块钱的贿赂,反而诬陷梅家的女儿跟小偷有私情,要抓去验身。那个梅女是个贞烈女子,听说以后,就上吊自杀了。"
房东压低了声音,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好像在防备什么人偷听:"后来梅家夫妇也相继去世,死状很惨,说是被冤魂索命。这宅子就归了我。住在这里的客人常常看到奇怪的事情,有人半夜听见女人在房梁上哭,有人看见墙上有人影在晃动,却没法消除。我都不敢住这间房,只敢租给外地人。"
封云亭把女鬼的话告诉了房东。房东盘算着拆房子换房梁,花费太多,脸上露出难色。
封云亭就出钱出力,找人修整房子。
工匠们锯开那根主梁的时候,里面竟然渗出一滩黑水,腥臭难闻,淋在一个工匠身上,那人回家以后就发高烧,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别勒我、别勒我",没过几天就死了。村里人说是被恶鬼缠上了,都不敢靠近这宅子。
房子修好后,封云亭还是住在这里。屋里阴冷依旧,他经常半夜醒来,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床头站着,细细的呼吸吹在脸上,寒气钻进骨头里。
那天夜里,三更天,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脚步声,又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封云亭猛地坐起来,看见床前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
她穿一件素白罗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暗淡的梅花,好像在寒夜里枯萎了一样。那裙子有点旧了,边角都磨损了,但洗得很干净。她面容惨白得像纸,眼圈发黑,眼角还挂着泪痕,那舌头还是耷拉在嘴唇外面,有三寸多长,血淋淋的,脖子上的泪痕鲜红得要滴血,像是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她全身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好像土里埋了很久的棺木,又好像放坏了的脂粉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胃里翻腾。
"封郎......"她轻声叫他,声音沙哑,好像嘴里含着炭火,"谢谢你帮我解脱。"
封云亭看着她,心里竟然生出一种怜惜。她生前一定很美,即使死了,那双眼睛里还是含着哀愁,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面藏着无尽的冤屈和不甘。她的眉毛像远山,鼻子挺直秀气,嘴唇薄而苍白,要不是那舌头和勒痕,倒真是个美人。
"姑娘......"封云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女鬼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带着几分娇媚,只是配上那吐出来的舌头,显得特别诡异。她伸出手,那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颜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封郎,你是个好人。"
封云亭心里一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抱住这个可怜的女子。
梅娘好像察觉到他的心思,后退一步,露出羞愧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封郎,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身上带着阴气,对你不但没好处,如果和我做那事,我生前受的污名,就算用西江水也洗不干净。我们以后有相会的时候,只是今天还不是时候。"
封云亭问:"那是什么时候?"
梅娘只是笑,不说话,那笑容里藏着无限的哀愁,像是一朵在寒夜里悄悄开了又悄悄谢了的花。
封云亭问:"你会喝酒吗?"梅娘说:"不喝。"
封云亭说:"对着美人闷声不响,有什么意思?"
梅娘说:"我生平只会玩掷骰子。但两个人玩太冷清,夜深了又找不到人。今天晚上太长了,不如跟你玩翻绳的游戏吧。"
于是两人对面坐着,梅娘从袖子里取出一根丝线。那线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在月光下发着幽幽的光,好像是用月光织成的。她翻弄着线绳,手法玄妙,变化多端。一会儿结成梅花的形状,花瓣舒展开;一会儿变成蝴蝶舞动,翅膀轻轻颤动;一会儿像蛇盘曲,弯弯曲曲;一会儿像网张开,一层叠一层。
封云亭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梅娘随口指点,手法越来越奇妙,好像无穷无尽,每一招每一式都好像在向封云亭诉说着什么。
封云亭笑着说:"这真是闺房里的绝技。"
梅娘说:"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只要有两根线,就能织出花样,只是别人看不出来罢了。"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又有一点落寞。
夜深了,封云亭有点困倦,眼皮越来越沉。
梅娘说:"我鬼不睡觉,请你自便。我稍微懂一点按摩的手法,愿意尽我的本事,让你睡个好觉。"
封云亭躺下来,梅娘叠起手掌,从头顶到脚跟轻轻按摩。她的手指冰凉,经过的地方,却有一股暖流涌动,骨头好像喝醉了一样酥软。她的动作轻柔又熟练,每一个穴位都按得恰到好处,好像千百年来专门为这按摩术而活。
封云亭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了,一夜没做梦。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过了正午,只觉得骨节轻松,跟往常大不相同。他心里越来越爱慕,绕着屋子呼唤梅娘,却没有回应。
直到傍晚,梅娘才来。
封云亭问:"你住在哪里,让我到处呼唤你?"
梅娘说:"鬼没有固定的住处,就在地下。"
封云亭问:"地下有缝隙能容身吗?"
梅娘回答:"鬼看不见地,就像鱼看不见水一样。"她说这话时,神情很淡然,好像在说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封云亭握住她的手腕——那手腕细得像柴火,骨节分明,摸起来像铁一样冰凉,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如果你能活过来,我愿意倾家荡产来赎你。"
梅娘轻轻抽回手,低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不用破费家产。"
两人玩到半夜,封云亭苦苦要求她同房。梅娘犹豫了一会儿,眼波流转,终于说道:"封郎,你别缠我。有个浙江来的妓女叫爱卿,刚搬到北边邻居那里住,很有风韵。明天晚上我叫她来陪我,让她代替我陪你,怎么样?"
封云亭心里一喜,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梅娘果然同一个少妇来了。
那少妇快三十岁了,穿着一身粉色的绸缎衣服,领口开得有点低,露出雪白的脖子。她眉眼流转,眼神像水一样,含着荡意,嘴角总是挂着笑,好像随时准备献媚。只是她的脸色红润得反常,红得像涂了血,嘴唇殷红得要滴血,指甲涂着蔻丹,又长又尖,像野兽的爪子,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三人坐在一起玩掷骰子。那少妇的手指在骰子上游走,指甲划过骨头,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局结束,梅娘站起来说:"聚会正高兴,我先走了。"
封云亭想挽留,她却飘然而去,像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里,连一点风都没有惊动。
屋里只剩下封云亭和那少妇。少妇靠近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脂粉香,浓得刺鼻,却掩盖不住底下那股淡淡的腐臭味,好像什么东西放坏了。
"郎君......"她轻声叫道,声音甜得像蜜,却让封云亭后背发凉,好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封云亭和少妇上了床,极尽欢愉。只是事后他觉得身体特别疲惫,好像被抽干了精气,四肢无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眼窝凹陷,一夜之间憔悴了很多。
少妇趴在他身上,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脖子,那触感冰凉锋利:"郎君,如果你想我,就用手指敲北墙,轻声喊'壶卢子',我就来。喊三声没有回应,想必是我没空,就别再叫了。"
说完,她从北墙的缝里钻了出去,像一条蛇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声轻笑,在屋里回荡。
第二天晚上,梅娘独自前来,还是那身素白罗裙,只是裙摆上的梅花好像更暗淡了些。封云亭问起爱卿,梅娘说:"被高公子叫去陪酒了,所以没来。"
封云亭说:"那爱卿......"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总觉得那个少妇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梅娘好像察觉到他的疑虑,轻声说:"爱卿是个可怜人。活着时是妓女,死了也做鬼妓,在阴间接客,攒了些钱,想买通鬼差,投个好胎......"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又有一丝无奈。
封云亭听了,心里又是一酸,想说点什么,却被梅娘打断:"算了,不说这些了。"
两人剪着蜡烛夜谈。梅娘经常想要说什么,嘴刚张开又停下;封云亭追问,她始终不肯说,只是叹气。那叹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凄厉,好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直钻进人的骨髓。
封云亭强拉着她玩游戏,直到四更天她才离开。
从这以后,两个女鬼常来,笑声通宵达旦。那笑声在深夜的宅子里回荡,飘出墙外,满城的人都听说了,说这宅子邪门,夜里常有鬼哭,有人看见窗户里映出两个女人的影子,一个穿白衣,一个穿粉衣。




本地有个典史,是浙江的世家子弟。他的正室因为跟仆人有私情被休弃,后来娶了顾氏,两人感情很好。没想到过了一个月顾氏就死了,死状很惨,七窍流血,舌头伸出三寸,好像被人勒死的。
典史特别悲痛,夜夜梦见顾氏在梦里哭,说她死得冤枉,在阴间受苦,被老鸨打骂,被客人欺辱。
他听说封云亭这里有个灵验的鬼,就想问问阴间的事情,于是骑马来拜访。
那典史穿着一身官服,乌纱帽歪在一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好像几夜没睡。他说话时语气急促,眼神飘忽,显然心里有事。
封云亭起初不肯承认,那典史再三恳求,甚至要下跪,额头都磕出血来了。封云亭就摆酒席请他入座,答应为他召鬼妓。
黄昏时分,封云亭敲着北墙呼唤。三声还没喊完,爱卿就进来了。
爱卿一抬头看见客人,脸色大变,那殷红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想逃跑。封云亭用身体挡住她。
典史仔细一看,大惊失色,瞳孔骤然收缩,好像见了鬼——不,就是见了鬼:"顾氏?是你?"
那少妇——原来就是他死去的妻子顾氏,面露悲戚,眼中含泪,却不敢认他。她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粉色绸缎衣服,只是此刻显得特别刺眼。
典史大怒,脸上青筋暴起,像是个恶鬼:"你做了鬼还敢出来做这种下贱事!丢尽我的脸!"
他拿起一个大碗砸过去,爱卿顿时消失了,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尖叫,在屋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封云亭大吃一惊,不知道怎么回事。
忽然暗室里走出一个老太婆,驼背佝偻,满脸皱纹,像树皮一样粗糙。她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破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那拐杖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黑黢黢的,好像被烟熏了几百年。她的眼睛却是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干枯的手指指着典史,指甲像钩子,又长又尖,好像鹰爪:"贪婪的贼!毁了我家的摇钱树!三十块钱要你赔偿!"
说着举起拐杖打典史,正打中脑袋。那拐杖打在人头上发出"咯吱"的脆响,好像打在烂木头上,又好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典史抱着头哀嚎道:"这是顾氏,我的妻子!她年纪轻轻就死了,我正悲痛得不得了,没想到她做了鬼还不贞洁。这跟你这个老太婆有什么关系?"
老太婆怒道:"你本来是浙江的一个无赖贼,买了个官做,就美得鼻孔朝天了!你当官有什么黑白?袖子里揣着三百块钱,就是你爹了!神怒人怨,你的死期已经到了。你父母在阴间哀求,愿意把你心爱的媳妇送进青楼,替你偿还贪债,你不知道吗?"
说完又打,拐杖一下一下落下,每一下都好像骨头碎裂的声音。典史痛得哀嚎不止,鲜血从额头流下来,混着汗水,在脸上蜿蜒像蛇。
封云亭正惊诧得没法解救,忽然看见梅娘从房里出来。
这次,她不再是那个面容愁苦的女鬼。她瞪着眼睛,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舌头吐出来,有三寸多长,血淋淋的,脖子上的绳痕裂开,鲜血淋漓。她的脸铁青,嘴唇惨白,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一步步走向典史。
"典史......"她的声音沙哑,好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听得人毛骨悚然,"十六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
她举起手中的长簪,那簪子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狠狠刺向典史的耳朵。
"啊——!"典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封云亭大惊,用身体挡住客人。梅娘的簪子在他耳朵旁边划过,溅起一片血花,溅在墙上,好像梅花绽放。
梅娘愤恨不已,眼中怒火燃烧,那样子恨不得把典史生吞活剥。封云亭劝道:"他即使有罪,如果死在我这里,罪责就在我身上了。请你稍微为我考虑一下。"
梅娘这才停下,深深地看了封云亭一眼,那眼神里既有感激,又有无限的哀伤。她拉着老太婆说:"暂时留他一条命,为了我,别连累封郎。"
典史仓皇逃窜而去,像一条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跑了。
回到衙门以后,他头痛得要命,满眼都是厉鬼索命,半夜就死了。死状特别惨,七窍流血,眼珠暴突,好像被人勒死的样子,舌头伸出三寸,跟顾氏死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夜里,梅娘出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笑着说:"痛快!恶气出尽了!"
封云亭问:"你和他有什么仇怨?"
梅娘说:"以前跟你说过:他受贿诬陷我跟他有私情,我含恨很久了。我常想求你帮我昭雪,又自觉对你没半点好处,所以想开口又停下。刚才听到吵闹,就暗中偷听,没想到正是我的仇人。"
封云亭惊讶道:"这就是当初诬陷你的人?"
梅娘说:"他在这里当典史已经十八年了,我含冤而死也十六年了。"
封云亭问:"那老太婆是谁?"
梅娘说:"是个老妓女,死后在阴间开青楼,爱卿就是她手下的。"
封云亭又问爱卿怎么样了。
梅娘说:"病倒了,怕是又要挨打。"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又有一丝无奈。
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鬼也有鬼的苦楚。"那叹气声轻得像风,却重重地砸在封云亭心上。
梅娘嫣然一笑,说:"封郎,我以前说跟你相会有期,如今真的不远了。你曾经愿意倾家荡产赎我,还记得吗?"
封云亭说:"到今天我还是这个心意。"
梅娘说:"实话告诉你:我死的那天,已经投生到延安展孝廉家。只是因为大仇没报,所以拖延到现在。你用新绸缎做个鬼袋,让我能附在你身上前往,你去向展家求婚,一定会成功。"
封云亭担心双方门第相差太远,恐怕不成。
梅娘说:"只管去,不必担心。"
封云亭听从了她的话,找了一块上好的红绸,缝了一个袋子。梅娘嘱咐道:"路上千万不要呼唤我。等到新婚之夜,你把那袋子挂在新娘子的头上,急声喊:'勿忘勿忘!'"
封云亭答应了。
梅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泪光,那泪水滴落下来,化作珍珠般的水珠,落在地上就没了:"封郎......"她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无限的留恋,"记住,新婚之夜,一定要唤醒我。"
说完,她张开嘴,身体慢慢虚化,化作一团青烟,钻进了红绸袋子。
封云亭收好袋子,只觉得沉甸甸的,好像里面装着什么活物,又好像装着十六年的冤屈和等待。
他带着鬼袋来到延安,一打听,果然有个展孝廉,生了一个女儿,容貌特别端正,只是生了痴呆病,又经常把舌头伸在嘴唇外面,像热天的狗喘气一样。
已经十六岁了,没有人来提亲。
父母为此忧愁成疾,家里阴气沉沉,仆人们都面带菜色,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
封云亭到门口递上名帖,通说了自己的家世。
展家很高兴,招封云亭为上门女婿。婚礼那天,宾客满座,锣鼓喧天,可那新娘子坐在花轿里,一言不发,舌头耷拉在嘴唇外面,让人看了心惊。轿帘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惨白的脸,眼睛呆滞无神,好像死人的眼睛。
洞房之夜,女儿痴呆得厉害,不懂礼数,两个婢女搀扶着她回到房间,放在床上就退了出去。
屋里点着红蜡烛,烛光摇曳,把那新娘子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诡谲异常,好像什么怪物在跳舞。
新娘子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绣着金凤穿花,可那金凤在烛光下显得特别刺眼,好像随时要飞走。
忽然,她解开衣服露出胸口,对着封云亭憨笑。那笑容僵硬诡异,好像死人脸上硬生生扯出来的,嘴角咧到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封云亭心里一凛,拿出红绸袋子,挂在她头上,急声喊:"勿忘勿忘!"
时间好像凝固了。
屋外传来风声,呼呼作响,好像无数鬼魂在哭嚎。红蜡烛的火焰突然窜高,变成惨绿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新娘子的目光停住了,原本呆滞的眼神里,慢慢浮现出清明。她仔细审视封云亭,眼中的神情从陌生到疑惑,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片深情里,好像整个人都要融化在那双眼睛里。
那耷拉的舌头慢慢缩回去,脸上僵硬的肌肉慢慢柔和,好像冰雪消融,春水初生。她眼中的光亮起来,好像点燃了两盏灯,那灯光里装着十六年的等待和思念。
封云亭的手在颤抖,他轻声叫道:"姑娘......你不认识我了吗?"
说着举起袋子给她看,声音哽咽。
女郎的眼中泪光闪动,终于,两行清泪滑落,滴在红绸袋子上,晕开一片深红:"封郎......是我......是我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却清晰地钻进封云亭的心里。
她急忙掩上衣服,那动作竟然和往日的梅娘一模一样,轻柔而优雅。她扑进封云亭怀里,紧紧抱住他,身体颤抖得像筛糠:"封郎,我想你......这十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每一天、每一夜,我都梦见你......"
封云亭也紧紧抱住她,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那是活人的温度,暖热的、柔软的,不再是鬼魂的冰冷。她的头发是香的,皮肤是暖的,呼吸是热的,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再是梦境。
"梅娘......"他低声叫她,泪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我等你,等了十六年......从你在那旧宅出现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再也忘不掉你了......"
梅娘抬起头,眼眶红肿,却笑着:"封郎,你真的愿意娶一个鬼吗?"
封云亭捧着她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鬼又怎么样?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最美的。不管是那晚墙上的影子,还是后来夜夜来见我的梅娘,我爱的,一直都是你。"
梅娘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把脸埋在封云亭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可是我害了你......那晚你看见鬼影,被吓得睡不着,后来还因为我的事,牵扯进典史的案子......如果当初我不出现......"
"不许这么说。"封云亭打断她,声音温柔得像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孤零零地过下去了。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还有人在乎我,还有人在等着我......"
梅娘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封郎......"
封云亭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那触感温热柔软,让他心头发颤:"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不管你是鬼是人,是投胎了还是借尸还魂,我都要找到你,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梅娘笑了,那笑容里含着泪,却美得让人心碎。她抬起头,踮起脚尖,轻轻吻住封云亭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轻,好像怕惊动了什么,却又深沉得好像要融合进彼此的生命里。封云亭捧着她的脸,感觉她的心跳贴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那是最真实的心跳。
烛光摇曳,红罗帐轻轻飘动。两人相拥相拥,彼此的体温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封云亭轻抚着她的头发,低声说:"梅娘,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会用一辈子来爱你,疼你,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梅娘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笑:"封郎,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以前受的那些苦,那些冤屈,都值得了......"
封云亭把她抱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梅娘,你受苦了......这十六年,你一个人在阴间,一定很孤独吧......以后,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任时间流逝。烛光下,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再也不分不开,好像是一个人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封云亭去拜见岳父岳母。
展孝廉见他精神焕发,跟往常大不相同,特别高兴。岳母也笑得合不拢嘴,说女儿好像换了个人,突然会说话、会笑、会行礼了,简直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女儿经常独自坐着,眼中含着深不见底的哀愁,好像在回忆什么。
展家的儿子因为封云亭是外地人,看不起他,经常对他恶语相向,婢女仆人们也跟着欺负他。展孝廉耳濡目染,对封云亭的态度也慢慢变了,说话带刺,眼神里满是嫌弃。
梅娘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夜深时轻声对封云亭说:"封郎,我们回去吧。"
封云亭问:"为什么?"
梅娘说:"展家人心凉薄,你在这里只会受气。我们回太行,建个家,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封云亭点点头:"好,我们回去。"
于是封云亭去告诉展孝廉。展孝廉想留他,女婿不愿意,只好准备了车马送他们回去。
临走那天,梅娘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却什么也没说。展孝廉和岳母都觉得奇怪,女儿以前最黏他们,怎么现在好像陌生人一样?磕头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梅娘拉着封云亭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路上,梅娘才告诉封云亭实情:她就是梅娘,十六年前含冤自杀,死后魂魄一直没散,因为展孝廉是浙江人,那典史也是浙江人,梅娘本来想找典史报仇,后来听说典史已经死了,所以这十年来,一直拖着没有去投胎。
"那天在洞房......"梅娘轻轻靠在封云亭肩膀上,"你喊'勿忘勿忘'的那一瞬间,我十六年的记忆全部涌了回来。原来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十六年......"她说这话时,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封云亭的肩膀上,温热的。
封云亭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回到家以后,梅娘侍奉公婆很尽心。她做的饭特别香,织的布特别细密,邻村的人都夸封家娶了个好媳妇。她穿的衣服总是素雅大方,绣着暗淡的梅花,好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只是每到月圆之夜,梅娘都会独自去城外的旧宅,在那棵梅树下坐到天亮。那棵梅树是她生前种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满树梅花在月下绽放,香气飘十里。她坐在树下,抬头看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好像披了一层霜。
封云亭从不多问,只在清晨备好热茶,等她回来。她回来时,裙摆上总是沾着露水,鞋底有泥,好像走了很远的路。
过了几年,封云亭考中了举人,展家知道了真相,两家才开始来往。
据说,展家的女儿——也就是梅娘投生的那个身体,在梅娘魂魄离开后,就昏迷不醒,好像个睡美人。展家四处求医,都说她是丢了魂,活不成了。后来展孝廉请了个道士,那道士说,这女儿早些年魂魄不全,后来有人借尸还魂,如今魂魄离去,身体就空了。
展孝廉听罢,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他大概也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人力能干涉的。
有人看见,展孝廉后来常常一个人去城外的梅树下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好像在等人,可等的是谁,谁也不知道。
故事讲完了。有人说:当小官的大多贪婪,那个典史为了三百块钱就诬陷良家女子,致使他的鬼妻在青楼替他偿还贪债,真是罪有应得。可是,冤魂不散,十六年后终于昭雪,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们说鬼神之事,荒诞不经。可是看梅娘的故事,不得不相信世间确实有奇冤,也有奇报。再看封云亭,一个普通书生,不怕鬼神,为鬼伸冤,终于得到佳偶。这其中的因果,怎么会是偶然的呢?唉!世道虽然险恶,人心不能死。行善的人一定有善报,作恶的人一定有恶报。这是天道,不是人力能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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