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干水分，还原真实的赤壁之战

01

建安十三年（208年）正月，曹操打完乌桓，平定北方，返回邺城后，在城外挖了个玄武池，操练水军。

明显是为南征做准备，因为南方水系多，水战能力很重要。

但问题是，玄武池跟长江能比？

您还甭笑曹老板不懂水战，因为这事儿是有传统的：

元狩三年（前120年），汉武帝刘彻下令挖昆明池，也是训练水军。

但吊诡的是，七月份，曹操的水军就南下了。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十三年春正月，公还邺，作玄武池以肄舟师。……夏六月，以公为丞相。秋七月，公南征刘表。”

也就是说，就算不算上挖沟时间，不算上河北啥时候化冻，水军也只训练了6个月。

临时拉出来的新兵蛋子，和刘表，乃至于孙权集团常年在长江里泡大的水军，怎么完？

只要不是吃错药，都知道结果。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曹老板如此义无反顾？

解开它的钥匙，叫孙权。

02

建安十二年到建安十三年（207~208年）这段期间，孙权的武德十分充沛。

他一反常态，对江夏郡连续发动了两次战争。

其中，第二次的战果尤其辉煌，不仅攻占江夏郡的核心夏口城，俘虏数万民众，更阵斩劲敌兼老仇人——黄祖。

《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载：“十二年，西征黄祖，虏其人民而还。十三年春，权复征黄祖，祖先遣舟兵拒军，都尉吕蒙破其前锋，而凌统、董袭等尽锐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亡走，骑士冯则追枭其首，虏其男女数万口。”

黄祖挂了，刘表能调动的生力军，就剩刘备了。

建安十三年年初，刘备不搁新野呆着了，而是向南移驻樊城。

移到樊城干啥呢？

答案在《关羽传》里：

“先主自樊将南渡江，别遣羽乘船数百艘会江陵。”

新野是练不出水军的，而刘备从樊城撤退时，关羽手下忽然冒出来一万多水军。

这些水军，就是在樊城暴的兵。

樊城位于汉水北岸，仗着地利，刘备想去江夏，只要顺着汉水往东走就是了，很方便。

但尴尬的是，和曹操一样，刘备的水军也是新兵蛋子。

所以刘表做了第二手准备：让大儿子刘琦去接黄祖的烂摊子，先想尽一切办法顶住孙权的进攻。

却不料，此举正中蔡瑁下怀...

03

按刘表之前的盘算，蔡瑁的野心顶多是扶持他的小儿子刘琮上位，自己躲在幕后当荆州话事人；

如果单纯站在刘表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他想守住基业，就得走平衡路线：

一边是刘琮+蔡瑁，一边是刘琦+刘备，如此蔡家才不会篡位，刘琦也不会生出什么别的想法。

但由于刘备这个外来户的日渐壮大，蔡瑁开始恐惧，担心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人联手干掉。

因此，他引进了一个变量，就是曹操。

习凿齿《襄阳记》载：“蔡瑁，字德珪，襄阳人，性豪自喜。少为魏武所亲。刘琮之败，武帝造其家，入瑁私室，呼见其妻子。”

蔡瑁跟曹操俩人很早就认识。

对于蔡瑁来说，虽说他跟诸葛亮有亲戚关系，保一条命应该没什么问题，跟着曹操混，比将来被刘琦（刘备）打下来要好很多。

所以，为啥曹操选择七月份南征？

十有八九是收到蔡瑁的“效忠信”。

而信的内容，大概主要有两层意思（这里并没有史料佐证，老王猜的）：

1、刘表病得很重，这个问题，我可以“帮忙解决”；

2、你赶紧过来，要是错过机会，让孙权突破江夏防线，事情可就难办了。

于是乎，我们现在可以看到：曹操那边儿刚上路，刘表也恰到好处的“上路”了。

这难道真是巧合吗？

毕竟只要蔡瑁想动手，事情还是很简单的。

04

九月，曹操抵达新野，蔡瑁带着刘琮立马就投了。

刘琮投降根本没跟刘备通气，而从新野到樊城，也就60多公里，这个速度，虎豹骑用不了一天就到了。

罗贯中在这里戏谑了一下，特地虚构了一个“宋忠”去通报消息。

假如刘备还不跑的话，那是真得送终了。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载：曹公南征表，会表卒，子琮代立，遣使请降。先主屯樊，不知曹公卒至，至宛乃闻之，遂将其众去。

刘备开始慌里慌张逃跑，就此拉开了赤壁之战大幕。

注意——

曹操一开始并没有想过把这场战役当成决战来打。

跟后来李世民在虎牢关“一战擒双王”不是一回事儿，李世民是按步骤执行计划；曹操则是让形势推着走，他自己心里实际没谱儿。

为啥这么说呢？

05

曹操从九月受降到十二月赤壁开打，三个月时间，做了4件事：

1、安民。

可能是吸取了徐州的教训，不搞屠城了，把原来跟着刘备南下又被甩在的百姓都送回了原籍；

2、封赏。

给以蔡瑁为首的15个荆州投降派，派发了长期饭票（历史上蒋干并没有“盗书”，曹操没中反间计，蔡瑁也没死）；

3、与刘璋互遣使者，封赠刘璋的三哥刘瑁（本意是威慑刘璋+往益州内部埋钉子，不久之后刘瑁就不明不白的死掉了）；

4、封刘表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让他统领本部人马进攻刘琦。

可以看到，除了第四件事之外，其他没有一项能跟孙权发生关系。

而孙权在打完黄祖之后，并没有继续扩张地盘，因为他的后方这会儿着火了。

《三国志·吴书·贺齐传》：“是岁，使贺齐讨黟、歙，分歙为始新、新定、犁阳、休阳县，以六县为新都郡。”

那是谁推动了战争的进程呢？

鲁肃。

06

鲁肃是整个东吴集团行动最快的人。

自从刘表的死讯传到建业（今南京），鲁肃就一刻没停往荆州赶。

他的借口是吊丧。

其实这个理由很蹩脚，荆州和江东之间结的是死仇，哪来的什么人情往来？

但架不住刘备这会儿身边又被打得只剩下十几号人，也就顾不上了，直接谈吧。

不过刘备一开始还是没跟鲁肃掏心窝子，而是假惺惺地说自己接下来准备投奔苍梧太守吴巨。

鲁肃摆摆手：“交州太远了，有啥前途，您不如派个使者去江东，跟我们家孙老板谈合作。”

《三国志·鲁肃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载：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使自结於东，崇连和之好，共济世业。

虽然刘备这会儿日暮途穷，但他依旧有统战价值。

1、曹操的身份一直让他处于天然的先手地位，他是丞相，他要打谁谁就是反贼；刘备恰好是签过衣带诏的人，可以抵消这个buff，古人是很讲究“师出有名”的

2、对于孙权来说，江夏不容有失，这是荆州地面上最后一座防御塔，再往前，曹操就冲上江东的水晶高地了，他现在迫切需要刘琦充当门板；

而孙权和刘琦又是不可能直接联合的，所以需要在中间加上刘备做粘合剂，这事儿才有可能办妥。

07

但最终帮孙权下定决心的，还是曹操。

据《江表传》，曹操给孙权写了封信，说：

近来我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之人（强调自己是正统），大军刚一南下，刘琮就怂了，现在我有80万大军，想去你们家去打打猎。

《江表传》：“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於吴。”

实际上这封信不该这么写。

没有这东西，孙权可以装瞎：你曹操的打击范围里只有刘备；

有了这东西，意思就全变了：荆州、江东，我曹某人都要卷包儿烩。

孙权能不拼命吗？

外加这段内容在《三国志》本传上无载，老王个人认为，这事儿应该是后人编的。

假设曹操如果真想让一封信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他该怎么写？

很简单：

1、拉关系。孙权的孝廉身份和现有官位，都是曹操保举的；两家有姻亲，曹彰的老婆孙氏，是孙权的侄女；

2、拉仇恨。你爸爸孙坚怎么死的？不是和刘表开战让人射死的吗？你还跟他儿子结盟？

3、许好处。你帮我拿下刘琦刘备，荆州我俩分呗？（实际兵不厌诈，先忽悠了再说）

你看看，这3点，是不是比上面那几十个字有用？

08

扯远了，拉回来。

曹操这封信不靠谱，也收到了一定的作用，在东吴内部的高级会议上，除了鲁肃之外，所有人全都劝孙权投降。

带头的还是孙策的托孤对象，“一哥”张昭。

这就等于基本没得玩了：

孙家之于江东来说，是外来的猛龙，靠着军事手段，才得以立足；江东很多大族都选择了非暴力不合作，又或者北上去曹操那儿工作。

也就是说，本地人是不欢迎孙家的。

现在元老级保姆也说要投，这仗基本不用打就输了。

有那么一瞬间，孙权拿到的是和刘琮一样的剧本。

但和刘琮不同的是，他还有一张底牌：周瑜。

周瑜虽然也是世家出身，但他跟着孙策，在攻伐江东的过程中，手上沾满了士族的鲜血。

一句话，张昭有退路；周瑜没有！

他只能和孙氏进行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09

刘备在樊口安顿下来，但他心里一直在打鼓——鲁肃虽然带着诸葛亮一起回了江东，可最后的合作能不能谈下来，还是未定之数。

盼星星盼月亮，天天派人盯着长江上的动静。

“诸葛亮诣吴未还，备闻曹公军下，恐惧，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

也是，人家孙权凭啥跟你趟浑水？

所以当周瑜的战舰抵达樊口时，刘备喜出望外，麻溜派人前去“劳军”（确认合作意向）。

周瑜却向使者提出一个“无理要求”：“让你们老板亲自来见我。”

按常理来说，孙刘联盟，跟刘备身份对等的人是孙权。

周瑜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他为啥这么干？

这是在确立主从关系。

也就是向刘备挑明，这场战争，东吴要居于领导地位。

一是方便指挥；

二是避免扯皮，大头儿的战利品到时候可得归我。

刘备也是老江湖，知道孰轻孰重，现在保命最重要，别的事都往后稍稍，带了几个人就跑到周瑜的船上。

互相恭维的场面话一完，刘备单刀直入：“公瑾啊，带了多少兵马啊？”

周瑜云淡风轻：“三万。”

其实周瑜虚报了，实际只带了两万人，还有一万人，孙权暂时没凑齐。

刘备一听差点尿了：曹操至少20万，刘琦+我只有两万，本来以为你是大腿，结果就来了这点儿人…

5万打20万怎么打？

周瑜却信心十足：“足够了，请刘使君看我如何破贼！”

刘备不敢托大，他没有按要求把全部兵马交给周瑜，又截留了两千人，跟关羽、张飞一起单独行动。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中裴松之注引的《江表传》：“备心未许之能必破北军也，故差池在后，将二千人与羽、飞俱，未肯系瑜，盖为进退之计也。”

10

建安十三年（208年）十二月，曹军正式发动。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备。”

这里有个小插曲：就在当月，为了配合周瑜，孙权开始了“合肥欢乐游”行动。

面对荆州和淮南两线冒火的情况，曹老板选择优先解决淮南问题。

这里有一个路线长短的问题：

荆州这场仗就算打不好，曹老板的战略纵深还是很大的，赤壁→江陵→襄阳→樊城→南阳，然后才能够到曹老板的核心地带许昌。

上述这些地方可不是好打的，刘备和孙权都没这么好的牙口。

可合肥不一样，淮南一旦被拿下，孙权就能直接冲到曹操老家谯县。

或者溯流而上，直插河南，江东水军可不是白给的。

所以曹操紧急派人，想强行迁走淮南民众，把合肥一带变成无人区。

可忙中出错，迁移工作没做好，十几万老百姓拒不配合，反而全跑到孙权那儿去了。

《三国志·吴书·吴主传》：“初，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徵令内移。民转相惊，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馀万皆东渡江。”

11

曹操精力被分散，周瑜这边就更好打了。

而且曹军遇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渡江所需船只不够，只能临时在浦口（不是现在的南京浦口）扎了几千只竹筏过江。

冬季水浅，天气好，用竹筏也能过去。

不过可惜，它们早就被周瑜盯上了。

东吴集中了几百艘走舸（一种轻便的小型战船），利用其体型小速度快的优势，迅速冲到曹军竹筏前放火...

曹操只能狼狈逃窜。

王粲《英雄记》载：“曹操进军至江上，欲从赤壁渡江。无船，作竹椑，使部曲乘之，从汉水来下大江，注浦口。未即渡，周瑜又夜密使轻舸百艘烧椑，操乃夜走。”

曹操更没想到，这次火攻只是预演，很快他将会收到一个超级大礼包——在同场战役，让周瑜用同一种战法，打趴下两次

12

浦口遭遇战过后，曹操把人聚拢到江北乌林，与周瑜隔江对峙。

因为曹操遇到了第二个麻烦：营中开始爆发瘟疫。

他只能关起门来搞群体免疫。

每当情形不太对劲的时候，曹操都会选择把头缩回去，等对面先崩盘。

当初他就是靠着这招拖死袁绍的，也是靠这招才拿到袁尚和袁熙的人头。

现在面对孙刘联盟，这一招也不过时：我这边儿的弦稍微松一点儿，闹不好对岸那两伙人自己就先打起来了呢？

同时，曹操利用这段时间，手下人又可以多熟悉熟悉水战嘛…

果然不久之后，东吴的斥候们就探得了一则新情报：曹军的船只全部锁链起来了。

既然你周瑜要跟我玩水战，那我就把我的船弄成“航母”，这样我的人在上面打仗，就“进化”成了陆战，看你能把我咋地。

（铁索连环是曹操的创意，跟庞统没什么关系。）

那么可供周瑜选择的战法又只剩下一个：火攻。

13

长江这么宽，怎么火攻呢？

这时候，先锋都尉黄盖就站出来献计：我去诈降。

正史里没有苦肉计，黄盖只是找了个人，送了封信给曹操。

曹操凭啥相信黄盖？

答案藏在黄盖的籍贯里：“黄盖字公覆，零陵泉陵人也。”

黄盖出身于南阳黄氏，祖上是尚书令黄香，和黄承彦、黄祖、黄忠有亲戚关系。

现在曹操基本全取荆州，黄承彦和黄忠都表示归附，那另外一个黄家人向曹操投诚就不奇怪了。

而且十二月深冬的天气，哪来的东南风？火攻？不存在的。

自此曹操完全放下心来，单等黄盖前来江北报到。

14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江面上发“黑天鹅事件”：东南风大起。

黄盖预先挑了10艘轻便小船，装满了干燥的芦苇和枯柴，再浇上鱼油，用布幔伪装好，冲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

再让士兵齐声高喊：“我们投降啦！”

曹军士兵们毫无防备。

当黄盖的船队距离曹军水寨还有二里多远的时候，东吴兵士同时点火。

火借风势，一举荡平曹军战船，甚至蔓延到了陆上。

周瑜等人率领精锐部队紧随其后，战鼓如雷...

曹操见大势不好，只能下令烧船自退，随后引领人马从华容道小路撤往江陵。

如果不就地自行损毁战备物资，就成了资敌。

15

赤壁之战就此落下帷幕。

作为三国三大战役之一，时间最短，一个月都不到。

是不是很不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