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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样微不足道的东西,都会有价值,有意义:售票员的钱包、车窗上方的广告,还有那独特的震荡晃动,每一样东西都会因岁月久远而变得高贵,变得合理。”
这是几年前,读过一本短篇小说《柏林导游》里面的一段话。
俄罗斯流亡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1925年写下了这个短篇。他一边描写着在柏林看到的各式各样的事物,包括各式建筑、路边等待铺设的下水管道、人行道边挤满待售的圣诞树、有轨电车以及售票员戴着露指黑手套的灵巧粗糙的手指……。一边通过回忆,比对着他十八年前逃离的圣彼得堡的日子,那里的马车夫控制着四匹马的速度,咯噔咯噔的碾过石子路,旁边的小伙计惊天动地地吹一阵喇叭。这是一部关于时间和记忆的小说,是对城市的大小要素的细微观察和思考,而这些要素恰恰共同构成了我们所说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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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他说的那段话:“作为作家,就要像日常事物将在未来年代的善意之镜中呈现出来的那样,去描绘日常事物”,就是说在将来的遥远时日里,“我们平淡的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都将让人觉得从一开始就是挑选出来的,而且像是节日里的事情一样。”
像纳博科夫一样,每个人从一个自己熟知的环境进入到新的环境的时候,都会通过记忆和经验,对自己的过去和对自己所属的大我群体的过去的感知和诠释,来与新环境进行着各种比对和判断,从而在特定的集体或社会框架中,来完成自我的新的社会身份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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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在一定的社会系统中,会逐渐形成与一定社会地位相关联的符合社会要求的一套个人行为模式,这个行为模式就是人的社会角色或者是社会身份。而当人从原有的社会系统进入到一个新的系统的时候,许多东西像建筑、周遭景色、小饭馆儿里的情景、声响、气味和触觉印象等等,这些涉及记忆结构的客观方面发生了变化,相应的,构成了记忆结构的主观方面的生活导向、意愿和希望也产生了变化,导致原来身份的校准模型也出现了变化,这一切,足以让一个人在自己的记忆和经验里,开始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了。
个体在社会群体中被赋予了身份。导致个体记忆一定会具有或者说是需要社会的框架,它往往会受到社会背景的制约和促进。所以哈布瓦赫认为,记忆是身份认知的核心,而身份是在特定的集体或社会框架中形成和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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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离开哈尔滨到北京求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努力的通过在哈尔滨的所以记忆和回忆,反复的做着这样认证。毕竟,一个生活了18年的城市所留给我的记忆和经验,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将我的身份固化了。那遍布街巷的欧式建筑,那熙熙攘攘的松花江畔,那索菲亚教堂旁热热闹闹的商贩,那孔庙半月池前永远打不开的山门,和硬朗的江风里,二人转夹杂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桃花巷,在我来到北京后,这些记忆中的参照物在我身边完全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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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变成了我的回忆,变成了我反复确认我的个人身份的参照物。想必,每个从自己熟悉的城市,进入到陌生的城市的人,都会这样吧。这个时候,回忆变成了打开记忆的一把钥匙,帮助我们穿过熟悉的空间,去打开一个个陌生的门。
陌生的模样永远都不是那么的具象,这恰恰需要我们记忆中,固有的不可更改或不可质疑的回忆形象和储存的知识来帮助完成的。这时候,记忆就变成了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坐标系,以及把特定的人和事,以特定的方式在头脑中再现的源头和动机。
估计每个刚到哈尔滨的人,都会在自己的记忆里,努力的寻找所有关于中国城市的各种特征,来和这座城市做比对。但结果也许会更加迷失起来,因为它和中国的其他城市有着太多的不同了,仅仅从环境而言,你就会发现,它更像你在欧洲才能遇到的那种城市。在中央大街的某个角落,偶一抬头,便能找到在巴黎那个街角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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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和哈尔滨与别于其他城市的历史有关,1898年中东铁路的修筑和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大批俄国侨民的涌入,这个当年叫阿勒锦的小渔村也逐渐的繁华起来。作为中东铁路的中点,大批其他国家的人定居在这里,当时的哈尔滨有19个使领馆,各个国家的追梦人都蜂拥而至,来到这里,这也使当年的小渔村迅速完成了到现代大城市的过渡。
这座在松花江和中东铁路交汇而成的黑白之城,其实是迁徙者和闯入者凭借着自己的记忆,为自己新的梦而构筑的乌托邦。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里的一切正是他们对自己原生文化环境的一种纪念和怀念,这种纪念和怀念通过建筑、文化、仪式、生活方式等各种的方式表达着,也正是这种表达,才让他们完成了各自原有社会身份的表达,和新社会身份的认证。同时,也有意无意的,造就个性生存、文化共生的哈尔滨近代多元的移民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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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原有的社会身份被逐渐消隐掉了,新的社会身份在碰撞、认同和妥协中,逐渐形成,从而构成了一个新的社会结构和秩序。
就像彼得·伯格和托马斯·卢克曼在《现实的社会构建》中写的,个人记忆经验和社会经验都可以被客观化,并被保存和积累下来,通过这种积累,一个社会知识库就形成了,它代代相传,被日常生活中的个人所继承。所以,我们个人的个体记忆,是要完全依赖社会的集体记忆而形成。人类不断的进化和发展,共同的生活中形成了总体经验, 这些经验沉积下来,融合并构建了一个共同的知识库,凝结为记忆中可识别与可记忆的实体,同时,也构建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体系的社会框架,正是这种框架,才使得我们的全部感知和记忆在经验、期待和行为空间下,具有了某种特有的形式。
一切的存在,都作为一种象征,也作为一种隐喻,努力的诠释着这些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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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式的哈尔滨少年宫、中世纪寨堡式的和平宾馆一号楼、巴洛克式的教育书店、 新艺术运动的马迭尔宾馆、装饰艺术运动的国际饭店、折衷主义的哈尔滨铁路文化宫、拜占庭式的索非亚教堂、俄罗斯式的江上俱乐部、前苏联社会主义民主式的哈尔滨工业大学主楼、犹太新会堂、日本式日本使领馆,以及包裹在其间的中式传统风格的道台府和文庙,所有的建筑都变成了寄托回忆的纪念碑,这些纪念碑虽然高大挺拔,却永远指向着两个方向,一个是那不知何时才能回去的故乡,一个是前方一片模糊、清晰不起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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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教的教徒随身带着个香料盒,按犹太教的规矩,那个香料盒必须是当地典型建筑的形象,这样在四处漂泊的时候,始终有一个熟悉的形象、熟悉的味道陪伴着。而从世界各地来到哈尔滨的这些人,似乎也做着相似的事,只不过,他们是完全坚定自信的建起了房子,做起了自己最习惯的味道的食物,这一切,也许是希望在那记忆中,寻找到些许的慰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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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一定是植根于被唤醒的空间的。无论是物理空间的城市、村落、房屋,还是心理空间的个体认知、情感状态和意志倾向,它们构成了回忆的不同的空间框架。即使当它们或者说尤其是当它们消失或不在场时,便会被当作“故乡”在回忆里扎根。
那年寒假,坐着绿皮火车回到哈尔滨,走下来站在站台上,深深的吸一口气,虽然那冷的呛人的空气里依然是一股熟悉的硫化物的味道。但我知道,这一定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哈尔滨。城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的躲着路上的冰,转过街角,有的踉踉跄跄,躲进了路边的商场,便再也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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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冬天依然还是那样没有变化,周边被白雪覆盖的一切,和被撒了融雪剂后黑黑的路……,在这黑白之间,便是每个忙忙碌碌的人,被白色的雪映衬着,被黑色的路消隐着。
多谢大家的关注,我们的新书已经出版。
我们的研究和写作还会继续,虽然路一定很远,一定很长。我们也愿意继续分享我们的迷茫和走出迷茫的那种快乐,分享我们所能看到的值得珍惜的一个个日常,以及它们生长出的世界......
同时,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和我们一起看到。看到那个看不见的日常。 期待一起相聚,一起寻日用之道,一起发现日用!
发现日用:https://item.jd.com/10122723675768.html
日用之道:https://item.jd.com/1012272158824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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