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请回答，2026年会更好吗？

2015年底的冬天，那是彭师傅还被叫“彭总”的最后一个春节前。他发信息告诉老家的债主们，“家里找不到我，我去深圳了，钱我会还的”。

深圳曾经是彭师傅的希望之地。他在这里学会的做生意，后来回到临近广东的湖南郴州老家，给电梯企业做配套。2008年之前，企业不需要做太大就容易从外贸市场上分一杯羹。

2009年之后，制造业不停地转型换代，供应链的集中度不断上升，已经不是个体户能参与竞争的时代。彭师傅感受到了市场的寒意，他走南闯北，想要维持着这个给全家带来过体面的小生意。湖南人身上那种不服输的血液一直在发挥着作用，推着他什么单子都愿意接，什么活都愿意干。他说他还去过我的家乡南阳，因为我们南阳有一家老厂，“中原电梯”。

但是六年下来，努力还是把他带到了一无所有、连带家人一起欠款百万的处境里。

回到了深圳福田埔尾村，梦想最初开始的地方。彭师傅一开始和姐姐，姐夫住在一起。白领岗位不会向一个没有学历的农村中年人敞开大门。姐姐借给他的500块钱攥在手里发烫，他再不敢去幻想再做什么生意“翻身”，只想靠这一身的力气，一手交活，一手交钱。

当时美团还不是像今天这样大的企业。面试的站长比彭师傅还年轻，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约在新闻路的麦当劳二楼。问了几个问题，检查了一些证件，就让他紧急上岗了。

为跑外卖，彭师傅买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功能没有问题，但是电池已经衰减得不行了。彭师傅又买了一块二手电池，也不太行。但是两块当一块用，凑合能跑完一天。

十年过去了，彭师傅今天还记得非常清楚。他19号入职，第二个月10号领到了12天的工资，一共3382元。他没有马上还姐姐钱，而是租了个房子把老婆接来，两个人开始了在深圳十年的打工还债生活。

2016年，对于外卖行业的老骑手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年份。因为那一年阿里巴巴战略投资美团的老对手饿了么，而李彦宏宣布百度要“All In本地生活”。

战况空前激烈，骑手们成为了企业竞相追逐的壁垒。就是在那一年的结尾，发生了中国互联网竞争史上那个著名的桥段：拼杀一年后，百度外卖管理层觉得成绩还不错，决定春节给骑手放假。结果一心想挣钱的骑手们，直接穿着百度外卖的衣服开始在美团和饿了么接单，甚至来不及披上黄蓝袍。春节一过，百度外卖的份额因为骑手供给不足大幅下跌。

我的两位河南老乡，刘建和李新仓，就是在那个时候从百度外卖转投美团的。到今年，他们在美团都干了八年以上。他们对互联网巨头之间，疯狂砸钱的外卖大战已经见怪不怪了。

手机不停滴滴作响，骑手们能接到订单是好事。但是像一分钱喝奶茶这样的活动，突然爆发出来的巨大流量，不仅累坏了奶茶店的打签机，容易引发骑手和店员之间的矛盾。

在刘建和李新仓看来，这都是小问题。91年出生的濮阳人李新仓说，别人说你，你听听就完了，不要跟人生气，你跑完这一单把钱赚到，别的事情跟你都没关系。

但是年轻人有的时候，就是因为一句话要跟别人吵起来。

刘建大李新仓几岁，也比我大两岁，周口人。在他看来，过去最容易出事的其实是商场和小区。出餐和送上楼这两个影响骑手效率的环节经常会激化矛盾。尤其是在望京这个房地产无序扩张时期完成规划的地方。路难找，小区门不知道朝哪里开。

现在基本上这些问题都是平台出面，相关部门牵头，把物业，街道和骑手拉在一起开会。避免骑手直接面对他们无力解决的系统性问题。刘建已经参加过好几次这样的协调会。美团的高管们来跑外卖了解一线骑手的困难和问题，也都是他带着跑的。

刘建去年最引以为豪的事情就是作为骑手这个职业的代表，现场观看了2025年的阅兵盛典仪式。今年2月14日，就是前两天的事情，他还受邀参加了一场高规格的春节团拜会。这让他在别的骑手和家乡人眼中，是个说话管用的人。

当老骑手有了自己的信用和沟通渠道，他们就能帮助更多年轻的骑手尝试去突破新手墙。整个骑手群体才不会原子化，成为一盘散沙，直到矛盾积累到一天惹出大乱子。

老骑手们早就吃透了平台规则，在跑单时“游刃有余”。他们的经验是，只要一年半左右，一个新手坚持下来了。后面这就是一个靠谱的同事了。跟他们聊天中，他们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群，因为有骑手出了什么状况，在群里跟他们紧急反馈。

跟很多人印象中的不一样，外卖是一个上了年龄的人容易坚持下去的行业。反倒是精力旺盛但是情绪脆弱的年轻人，因为管理规则的各种要求，或者频繁和商家、顾客的矛盾撂挑子。

用“新手墙”去形容这种现象比较合适。

望京美团专送的站长小关说，“有家有口的中年人容易坚持下来，你得想挣钱”。他和两位老骑手，都有被新人借钱然后不还的经历。年轻人几乎没有什么拖家带口的负担，很难做到“延迟满足感”。一笔满足即时情绪价值的网贷之后，几个月里面有一搭，没一搭跑单。最后的结局很容易走向，把身边的人钱都借完，在微信上消失掉。

只要明确了是来挣钱的，小关觉得那些比自己大一轮的老骑手是非常容易沟通和管理的。因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送外卖规则里面，滚刀肉和老油子是活不下去的。他说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想起了刚到《平凡的世界》里面的孙少平，刚到大牙湾煤矿的那几处情节。

美团这两年建设了很多的骑手之家，没单的时候有个地方吹吹空调打打游戏，有家的感觉。有骑手家属在骑手之家带孩子，甚至有专门的袋鼠宝贝之家，可以让骑手把孩子送到这里免费托管，有公益机构的老师定期给孩子们上各种课程。在北京的骑手公寓也开始运营了，家庭房、两人间，四人间，六人间都有。表现优秀的先锋骑手可以优先申请。

骑手也是需要情绪价值的，最近不断上线各种骑手的奖励福利，可以像喝奶茶一样一分钱兑换衣服，帽子。新的始祖鸟同款的冬装上线之前，还开会咨询过刘建他们的意见。“所以我也算是参与了设计”，刘建很高兴。现在，绝对的薪酬高低已经不是他关心的了，每天招呼手下面的上百号骑手，成就感是其他任何工作不能提供的。

农村的娃娃早当家，他和李新仓都是很小的时候就到大城市打工。产线和工地都上过。骑手的工作在他们看来相对自由，能抽出时间照顾家庭，他们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但是同时他们也提到了，送外卖其实是一个很需要自律的工作，比工地、产线和白领工作都需要。

我问了刘建一个一直困惑我的问题。

我的朋友潘乱，过去两年一直偶尔送一些外卖单体验生活。他现在很厉害。北京零下十几度的大冬天，他能骑着骑手们同款的电驴参加各种商务场合，和大厂高管们约咖啡，参加企业年尾的答谢，我遇到好几次了。但是为什么他送了这么久的外卖，却没有瘦下来呢？

我问刘建，是因为我发现他也没瘦下来。刘建告诉我，跑单其实不容易瘦。运动量虽然大，但是吃得也多，还有各种骑手的餐饮福利，很便宜就可以点一份热量很高的餐。经常是跑了一天回到家，“旋了很大的一碗面”，从消耗热量的角度来说，等于白干了。

“旋”这个词用得很传神，我印象深刻。

生动的语言，哪怕在今天大语言模型口吐莲花的技术奇观笼罩下，也是从真实的生活中来的。我这两年来总是从真实的基层生活中获取对未来的信心，生活现场和普通人的眼神，一次也没有辜负过我。

当然我们常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并不是说群众什么都懂。懂明史，懂红楼梦。而是说群众到了年底，在自己的口袋里揣进了多少钱，饭碗里到底装了多少粮食这件事，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的乐观和悲观不容任何文过饰非。

从去年开始，平台开始给全国骑手发放社保补贴。很多骑手2025年的幸福感是靠这件事建立起来的。两位河南老乡的社保都是在河南老家交的。每个月1000多块钱，美团出其中的差不多一半。

彭师傅之前在湖南老家一直是有社保的。来深圳后断了一段时间，自从跑单开始，他就坚持交社保。政策是交够10年，他之前在湖南老家的社保就可以连在一起算，在深圳退休。经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他现在对社保非常在意。

今年彭师傅和在电子厂打工的妻子一起，再加上父母和亲友们的一点资助，还完了当年做生意欠下的百万欠款。无债一身轻，他现在就想把社保交满交足。然后每年带回家一点钱开始盖新房。父亲年纪大了，身上又有一些病，他希望老人最后的人生，是在新房子里度过的。

越是农村出来到城市打拼的人，越能深刻认识到养老问题的实质。曾经是厨师的唐师傅是我这次访谈中年龄最大的骑手，50多岁了。他闺女成绩不错，读了大学，在深圳的培训机构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找到了正式的教师工作，也找到了男朋友。他现在的人生目标非常简单。他在深圳灵活就业的社保里面选择了基数最高的一档交。

他跟我说退休前这几年跑单是为了攒买车的钱。等退休了，他要买个车，十多万二十万以内，能带上老婆去新疆、西藏、东北都看一看。唐师傅的家乡是湖南靠近湖北的地方。一直在家乡到深圳这一条路线上讨生活。他知道自己出生在一个很大的国家，但是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这次访谈中我发现，幸福的骑手都是相似的，都是有个稳定的家庭，能带他们一起穿越低谷。

他还问我，你说这新能源买纯电的还是混动的？

这两天我开着一辆小鹏，正好是符合唐师傅需求的车，从深圳开回河南老家。中间经过湖南。在高速服务区充电的时候，我发现充电站的后面打开了一扇门，一条水泥台阶通往后面的小村庄。

村庄三面被平缓的小山围起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湖南话里的“冲”，我对“韶山冲”的“冲”字大概就是这么理解的。摩托车和电动车停在小路上，地里面有老人在劳作的身影。我在这里站了一会，一位大爷扛着锄头从地里出来，我问他，“老乡这里是什么地方？”

“临武县，属于是郴州市管”。

郴州，这不是彭师傅的故乡吗？

彭师傅买了临近除夕的火车票。老婆和女儿已经提前回到了村里。但是我感觉，直到我发出文章的这一刻，他都没有下定决心。每年美团给留守骑手的补贴都是不错的。干得好的人能多挣出来差不多一个月的收入。我的两个老乡，刘建和李新仓已经很多年都是节后再回家。

我的目光从水塘边的老房子越过去，能看到远处一排盖起的三层小楼，外立面刷得很漂亮。还有几个动工了但是还没完工的，露出红砖和水泥楼板的颜色。我拍下来发给了彭师傅，“到你们老家境内了”，“远处那栋房子应该是彭师傅想起的那种楼吧”。

“文学与故乡”系列将在“老talk消息”持续更新，

知识星球已经开通，所有的文章，播客同步更新

欢迎大家扫描二维码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