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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实话·深度解构系列】# 书名:《乌合之众》# 第九集:法不责众 —— 暴徒与犯罪群体的心理侧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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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欢迎回到《乌合之众》。如果说前八集,我们是在明亮的解剖室里,戴着手套、拿着显微镜分析“群体心理”这种病毒的结构。那么从这一集开始,我们要去停尸房了。我们要去那个充满了福尔马林味道和血腥味的地方,直视人类文明中最丑陋、最血腥、也最让我们无法理解的伤口。

请深吸一口气。这一集,没有优雅的理论,没有精妙的洗脑技巧,也没有那些让你恍然大悟的营销套路。只有血。只有破碎的肢体,只有被挂在路灯上的尸体,只有疯狂的嘶吼。我们今天要讲的主题是——暴徒。也就是勒庞笔下的“犯罪群体”。

我们通常认为,杀人放火的肯定都是坏人,对吧?肯定都是那种从小反社会、心理变态、长着一脸横肉、蹲过好几次监狱的惯犯。但是,勒庞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我们,摇了摇头。他说:“不。当你走进历史的屠宰场,你会发现,那个手里拿着滴血斧头的人,可能就是你楼下那个每天给你送面包的和蔼大叔,或者是那个平时见人就脸红的鞋匠。”

这一集,我们要解开一个最恐怖的谜题:为什么一群平时连鸡都不敢杀的老实人,一旦聚在一起,就能面不改色地把同类撕成碎片?

PART 01

历史现场:从市民到屠夫的瞬间切换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必须穿越。我们要回到勒庞理论的源头,回到那个让所有法国精英都吓破了胆、至今都不愿多提的时刻。1792年9月,巴黎。那是法国大革命最疯狂、最歇斯底里的时候。当时流言四起,有人说前线的普鲁士军队要打进来了,有人说监狱里的保皇党要暴动,要里应外合血洗巴黎。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每一条街道上传播。

然后,那一幕发生了。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九月大屠杀”。一群市民冲进了巴黎的几所监狱。注意,我用的是“市民”。他们不是正规军,不是职业杀手,也没有人给他们发工资。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制式武器,是自家用的斧头、木棍、切肉刀,甚至还有做工用的锤子和锥子。

他们干了什么?他们在三天的时间里,像宰杀牲畜一样,屠杀了1200到1400名囚犯。这里面有贵族,有教士,但更多的是普通的罪犯,甚至是关在里面的少年犯和妓女。这是一场毫无差别的屠戮。血流成河,惨叫声在巴黎的上空回荡了整整三天,塞纳河的水都被染红了。

但是,朋友们。这场大屠杀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死了多少人。而在于——是谁杀的?后来,历史学家去查了那些“刽子手”的身份。结果让人毛骨悚然。这些手里拿着人头的人,没有几个是有前科的惯犯。他们是:小店主、手工业者、国民自卫军的志愿兵、鞋匠、锁匠、搬运工。

在9月2号之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好父亲,好丈夫。他们会在周末去教堂做礼拜,听神父讲“爱人如己”。他们看到路边的乞丐可能会施舍几个铜板。他们如果在街上看到有人打架,可能还会上去劝架,说“有话好好说”。

但是,就是这群人。在那个疯狂的九月,他们变成了恶魔。他们把囚犯拖出来,用斧头砍断他们的手脚,用长矛挑起他们的头颅。有人甚至把一位公主(朗巴勒夫人)的心脏挖出来,还要逼着她的朋友喝下这杯“贵族之血”。

PART 02

群体心理的化学反应:从文明人到野蛮人

为什么?是什么样的化学反应,能让一个温顺的绵羊,在几个小时内,变成一只嗜血的野狼?

勒庞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像道德家一样去谴责“人性本恶”。他拿起了手术刀,切开了这些暴徒的大脑。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仅仅因为他是群体的一员,他在文明的阶梯上就倒退了好几步。

当一个鞋匠独自在家的时候,他是“文明人”。他受法律约束,受道德约束,受邻里的眼光约束。他知道杀人要偿命,他知道残忍是可耻的。他的大脑皮层(理性)在严密地控制着他的爬行脑(本能)。但是,当他走进那个狂热的人群。当周围有一千个人在怒吼,一千个人在挥舞拳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的时候。他的“自觉人格”消失了。那个叫“理性”的开关,啪的一声,关掉了。“群体大脑”接管了他的身体。

在这个群体大脑里,没有法律,没有逻辑,只有最原始的冲动。勒庞说:“孤立的个人可能是个有教养的人,但在群体中,他就是个野蛮人,即一种受本能支配的动物。”


更可怕的是,这种转变不仅仅是“变坏”。如果只是变坏,那还容易理解。最让勒庞感到恐惧的是:他们在行凶的时候,依然觉得自己是“善良”的。

在九月大屠杀的现场,发生过极其荒诞的一幕。几个杀红了眼的暴徒,在搜刮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值钱的珠宝和钱包。按照常理,杀人越货,顺手拿走就是了。但是,他们没有。他们把这些带血的财物收集起来,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革命委员会的桌子上。他们挺着胸脯说:“我们是来处决叛徒的,我们不是小偷。”

看懂了吗?这就是勒庞最深刻的洞见:群体犯罪,往往披着一件“神圣”的外衣。这些鞋匠和面包师,他们深信自己是在“保卫祖国”。他们深信监狱里的人都是“毒瘤”,必须切除。他们把这种残忍的屠杀,合理化为一种“必要的社会手术”。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消毒”。

这种“神圣的残忍”,比单纯的邪恶要可怕一万倍。因为单纯的邪恶会有负罪感,坏人杀完人可能会手抖,可能会做噩梦。而神圣的残忍,不仅没有负罪感,甚至还会有崇高感。他们杀完人,晚上回家能睡得特别香,觉得自己度过了充实而有意义的一天。

PART 03

法不责众的心理学本质:罪恶除法与匿名面具

那么,这种“神圣感”和“免责感”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为什么一个人一旦混入人堆,就觉得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

现在,让我们钻进他的脑子里,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无所畏惧。按理说,杀人是重罪。哪怕是那个混乱的年代,杀人也是要偿命的,至少是要受良心谴责的。为什么当他拿起斧头砍向一个无辜囚犯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他的心不跳?他难道不怕警察吗?他难道不怕下地狱吗?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的大脑里自动运行了一道“罪恶除法题”。勒庞发现了一个群体心理学的基本定律:“数量,即是正义;数量,即是免责。”

想象一下: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拿着刀站在街上杀人。你会觉得全世界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盯着你,所有的法律、道德、舆论的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这份重量叫“责任”。它重到让你窒息,重到让你不敢动手。

但是,如果你身边站着一万人呢?同样的罪行,分摊到一万人头上。1 ÷ 10000 = 0.0001。那座大山消失了。你感觉到的压力,轻得像一根羽毛。

这就是“法不责众”的心理学本质。在群体中,个体不仅获得了力量的幻觉(我们人多,我们无敌),更获得了免责的特权。鞋匠心里会想:“不是我在杀人,是我们在杀人。就算要抓,警察能把全巴黎的人都抓起来吗?不可能。”

除了数量带来的安全感,还有一个更黑暗的因素在起作用。那就是“匿名性”。

勒庞说,群体能给一个人提供最完美的伪装。当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时,你是“张三”,你是“李四”,你有身份证号,你有家庭住址,你有单位。你的名字就是你的软肋。你做任何坏事,都要考虑到:“如果被发现了,我的名声怎么办?我的工作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看我?”

但是,当你钻进那个人山人海的广场。奇迹发生了。你的名字消失了。你不再是“张三”,你变成了“愤怒的人群”中的一个像素点。你戴上了一层面具。这就是哈利·波特的隐身斗篷。在这层斗篷下,你心里的那头野兽被解开了锁链。因为你知道:“没人知道是我干的。”

你想想看,为什么蒙面歹徒下手往往最狠?因为面具屏蔽了羞耻感。而群体,就是一张天然的、巨大的面具。在这个面具的保护下,那个鞋匠不再担心邻居的眼光,不再担心法律的制裁。他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幽灵。一个没有名字的幽灵,是可以干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的。

这里,我要引用一句虽然被说烂了、但在这里最精准的名言:“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这不仅仅是文学修辞,这是精准的心理侧写。在九月大屠杀的现场,每一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只是顺势而为。

“大家都冲进去了,我不冲显得我不合群。”“大家都动手了,我只是补了一脚,致命伤不是我造成的。”“大家都喊着杀,我只是跟着喊了两嗓子。”

这种心理,心理学上叫做“责任分散效应”。它是人类文明最大的Bug。它能让一群有道德的个体,合成一个无道德的怪物。就像行刑队枪决犯人。如果只有一把枪,开枪的那个人会有巨大的心理负担,他会觉得自己是杀人凶手。所以有些行刑队会安排五个人同时开枪,其中一把枪里装的是空包弹(没有弹头)。每个人开枪的时候都可以骗自己:“也许我那把枪里是空的,也许杀死他的不是我。”

群体就是那个拥有无数把枪的行刑队。而且,群体更彻底。他们甚至不需要空包弹。因为他们坚信:开枪的不是我,是“历史”,是“革命”,是“民意”。我?我只是民意的一只手而已。手怎么会有罪呢?要判刑,你去判“民意”的刑吧。于是,在所有人都“无罪”的幻觉中,最可怕的罪行发生了。

PART 04

道德幻觉:暴徒的“正义法庭”

朋友们,如果我告诉你,在那个血流成河的九月,在那个充满了惨叫、呻吟和浓重血腥味的巴黎监狱里。那群杀红了眼的暴徒,突然停下来了。他们并没有继续疯狂砍杀,而是擦了擦手上的血,从旁边搬来一张破桌子,几把椅子,一本正经地搞起了“法庭”。

你敢信吗?这听起来像个荒诞的黑色幽默,但这却是真实的历史。勒庞在书中记录了这个极其恐怖的细节。

这群暴徒,在疯狂屠杀的间隙,突然觉得:“哎?我们不能乱杀啊,我们是代表人民的,我们要讲规矩。”于是,他们推举了几个人当“法官”,剩下的人当“陪审团”和“刽子手”。他们把浑身发抖的囚犯一个个拖到桌子前。

“法官”会像模像样地问几个问题:“你是不是贵族?”“你是不是反对革命?”“你家里藏没藏武器?”然后,“法官”会装模作样地商量一下,最后宣判:“释放!”(极少数)或者“带走!”(绝大多数)。

只要一喊“带走”,旁边的刽子手(也就是刚才那群鞋匠和搬运工)就会一拥而上,把犯人拖到门外乱刀砍死。而且,他们还特别有仪式感。如果他们宣判一个人“无罪释放”,这群刚才还满脸杀气的暴徒,会瞬间热泪盈眶,冲上去拥抱那个幸存者,甚至把他举过头顶欢呼,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多么仁慈、多么伟大的事情。

一边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一边是感动的泪水。这种分裂,简直就像是精神病院的狂欢。

为什么?为什么一群正在犯下滔天大罪的人,非要搞这么一套过家家一样的仪式?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杀人吗?勒庞一针见血地指出:“因为即使是群体,也需要一种道德的幻觉。”

人类这种动物,是非常虚伪的,也是极其脆弱的。我们很难直视自己内心的纯粹黑暗。如果我们承认自己就是想杀人,就是想发泄兽欲,就是想看血流出来,我们的良心会痛,我们会睡不着觉。

所以,我们必须给这种兽欲,穿上一件“正义的外衣”。那个简陋的“法庭”,就是这件外衣。有了这个法庭,性质就完全变了:刚才那一刀,不再是“谋杀”,而是“执行死刑”。刚才那个受害者,不再是“无辜的人”,而是“被审判的罪人”。而我,不再是“暴徒”,我是“执法者”,我是“国家意志的执行人”。

看懂了吗?这是一种极度扭曲的自我催眠。通过这个仪式,他们成功地把良心上的不安给屏蔽了。他们不仅不觉得自己有罪,反而觉得自己很伟大。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帮国家“打扫卫生”。

这种心理机制,不仅仅存在于九月大屠杀里。它存在于人类历史上每一次群体暴行中。

你想想看,中世纪烧死女巫的时候。那些点火的教士,那些围观叫好、甚至扔石头的群众,他们觉得自己邪恶吗?不。他们觉得自己无比正义。他们坚信那个女人是魔鬼的仆人,烧死她是为了净化她的灵魂,是为了保卫上帝的领地。他们甚至会说:“烧死她是为了拯救她。”

再看看二战时的纳粹。那些把犹太人赶进毒气室的士兵,他们觉得自己是变态杀人狂吗?不。他们被洗脑成是在执行“种族净化”,是在为人类的未来清除“劣等基因”。他们把屠杀变成了一种“行政任务”,一种“卫生工作”。

这就是勒庞留给我们最深刻的警告:世界上最可怕的罪行,往往不是由坏人犯下的。而是由那些深信自己绝对正义的好人犯下的。当一个人坚信自己代表了真理、代表了上帝、代表了国家的时候。他就赋予了自己无限作恶的权力。因为他的目的太崇高了,所以任何手段(哪怕是杀人放火、哪怕是抄家灭门)在他们眼里都是合理的。

这就叫“神圣的残忍”。当你觉得自己是神的时候,你对他人的痛苦就失去了痛感。

PART 05

暴行的导火索:群体暗示的致命力量

朋友们,我们现在知道暴徒是“无责任感”的,也是“自以为正义”的。但这还不足以解释暴行是如何开始的。这一大堆干柴(暴徒心理)已经堆好了,浇上了汽油,空气干燥。但它还缺一样东西,才能变成吞噬一切的烈火。这样东西,就是一根火柴。勒庞把这根火柴称为——暗示。

勒庞告诉我们,群体的大脑是处于一种“催眠状态”的。在这种状态下,群体没有思考能力,只有反应能力。他们的大脑皮层虽然关机了,但他们的听觉和模仿能力却被放大了十倍。他们就像一群停在悬崖边的羊。大家都在咩咩叫,都在焦躁地踏步,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如果第一只羊往左走,所有羊都会往左;如果第一只羊跳下去了,所有羊都会跟着跳下去,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

这就意味着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一场大屠杀和一场和平的集会,中间往往只隔着一句话的距离。甚至只隔着一秒钟。

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们重现那个改写了人类历史的瞬间——巴士底狱监狱长德洛奈之死。

1789年7月14日,那是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愤怒的巴黎市民攻占了象征皇权的巴士底狱。监狱长德洛奈眼看大势已去,选择了投降。他被人群包围着,押送着往市政厅走。

注意,在这个时刻,群体虽然愤怒,虽然吵闹,但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他。当时的人群处于一种“犹豫的混沌状态”。有人喊:“把他关起来!”有人喊:“把他的头发剃了羞辱他!”也有人喊:“把他交给国王审判!”甚至还有人喊:“别打他了,他也是奉命行事!”

这个时候,德洛奈还是有活命的机会的。这群市民虽然拿着武器,但在几分钟前,他们还是普通的店主和工匠,还没做好当杀人犯的准备。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德洛奈做了一个致命的、也是本能的错误动作。周围的人挤得他透不过气,有人还在暗中推搡他,甚至有人踢了他一脚。处于极度惊恐和烦躁中的德洛奈,本能地反抗了一下,他抬起脚,踢了身边一个人一下。

这个动作,就是那根火柴。它瞬间引爆了空气中弥漫的暴戾之气。被踢的那个人(或者旁边看热闹的人)突然高喊了一句:“割断他的喉咙!”

这句话,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瞬间染黑了所有人。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群,像是突然接到了上帝的指令。“割断他的喉咙!”“割断他的喉咙!”这个暗示被疯狂传染,瞬间变成了唯一的真理。

下一秒,无数只手伸了过来,德洛奈瞬间被万剑穿心。他倒下了。但事情还没完。有人递过来一把刀,一个本来是个厨师的失业者,走上前去。他并不恨德洛奈,他甚至不认识德洛奈。但他觉得既然大家都喊着要“割喉”,那这肯定是一件爱国的事情,是一件光荣的事情。甚至,他觉得如果不上去割一刀,自己就不够合群。

于是,这个平时只会切洋葱的厨师,用他那双本来应该做饭的手,割下了监狱长的头。然后,这颗头颅被挑在长矛上,在巴黎的街道上游行,接受万众欢呼。

勒庞在这里问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问题:那个喊出第一句“割断喉咙”的人,是谁?

也许是个被生活压垮、满肚子怨气的流浪汉?也许是个刚刚失恋、想找地方发泄的混混?也许只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随口开玩笑的醉鬼?

没人知道。那个声音消失在历史的嘈杂中。但就是这个无名氏的一句喊叫,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甚至决定了法国大革命后来的血腥走向。

这就是群体犯罪的“随机性”。在群体中,每一个人的大脑都向外敞开,像是一个个等待输入的端口。谁先发出指令,谁就是暂时的“催眠师”。

如果当时有人喊的是:“把他交给法庭审判!”而且喊得足够大声、足够坚定。也许德洛奈就能活下来,也许那天晚上就没有人头游行,也许后来的恐怖统治会稍微收敛一点。

但是,勒庞悲观地指出:群体往往更倾向于接受“破坏性”的暗示。为什么?因为破坏比建设更简单,更符合人类大脑深处的原始本能。“杀了他”比“审判他”更刺激,更能释放肾上腺素。建设需要理性,需要流程,太麻烦了;而破坏只需要一瞬间的快感。

所以,勒庞得出一个让我们不得不警惕的结论:群体是刽子手,但群体也是傀儡。他们手里的刀,往往是别人递过去的。这把刀,可能是一个谣言,可能是一张煽动的海报,也可能只是人群中一个疯子的一声尖叫。当我们身处群体之中,我们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其实,我们只是在执行某个随机的、邪恶的暗示。

PART 06

批判性阅读:勒庞的盲区与群体的双重性

上述论述上让人一直沉浸在勒庞营造的那个“恐怖片”里。看着那些鞋匠变成恶魔,看着监狱变成屠宰场,看着德洛奈的人头被挑在长矛上游街。我们听着勒庞在耳边低语:“看啊,这就是群体!这就是野兽!这就是人类聚在一起时的下场!”

听得是不是很绝望?是不是觉得人类没救了?是不是觉得只要人一扎堆,就应该立刻把他们抓起来,关进笼子里?

且慢。现在,我要请你按下那个红色的暂停键。我们要启动“第二遍读”,也就是批判性阅读的程序。我们要把勒庞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医生”位置上拉下来,对他进行一次“反向心理分析”。


你会发现,勒庞之所以把群体描绘得如此黑暗、如此邪恶、如此不可救药。不仅仅是因为群体真的有病。更是因为勒庞自己——被吓坏了。

勒庞是谁?他生活在19世纪末的法国。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医生、社会学家、人类学家,一个典型的、这就意味着既得利益的老牌精英。他经历过什么?他亲眼目睹了1871年的巴黎公社,目睹了暴民烧毁了象征皇权的杜伊勒里宫,目睹了那个讲究血统、教养、秩序的旧世界,被那群“没文化的泥腿子”砸得粉碎。

在他的眼里,那不是“革命”,那不是“进步”。那是“世界末日”。那是文明的崩塌,是野蛮人的入侵。

所以,他在写这一章的时候,戴着一副极度有色的眼镜。他把所有反抗体制的群体,统统打上了“犯罪”的标签。在他看来:攻占巴士底狱的市民,和抢劫银行的强盗,没有区别。推翻路易十六的革命者,和杀人越货的凶手,是一丘之貉。

这是勒庞最大的盲区。他混淆了“刑事犯罪”与“政治行动”。他只看到了血腥的手段,却故意忽略了那个行动背后的目的。

让我们回到历史现场。没错,攻占巴士底狱是暴力的。监狱长被杀是违法的,是残忍的。从当时法国的法律来看,那确实是一场“严重的武装暴乱”。参与者确实是一群“暴徒”。

但是,朋友们。如果我们完全采纳勒庞的观点,把这些人仅仅定义为“被暗示控制的疯子”。那我们就无法解释后来的历史。

正是这群“疯子”,推翻了腐朽了几百年的封建专制。正是这群“暴徒”,用暴力催生了《人权宣言》,喊出了“自由、平等、博爱”。正是这群“罪犯”,奠定了现代民主社会的基石。

如果我们承认现代社会是文明的,那我们就不得不承认一个尴尬的事实:这个文明,是由一群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用暴力打下来的。

马克思有一句名言,在这里用最合适不过:“暴力是每一个孕育着新社会的旧社会的助产士。”

有些时候,旧的制度(比如吃人的封建等级,比如绝对的君权)实在太坚固、太僵化了。靠讲道理?靠写请愿书?靠精英阶层的自我反省?没用的。几百年都没用。这时候,必须依靠群体的“破坏本能”。必须依靠那股不计后果、法不责众的蛮力,像大锤一样砸碎那个旧外壳。新生命才能诞生。

所以,我们在读这一章的时候,必须保持清醒。勒庞是个病理学家,他只负责看病,不负责看命。他精准地描述了群体发疯时的症状(智力下降、易受暗示、残忍)。这一点,他没错。直到今天,任何一场革命或暴乱中,依然充斥着无辜者的鲜血和非理性的狂欢。

但他错在定性。他把这种破坏力看作纯粹的“恶”。但历史告诉我们,这种恶,有时是“必要的恶”。

这就像森林大火。在勒庞看来,大火烧死了树木,烧死了小兔子,太残忍了,太可怕了,必须扑灭。但在生态学家看来,这场大火烧掉了堆积百年的枯枝败叶,杀死了害虫,让阳光重新照进大地,为明年的新芽腾出了空间。

群体,就是那把火。它是盲目的,它是危险的,它确实会伤及无辜(比如那个可怜的监狱长)。但如果没有这把火,森林早就因为窒息而死了。我们既要警惕这把火烧毁我们的房子(这就是为什么要读《乌合之众》),也要承认这把火曾经照亮过人类的黑夜。

PART 07

年的“零成本暴行”:数字化的九月大屠杀

朋友们,在勒庞那个时代,想要参与一场群体暴行,门槛其实是很高的。你得走出家门,你得在那个人挤人的广场上站好几个小时,你得真的拿起一把斧头,你得真的敢把刀刺进别人的身体里,看着鲜血喷出来。那还得需要一点体力和变态的胆量。

但是,欢迎来到2026年。欢迎来到“零成本暴行”的时代。

现在,你不需要斧头,你不需要体力,你甚至不需要穿衣服。你只需要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屏幕,动动手指,敲几下键盘。你不需要看到鲜血,你只需要看到屏幕上的那个头像变灰了,不再说话了。

勒庞笔下的“九月大屠杀”,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数字化了。它每天都在微博的热搜里,在推特的趋势里,在短视频的评论区里,准时上演。每一次大规模的网络暴力,本质上就是一场现代版的、去除了物理接触的群体处刑。

为什么网暴会这么凶残?为什么平时连杀鱼都不敢看的人,在网上能骂出最恶毒的诅咒?因为互联网完美地复刻、甚至指数级放大了勒庞所说的“暴徒生成机制”。

还记得那是哪三个要素吗?匿名性(面具)、数量(法不责众)、幻觉正义(替天行道)。

在网上,这三样东西简直是唾手可得的毒药:

  • 面具:你的昵称叫“快乐小狗”,头像是个卡通猫。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知道你是那个怕老板的职员,还是那个挂科的学生。你安全了,你隐身了。你在黑暗中,而受害者在探照灯下。

  • 数量:当你骂一句“去死”的时候,你发现下面有两万个赞。你的多巴胺瞬间飙升。你会觉得:“看!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我代表了两万人的意志!我是正义的化身!”

  • 正义:这是最关键的。没有一个键盘侠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教他做人”,是在“整顿三观”,是在“清理社会的垃圾”。

让我们来看一个血淋淋的案例。这不仅仅是新闻,这是勒庞理论最完美的现代尸检报告。

2018年,四川德阳。安医生在泳池里和两个小孩发生了冲突(起因是小孩冒犯了她,她老公教训了小孩)。这本是一件极小的民事纠纷,警察来了都能调解好的那种。但是,小孩的家长把视频经过剪辑,发到了网上。

暗示(火柴)点燃了。瞬间,成千上万的网民涌入。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他们只看到了“成年人打小孩”。这就够了。这完全符合了群体最喜欢的“强弱对立”剧本。

于是,暴行开始了。有人人肉出了安医生的单位、照片、姓名。有人打电话去医院骂她是“变态”。有人在评论区刷屏:“这种人不配当医生!”“全家死绝!”“下地狱吧!”

几天后,安医生不堪重负,在车里吞药自杀。她死了。那些曾经骂过她的人呢?那些发私信让她去死的人呢?他们感到愧疚了吗?他们去自首了吗?没有。

他们瞬间调转了枪口,去骂那个发视频的小孩家长了:“杀人凶手!”“恶魔一家!”“你们逼死了医生!”看懂了吗?暴徒还是那群暴徒。他们只是换了一个靶子,继续享受那种“审判他人”的快感。在安医生死之前,他们觉得自己是保护弱小的英雄。在安医生死之后,他们觉得自己是惩恶扬善的判官。哪怕他们的手上一滴血都没有,但他们的键盘上,全是血。

再看看那个叫刘学州的孩子。一个寻亲的少年,被亲生父母二次抛弃。这本来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但因为他提到了“想要个房子”,突然,风向变了。一群正义凛然的网友跳出来,骂他是“心机男”,骂他是“为了钱”,骂他“这就是个局”。

刘学州在最后的遗书里写道:“我被网暴了……那些人把我说得那么难听……我承受不住了。”他在海边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那个时候,那些骂他的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吗?知道他内心的绝望吗?不知道。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符号”。他们把刘学州简化成了一个“贪婪的符号”。然后,对着这个符号疯狂开火,发泄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对他人的嫉妒、对社会的怨气。

勒庞说:“群体只懂极端的感情。”在网上,这句话被演绎到了极致。

你发现没有,现在的网络语言,正在经历一场“暴力通胀”。以前我们表示反对,会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现在呢?“你是不是脑残?”“你全家升天?”“挂路灯!”“如果不转不是中国人!”

这种语言的极端化,就是群体心理的直接投射。因为在几亿人的信息洪流里,温和的声音是听不见的。只有最刺耳、最恶毒、最极端的诅咒,才能获得流量,才能获得那个鲜红的赞。

每一个打出 these 字的人,都在发射一颗子弹。一颗子弹可能打不死人。但当一万颗、十万颗子弹同时射向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精神防线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这就是“语言的凌迟”。这就是现代版的“九月大屠杀”。没有监狱,没有斧头。只有一个个亮着的屏幕,和一个个躲在屏幕后面,面目模糊、自以为正义的普通人。

PART 08

平庸之恶与生存法则:枪口抬高一厘米

朋友们,这一集我们走过了一段血腥而沉重的旅程。从1792年巴黎监狱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到2026年互联网上那一次次不见血的赛博处刑。我们终于看清了那个怪物的脸。

那个怪物不叫“变态”,不叫“杀人狂”。那个怪物叫——“不思考的普通人”。

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在审判纳粹战犯艾希曼的时候,震惊地发现了一个事实:这个负责把几百万犹太人送进毒气室的男人,并不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魔。相反,他在生活中是个好父亲,是个守法公民,甚至对人很有礼貌。他之所以犯下滔天大罪,只有一个原因:他“停止了思考”。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大机器上的零件,全心全意地、不加怀疑地执行“群体”下达的指令。

这就是著名的“平庸之恶”。勒庞写这一章,不是为了吓唬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照镜子。当我们为了所谓的“正义”,跟着人群一起喊口号、一起扔石头、一起在评论区骂一个陌生人的时候。我们离那个刽子手,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那么,在雪崩发生的时候,作为一个渺小的个体,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能挡住雪崩吗?不可能。如果你冲上去挡,你只会被踩成肉泥。勒庞告诉我们,群体是不可理喻的。你不要试图去跟疯子讲道理,更不要试图用逻辑去说服暴徒。

但是,你依然有一个选择。这个选择,来源于那个著名的柏林墙故事。当年,东德的士兵开枪射杀翻墙逃向自由的平民。受审时,士兵辩解说:“我是执行上级命令,我不开枪我就违抗了军令(群体意志)。”法官说了一句足以刻在人类良知史上的话:“不执行命令是你承担不起的罪责,但把枪口抬高一厘米,是你力所能及的良知。”

这就是我们在乌合之众时代的生存法则:枪口抬高一厘米。

具体到我们每天的生活中,这意味着什么?

当全网都在骂一个人的时候。当所有的文章都在煽动你的情绪,告诉你“不转不是人”、“是同胞就转”的时候。当你的朋友圈都在刷屏某种仇恨言论的时候。请你做一件事,一件很难、但很有用的事:停顿三秒钟。

不要急着点那个“转发”,不要急着发那个“死刑”的评论。在这三秒钟里,问自己三个问题:事实核实了吗?(还是只是一张没头没尾的截图?)如果他是无辜的,我这一枪会造成什么后果?我是真的想骂他,还是只是想发泄我自己的不满?

这三秒钟的停顿,就是你作为“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你跨过了这三秒,你就把自己交出去了,你就变成了那个无脑的暴徒。延迟满足,可以让你变富;延迟愤怒,可以让你变人。

还要记住勒庞关于“幻觉正义”的警告。警惕所有让你感到“热血沸腾”的暴力。真正的正义,往往是冷静的,是复杂的,甚至是纠结的。而群体的正义,永远是狂热的,简单的,非黑即白的。

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在享受一种“替天行道”的快感,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幻想把别人“踩死”的画面,并且为此感到兴奋。冷水浇头,马上撤退。因为那一刻,你已经被病毒感染了。那种让你爽的“正义”,本质上就是作恶。

朋友们,文明是很脆弱的。它就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上。那片海洋,就是我们人类原始的兽性。群体,就是那个能瞬间击碎冰层的重锤。

我们读《乌合之众》,不是为了学会怎么操控群体(虽然很多野心家是这么干的)。而是为了学会如何保护那层冰。为了在所有人都变成野兽的时候,我们还能守住心里那一点点“人的体面”。

永远不要把自己藏在“法不责众”的面具后面。因为面具总有一天会摘下来。当审判日来临(无论是法律的审判,还是良心的审判)。你需要面对的,只有你自己。

好了,关于暴徒,我们就讲到这里。但是,群体除了会杀人,还会做决定。如果说暴徒破坏的是身体。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讲的群体,破坏的可能是国家的未来。

下一集,我们要进入政治的深水区。如果三个臭皮匠顶不了一个诸葛亮。那么,一万个臭皮匠选出来的总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民主,真的是数量的游戏吗?陪审团,真的能公正审判吗?

第十集:《民主的困境 —— 陪审团与选民的智商陷阱》。勒庞将对现代民主制度,发起最猛烈的炮轰。我们下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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