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TikTok角力终于落幕，兼谈对中美竞争和数字主权治理的启示

TikTok解决方案，既保全了中国企业的海外利益，又找到了一个双方可接受的数据监管路径，不仅化解了中美之间的一个重要冲突，毋庸置疑也是全球数字治理的一个有影响力示范。

1月23日，TikTok发布公告称，已成立TikTok美国数据安全合资有限责任公司（TikTok USDS Joint Venture LLC）。该合资公司将负责TikTok美国的数据保护、算法安全、内容审核及软件保障。

新成立的TikTok美国数据安全合资公司中，字节跳动保留19.9%的股份，仍为合资公司最大单一股东，甲⻣⽂、银湖资本、MGX各持股15%，其他投资⽅还包括海纳国际集团关联企业Vastmere战略投资有限责任公司、Alpha Wave Partners等。合资公司还将由一个七人组成的董事会管理，董事会成员包括TikTok CEO周受资等。

公告同时提到，TikTok美国公司将负责电商、广告、市场营销等商业活动以及TikTok全球产品的互联互通。

（TikTok美国的管理架构，图片来源：香港文汇报）

这样就坐实了之前媒体关于TikTok美国“双层运营方案”的推测，即商业运营仍旧由字节跳动100%控股的原TikTok美国公司负责，而新成立的TikTok美国数据安全合资公司，仅负责美国用户数据安全、内容审核等一小部分高风险业务。

这意味着，维持五年半之久的、全世界都在关注的TikTok纷争终于落幕，同日特朗普也在社交平台发消息称，这是一个“将这项协议带向了一个非常戏剧性、最终且美丽的收尾”。

TikTok事件是当代最曲折的企业产权之争之一，它是中国企业走出去的一个重要成人礼。更因为TikTok美国用户多达2亿、海外用户多达10亿，是中国创意、中国软实力、中国产品出海的一个重要载体，重要性不言而喻。

那么从中国角度如何评价TikTok的最终解决方案呢？笔者认为总体来看，中国和字节公司在这场竞争中打了一个漂亮的仗，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第一，商业运营依然由字节100%控股的TikTok负责，这就意味着中国企业的商业利益没有受到损伤，此前外媒预计TikTok美国营收2025年预计达到200亿美元，并且仍在快速增长中。双层运营方案意味着，TikTok的商业利益得到了保全。

第二, 数据公司运作方案与苹果在中国的“云上贵州”相似，采用 “跨国合作+本地数据存储”的模式，等于是打造了一个TikTok版的 “云上得州”，并且字节拥有控股权及参与决策权，而苹果公司没有“云上贵州”的控股权，字节仍获得了一个比苹果更有利的位置。

放眼全球，TikTok在海外所面临的审查问题，似乎又是所有大型数字科技公司普遍的遭遇。比如欧盟早就是2022年通过《数字服务法》（DSA），对亚马逊、速卖通、Meta等超大平台进行强监管模式，要求“数据本地化”。亚马逊不得不按照欧盟要求斥资近百亿建立“欧洲主权云（AWS European Sovereign Cloud）”，接受欧盟任命的董事会监督，并且所有职工都应该是欧盟成员国籍。

第三，其实最关键财富和知识产权是算法，这是数字科技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更是特朗普和美国同行最觊觎的东西。根据落实情况看，算法依然在字节手中，只是授权新合资公司（即TikTok美国数据安全合资有限责任公司）使用，且需经过中国相关部门审批、并向合资公司收取授权费。方案符合中国法律规定，且有效维护和保障了中方利益、技术安全。

对于这一点，美国保守派非常介意，比如捍卫民主基金会（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的中国问题高级研究员Craig Singleton表示：“如果中国仍然控制着TikTok的代码，所有权变更就毫无意义”。原参议院国土安全与政府事务委员会首席调查法律顾问Jim Secreto、原美国国家安全局律师Brett Freedman也在《纽约时报》撰文称，交易“保留了封禁（美国）法律原本旨在切断的多项对华联系……北京仍将对新结构下的实体拥有影响力。”

以上三点可见是中方争取的结果比预想要好，一些人说“中国最终还是跪了“、“字节核心权益丢失”这是不了解内情的猜测。

中国作为一个新崛起的发展中国家，以及字节作为一个成立不足十年（2020年事发时，仅成立了8年）的企业，都非常缺乏海外产权保护的经验。但是政府和企业都采取了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最终化解了危机，能取得这些成就是难能可贵的。

第四，对于中国企业参与全球化的政治和经济示范意义。TikTok保卫战能否打赢，其政治意义巨大，如果打不赢，那么以后中国企业出海，将面临各国更紧迫的围猎，参与高水平全球化难度重重。而此举显然是“打得一拳开，不怕百拳来”，中国企业赢得了主动局面，大大缓解了中国企业在相关领域走出去的压力。

同时在产业层，TikTok美国协议的达成实现了我国技术输出的新突破，也为中国跨国企业的全球化发展探索了新范式。对于那些技术实力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中国企业而言，在其国际化发展的新阶段，通过知识产权授权等形式，同当地企业构建利润共享机制，将自身发展与市场所在地的经济和用户利益深度绑定，形成一种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模式，也不失为一种好的尝试。

从更深层次意义讲，TikTok之战也为我们思考中美竞争，以及新时代全球都极为关注的数字主权治理等问题提供了启示。

1. 中国政府和企业面对经济霸凌，必须采取勇敢斗争、善于斗争的姿态。笔者不禁想起，2024年春季美国强行剥夺TikTok的时候，很多国人都认为美国制裁TikTok有正当性，是中国政府和企业不讲规矩导致，笔者当时写了两篇文章《美国TikTok法案是公平的对等制裁？中国纯属咎由自取？》、《TikTok法案表明美国在进一步放弃自由主义信条，回归到现实主义》，因为替TikTok鸣不平，周围反对声音多、赞成的少，甚至有老友决然割席。

从中兴事件、华为事件，到TikTok事件、特朗普关税，每次美国采取无理霸凌的时候，国内都有很多人主张对美妥协，认为跟着美国走就是对的，其实都是对过去处理中美关系经验的“路径依赖”。我们应该看到，美国的规则现在变了，中美力量对比也有很大变化，中国不会主动挑衅美国，但是美国施加经济霸权的时候，中国应该勇敢说不，只有以斗争才能维护自身合法权益，顺从、温柔善意对于霸蛮的现实主义者是没有用的。

2. 2025年的一系列中美会谈，以及TikTok协议精神表明，虽然中美关系晦暗不明，两国的竞争是多方面存在的，但是仍有避免对抗性“脱钩”，实现“受控合作”的可能性，这也符合两国人民、两国企业的利益。

(中美马德里会谈，达成关于解决TikTok问题的框架性协议）

3. 过去的经济全球化以货物为基本载体，经济主权主要体现在与之相关的关税、金融、制造等层面，现在数字经济比重越来越大，数字空间安全、数字主权问题开始凸显。以前很多人老是批评中国在数据问题上泛安全化，我们可以看到印度、欧盟对数据主权的担忧同样也存在，这说明是全球经济治理的一个普遍性问题。

（欧盟的数字主权相关立法）

最早的很多国家都是一禁了之，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维护这个主权。不过中美关于TikTok的协议表明，强禁对数字经济输出方和接收方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承认安全优先的前提下借制度工具对平台运行方式进行重塑，是更明智的做法，那就是：股权结构调整、公司治理重塑、功能分层治理、算法区域化运行、持续审计与动态监管，这些共同构成一套多层次的平台治理工具组合。

所以， TikTok解决方案毋庸置疑也是全球数字治理的一个有影响力示范、一个里程碑，对化解数字经济时代全球化纠纷具有标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