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唐宋之变”？何谓“太平年”？

唐宋之变：中国现代化的历史渊源

作者：吴钩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何谓“唐宋之变”

我们习惯将唐宋连着说，比如唐诗宋词、唐宗宋祖、唐宋八大家、唐宋变革，仿佛这两个朝代是挨着的，但实际上唐与宋并不是连在一起的历史时期，从唐到宋，中间还隔着五个朝代——没错，是五个朝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史称“五代”。这五个王朝不但短命，而且未能完成统一，当时的大江南北四分五裂，王国林立，所以又称“五代十国”。近日开播的历史剧《太平年》的时代背景即是五代十国，讲的便是这个时期的中国如何走出乱世、开创太平的传奇故事。冯道、郭荣、赵匡胤、钱弘俶，郭荣功败垂成、赵匡胤建立大宋、钱弘俶纳土归宋，这些历史人物与大事件都会在剧里出现。

不过，就唐宋之际的这段历史而言，我们还应该将目光越过历史舞台幕前的有形的人物与事件，去探看幕后的无形的社会演变。唐宋之际，不但有着五代十国的风云变幻，而且发生了一场涉及政治、社会、经济、文化诸层面的转型，体现在经济上，是城市工商业的兴起，从自然经济转向商品经济；体现在财政上，是国家财税体系与城市商品经济紧密结合，从徭役、直接税、实物税、农业税、人头税转向间接税、货币税、工商税、财产税；体现在社会上，是人身依附关系的松懈，从身份社会转向契约社会，从固态社会转向流动社会；体现在政治上，是门阀政体的解体，从贵族政治转向官僚政治，从私人化的效忠关系转向公共性的君臣关系；体现在文化上，就是市民文艺的兴起，从孤芳自赏的贵族文化转向市民喜闻乐见的市井文化。

此即“唐宋之变”，亦即《唐宋之变》所欲呈现的主旨之一。而五代十国不仅在时间意义上连接着唐宋，更是唐宋之变的参与者与催化剂，加速了唐宋变革的进程。

五代军阀的杀戮与长年的战乱，给了门阀士族致命一击，所谓“天街踏尽公卿骨”，门阀贵族自此退场，门阀贵族政治土崩瓦解，平民士大夫政治取而代之；五代乱世之中，原来的坊市制度也无法再维持、修补，坊墙被纷纷推倒，人们临街开店，街市制取代了坊市制，城市格局为之一变；五代普遍推行募兵制，养兵与战争动员走向市场化，由此带来的财政压力迫使军政府不得不广辟财源，将财政收入的重心放在城市工商业，这一财政转型也为赵匡胤建立的宋王朝所继承。总而言之，五代是一个乱世，充斥着太多的血腥与肮脏，另一方面，在这乱哄哄的世界中又孕育着新的事物，预兆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何谓“太平年”

“太平年”一词，在唐宋诗词中颇为常见，如唐温庭筠诗：“江上东风吹柳丝，四方无事太平年”；宋戴复古诗：“佳政可书循吏传，斯民共乐太平年”；胡寅诗：“可但南冠瓶有粟，家家酣咏太平年”；朱敦儒词：“幸遇太平年，好时节”。所谓太平年，是指处于太平之世的时间段，古人亦称之为太平年景、太平时节、太平岁月。

那么“太平”又是什么意思呢？古人语境中的太平，原指五谷丰登、年年有余。朱熹作过释义：“三年耕，则余一年之蓄，故三年有成，成此功也。故王者三载考绩，九年耕，余三年之食，进业曰登，故三考黜陟；再登，曰平，余六年食；三登，曰太平，二十七岁，余九年食。然后至德流洽，礼乐成焉。”古时受农业技术所限，耕种三年方有一年积蓄。民有三年积蓄，可称丰登；有九年积蓄，才称得上太平，须积二十七年之功，可知太平来之不易。

但太平之道，不仅仅要让老百姓丰衣足食、有吃有喝，还要让老百姓有玩有乐，是谓“太平乐事”，用现在的话来说，人民的物质生活需求与精神生活需求都应该获得满足。明人天都外臣在明刊本《水浒传・叙》中说：“小说之兴，始于宋仁宗。于时天下小康，边衅未动。人主垂衣之暇，命教坊乐部，纂取野记，按以歌词，与秘戏优工，相杂而奏。是后盛行，遍于朝野，盖虽不经，亦太平乐事，含哺击壤之遗也。”小说可共市民娱乐消遣，小说兴起，亦算是太平乐事。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序》中也说：“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皷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敎池游苑。”唱歌跳舞、元宵赏灯、中秋赏月、冬时赏雪、春日赏花，七夕节乞巧、金明池游春，都是老百姓过上太平时节该有的表现。宋人过元宵，天子与市民同赏花灯，必标榜“与民同乐”，这也是太平乐事，宋人有元宵诗写道：“太平乐事及黎元。”换句话说，满足人民群众玩乐的精神需求，无疑是太平的应有之义。

一首宋代无名氏的小词《太平年慢》可谓道尽太平年景的丰乐：“皇州春满群芳丽/散异香旖旎/鳌宫开宴赏佳致/举笙歌鼎沸/永日迟迟和风媚/柳色烟凝翠/唯恐日西坠/且乐欢醉”。何谓太平年，这便是太平年。

《太平乐事》

但太平不会从天而降，太平年需要人力构建，太平也离不开政制、法度的支撑，宋人谓之“太平之法”“太平之政”“致太平之道”。建立“太平之法”“太平之政”，即是“开太平”，这也是宋代士大夫的远大抱负，宋人张载用一语道出这一抱负：“为万世开太平。”

那么宋人心目中的“太平之法”与“太平之政”又是何模样呢？我没有留意宋人的系统化论述，不过在阅读宋代史料时注意到，士大夫多次以“恐非太平之政”之句来反对君主与权臣的某些施政，可以从反面看出宋代士大夫追求的“太平之政”究竟是什么。这里试举几个例子。

宋仁宗时，范仲淹因犯颜进谏，抨击权臣，被逐出朝廷，余靖上书说：“陛下自专政以来，三逐言事者，恐非太平之政也。请追改前命。”可见在余靖心目中，太平之政，应当容许有敢言的直臣，有批评的声音。

公允地说，宋仁宗虽然偶有拒谏之举，但总体而言，也算是一位难得的听得进逆耳之言的君主了。仁宗朝之后，宋朝士大夫更是将仁宗皇帝塑造成纳谏如流、从善如流的君王典范，徽宗朝的御史陈师锡曾上书请皇帝“法仁祖纳谏御臣之意”，如此，“则太平之盛指日可见”。

还是在宋徽宗朝，蔡京提举讲议司，聚天下之财，曾孝序当面向他提出反对意见：“天下之财贵于流通，取民膏血以聚京师，恐非太平法。”可见在曾孝序看来，太平之法应该是藏富于民。

若问哪位宋朝君主的施政更符合“太平之政”，后仁宗时代的宋朝士大夫会认为，是宋仁宗。前面提到的御史陈师锡说：“宋兴一百五十余载矣，号称太平，飨国长久，遗民至今思之者，莫如仁宗皇帝。”但生活在仁宗朝的欧阳修却说过：我们这个时代还谈不上“太平”。

《太平乐事》

庆历三年冬，澧州有人在山中发现瑞木，木头上的纹理极像“太平之道”四字，澧州知州冯载便将瑞木献给仁宗。欧阳修对此很反感，上书说：“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识事体，便为祥瑞，以媚朝廷。臣谓前世号称太平者，须是四海晏然，万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 ；北敌骄凌，藏伏之祸在后。一患未灭，一患已萌。……臣视方今，但见其失，未见其得也。”这话仁宗听进去了，随即下诏，“诸祥瑞不许进献”。

总的来说，赵宋立国，“能百年无大变，粗致太平”，倒也是事实。而在五代乱世，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即使是皇帝，也过不了太平日子，“太平年”只能是一个梦想。但梦想也是一种力量，万众梦想之所汇聚，便是历史大势。赵匡胤结束了五代乱世，建立了宋王朝，便是顺应历史大势，是可谓“开太平”。

唐宋之变：中国现代化的历史渊源

作者：吴钩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作者简介：

吴钩，宋史研究者，知名历史作家。多年来致力于研究宋朝文明，主张“重新发现宋朝”“重新阐释传统”，著有《风雅宋：看得见的大宋文明》《知宋：写给女儿的大宋历史》《宋：现代的拂晓时辰》《宋神宗与王安石》等作品。其中，重点介绍宋朝社会生活的《风雅宋》一书出版之后好评如潮，获得2018年度“中国好书”。

内容简介：

本书从大历史视界出发，聚焦嫁妆制度、税制演变、游民兴起、奴婢消亡等微观场景，分析“唐宋之变”的深层意义。

在作者笔下，从唐代门阀森严的身份社会，到宋代契约化的流动社会，这场跨越数百年的转型涵盖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全景：政治上，贵族政治瓦解，科举制构建起 “取士不问家世” 的官僚体系；经济上，人身依附松弛，从人头税转向财产税，城市商品经济与证券市场空前繁荣；社会层面，奴婢贱籍消亡，女性财产权与婚姻自主权显著提升；文化上，贵族文化让位于市井文艺，形成极具现代气息的世俗风貌。

作者以翔实史料勾勒出传统中国从“固态”到“液态”的演进轨迹，揭示“走向近代”是内在于我们历史之中的演进动力，为理解中华文明的发展逻辑提供全新视角，让我们看见一个充满活力的近世中国。

吴钩带给我们的，不仅是一场历史阅读，更是一次对中国文明的重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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