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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大盗:我带着一岁婴儿疯狂作案,最大的愿望是被警察带走 | 我会拯救你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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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你数过家附近的超市里有多少个摄像头吗?

我看过一个数据,一个大型超市平均有60-80个摄像头,这还不算每个自助结账柜台还有6-8个摄像头,外加头顶的摄像头来识别我们有没有正确扫描商品。


难怪有网友吐槽说,超市可能比我爸妈还拥有更多我的照片。

超市搞摄像头是为了防盗。

大部分人偷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挡住摄像头,或者钻死角。

但我的社工朋友侯小圣,最近接手了一个完全不讲理的惯偷:行窃时从不躲摄像头,好多次还故意当着摄像头的面偷,生怕保安看不见她。

让我意外的是,小圣说,不管怎么样都要替这个小偷求情。


第一次见到西西时,她正推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婴儿车。

我提前看过她的案卷,知道这辆婴儿车是她的“作案工具”。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四五家超市报警说遭到了西西的偷窃,每次动手时,她都推着这辆婴儿车,车里躺着一个最小最无辜的“同党”——她刚刚一岁多的小宝宝。

每次她偷拿的都是些极便宜的小东西,比如饼干、牛奶、婴儿湿巾这些,一开始警察根本没太当回事,觉得就是贪小便宜的顺手牵羊。

但后面调监控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十分反常的地方:西西实施盗窃时从不躲避摄像头,反而一进店门左顾右盼地先找监控探头,然后似乎有意无意地跑到监控摄像头下面来偷。

被店员叫住后,她不跑也不解释,就像只大鹅一样呆愣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候处置。

这就有点奇怪了,警察觉得她的做派根本就不像来偷东西的,更像是在自投罗网——鉴于当事人行为反常且随身带着婴儿,警方将案件转介给我们机构,由司法社工介入,评估母子俩的安全风险。

看了西西的案卷后,我也觉得她的行为不太对劲,如果只是缺钱,她完全可以选择更隐蔽、风险更小的方式嘛,比如自助结账的时候故意漏掉一两样商品,被发现时就说自己忘记扫码了,这样起码不会引来警察。

我在系统里查了西西的基本信息——姓名、生日、住址,以及她是否在其他机构求助过。这是接案前必做的功课。

没什么问题后,我很快和她见了面。

西西30岁左右,长了一张极为大众化的白人面孔,扎一个马尾辫,穿着个不合时宜的小背心,这一路过来,裸露在外的胳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通红。

刚一见面我第一印象就觉得西西不太正常,她的神情看上去很是呆滞,在我们见面的整个过程中,她始终处在一种愣神的状态,像是没有魂儿似的。我让她把孩子先送去休息室,就这一句话让她反应了好半天,“你刚才说什么了?我忘了。”

我们面对面坐下,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我又问她宝宝叫什么名字,她也说“还行”。

那一刻我有种很怪异的感觉,虽然她坐在我对面,可我们俩更像是处在两个不同的空间,根本无法交流。

我换了个话题,问她:你知道警察为什么要求我们介入你吗?

我以为她低着头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我,结果等了好半天,发现她竟然睡着了。

我叹了口气,没有叫醒她,由着她耷拉着脑袋睡了起来。

睡醒后,她仿佛忘记了身在何处,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孩子在走廊尽头那个大房间,”我不得不提醒她,“别忘了去接。”

“对对,”她好像才想起来,反复念叨:“接孩子,得接孩子。”

这就是我同西西的第一次碰面,短暂的几句交谈,我几乎全无收获。


西西原本在一家养老护理机构做护理助理。这家机构由政府部分出资直接管理,是铁饭碗。西西一干就是好几年,直到怀孕七八个月才离开岗位。

类似的养老机构我去过,亲眼看过护理助理是怎么工作的。大多数时候是体力活,时间不固定,早班天没亮就要到岗,帮老人起床、洗漱、整理床铺、喂饭;夜班则要挨间巡房,帮不能自理的老人喂药、换尿不湿。

但西西干得不错,她做事井井有条,同事觉得她“记忆力出奇地好”。

谁需要翻身,谁今天要洗澡,谁情绪不太稳定需要多看一眼,她全记得。同事常常依赖她提醒时间:谁几点吃药、哪位老人今天有访客、哪张床单需要更换。她不用随身带很多笔记,也很少出错。别人偶尔临时请假,她顶班时也能很快接上流程,好像所有步骤都已经在她脑子里排好了顺序。

这类工作大部分人都坚持不了几年,但西西却一直干了下来。

有的老人脑子糊涂了,会翻来覆去问相同的问题,或大半夜不停按铃叫人,西西从来不会不耐烦,老人都非常依赖她。

她的前领导在电话里最后说了一句:“是个好人。”

我后来问过西西,为什么能把这份工作做这么好,她说自己“像只鼻子特别灵敏的小狗,巡房的时候一下就能闻到谁又拉裤兜了,于是赶紧过去清理。”

西西上高中时就开始比较认真地想未来要做什么。她不是那种特别擅长考试的人,但她对“照顾人”的工作有一种天然的耐心。

邻居偶尔会把钥匙交给她,让她放学后帮忙看看家里的猫,或者浇一下花。学校曾经安排过一次社区服务,她当时就被分到一家养老院去帮忙做简单的陪伴活动。很多同学觉得那地方有点压抑,而且“不酷”,大家更喜欢去发传单或者在餐厅帮忙。

可她说,她当时就发现那些老人挺喜欢有人坐在旁边听他们讲话。

高中最后一年,她决定报名参加护理助理的培训。父母问过她想不想上大学,她说自从去过养老院,就想尝试这份工作。父母说:“你上大学的钱我们早就攒下来了,专门有一个银行账户存着,如果哪天你又想去上大学,就拿出来用。”

在西西的职业选择里,我感知到的是一个充满尊重、不匮乏的家庭环境。

西西没有兄弟姐妹,是在克莱顿的一个社区里长大的。这一带有很多独立的小房子,基本都是房主自己盖的。结婚前西西和父母住在他们自建的房子里,婚后和丈夫搬去了附近的新公寓。在澳大利亚盖房子要先买一块地,签土地合同,再设计建造。

因为不认识自己盖房子的人,我后来在谷歌街景里看了一下她原来的家,房子外墙被刷成奶油色,院子门口还放着两个罗马柱,上面是石头雕刻的猫咪。街上种着很多番樱桃,在谷歌街景抓拍的这一帧里,我几乎能想象出她们一家人如何从第一块砖开始,一点点把这栋房子盖起来。

后来为了和她找点话题,我问过她:你们这种自己盖房子的人,新房子建起来之前你们住哪?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说我们当然是盖好房子再退租之前的啊!”“不过有时候干到比较晚,我爸爸会回家拿帐篷,我们一起睡在新房子的院子里,早上爸爸会先起来去买咖啡,然后我们就可以借用店里的洗手间洗脸。”

她说妈妈负责每天中午送饭到工地,顺便检查一下进度,妈妈最爱指挥,明明什么都不懂,但每次来都要说“这面墙是不是歪了?”

她回忆这些的时候如此流畅清晰。


家访那天,我和搭档小J站在西西住的公寓楼下,观察案主的居住环境。

她的信箱塞满了信和账单,公寓管理员那儿还有她的快递,管理员从柜台底下拖出纸箱时,我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不算重,外面印着婴幼儿玩具的图样,我们帮她都带了上去。

西西给我们开了门,不大的客厅里铺满了泡沫拼接的彩色儿童地垫,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旧沙发。我问她孩子呢,她说在屋里睡觉。

屋子看起来有点乱,中间有个被当成茶几的收纳箱,上面放着奶粉罐和空盘子,几件小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洗得很干净。

我和小J环顾四周,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很长的收银小票,西西打开冰箱打算给我们拿瓶水喝,但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鸡蛋。西西在冰箱前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小声对我们说:“家里没水了。”看上去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我说没事,把手里的快递给她,她误认为那是我给她带的礼物,我说这是你自己买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她忘了。

“忘了”这个词我听她说了好几次了,于是我尽可能谨慎地措辞:“有没有考虑过,你可能有记忆力下降的情况?”

“我就是有点累,”西西解释,“而且我得把事儿记在手机里,我其实都记了。”

我问她今天都做什么了,她机械地回答说,早上带孩子去了母亲家,帮她做了些家务,下午带孩子回来,晚上哄宝宝睡觉。

她说话时一直用“宝宝”指代孩子,我顺口问了一句宝宝叫什么名字。西西说孩子还没有名字,平时还是叫“宝宝”。

我跟她说,待会我们想去拜访下她妈妈,这似乎突然触动到了她,感觉她的语速突然变快了,她说她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我们没必要过去。

相熟的警察曾经悄悄告诉我,她爸现在在外面躲债,但再详细的就不方便跟我透露了。

好家伙,我在心里盘算:负债的爸,重病的妈,独自一人带孩子的她。

临走前,我问她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她一律摇头说没有。

我没来由地想到那个空冰箱里孤零零的鸡蛋。


接下来的几次家访,西西的话都不多,我不得不东拉西扯,试图从中多了解一些真相。

我问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应该很累吧?

她点点头,眼神看上去有些茫然。

我们家访时,如果孩子突然哭起来,西西就会变得特别紧张。我提议家访时可以由我们先把孩子接到机构照看,结束后再送回来,可她不同意。

真正让她愿意多说一点的,是第七次家访中一次很普通的对话。我问她有没有想过等孩子再大一点,自己再回去做护理院的工作?这样收入会更稳定一点。

西西突然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问我:“你们是不是觉得,没收入却硬把小孩生下来,这种人特别不负责?”

我一时语塞,她却自顾自说起了孩子的父亲,她说离婚以后,那个人就隐身了,每次因为小孩的事联系他,换来的总是那句“抚养费不是打给你了吗?”

有一次孩子发烧,西西给他发信息,想让他送孩子去医院看病,他过了五天才回复,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宝宝发烧怎么样了?

从此之后,西西也就不再指望他了。

我在脑子里简单列了个表格,左边一栏是西西的收入:前夫给的抚养费,兼职工作的收入,政府给孩子的补助;右边一栏是支出:养孩子的钱,西西自己的生活费,西西妈妈的生活费和医疗费。

西西告诉我,她妈妈的状况很不好,中风两次,已经卧床一年了。救护车来过两趟,每趟两千澳元,账单至今还没还完。有些药不在保险范围内,需要自费去药店买,或者先垫钱再走报销。

这种情况下很多家属会选择不付账,人病到这个地步,拖着拖着,债也就没人追了。但西西每一笔都在还。我问她为什么执着地要还,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那是我妈妈的药。”

也因为必须照顾母亲,她没办法回到全职岗位上。养老机构很遗憾地通知她,职位不能再保留了。

她现在有时候会带着孩子去做保洁,帮人擦烤箱,把婴儿车停在走廊里。有的雇主知道她带着孩子,会委婉地拒绝她,说清洁用品味道大,对小孩不好。

入不敷出的时候,西西只能挨饿。或者等宝宝喝完奶,她接点水,把奶瓶里残留的一点点奶粉化开,再喝下去,就当吃饭了。

我想起她提到过父母给她准备过“大学基金”,于是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应急存款。她听出来我意有所指,只摇了摇头:“早就没有了。”

我没有再问下去。回到机构之后,我查了西西的补助情况。政府每个月会有一千多澳元的“奶粉金”打给她。听起来不少,但也只够孩子的日常开销。

她尝试申领过低收入群体的福利金,但因为前夫在给抚养费,没有通过。

我联系了她的社区负责人,问社区的临时托育服务有没有告知居民。对方很为难:“托育针对的是比较大的孩子,至少也要三岁,我们没有人手带超小的宝宝。”

我又想起医院的产康部门。一般来说,产妇出院后会有一次回访,那个时候没有人发现西西的不对吗?

我打开产康部门的网页,上面写着“收费,30澳元/半小时”。

我关掉了页面。


刚结婚的时候,西西觉得自己很幸福。她和前夫在约会软件上结识,对方比西西大两岁,收入稳定,长得也还行,两个人见面之后就谈起了恋爱,不到一年就结婚了。

“有人分担房租,我下夜班他来接我,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我们都有一个毛病,一次买很多菜回家又懒得做饭,容易放坏,我就每次都把小票贴在冰箱门上,吃完一样划掉一样,全吃完了才能再去超市。”

现在冰箱门上仍遗留着一张字迹模糊的购物小票,西西一直没有撕掉它。

事情是慢慢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孩子刚出生的几周,西西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她开始失眠,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每次孩子哭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哄,而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听她说到这儿,我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但前夫下班回家看到房间凌乱,西西坐在沙发上发呆,孩子在哇哇大哭,生出不少指责和抱怨。

但真正让西西伤心的是另一件事。

夜里孩子哭的时候,她推他一下,他的身体会微微动一下,却没有真正醒来。她低声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应。孩子夜里哭得很厉害,有时候西西得抱着她,或者推着婴儿车在客厅里不停地走,从半夜走到凌晨四点,一旦停下来孩子就会立刻号啕大哭。有一天她整个人已经累到发抖,回到卧室问前夫:“你能起来一下吗?”

房间里没有回答。她听见他呼吸很平稳,好像全世界都和他无关。

第二天前夫起床后问她:“你昨天怎么哄了那么久也没哄好?”

西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哄了多久?”

前夫见自己说漏了嘴,只好找补:“我迷迷糊糊听到一点声音,不过以为你会处理好。”

我说:“所以他在装睡。”西西点了点头,说:“我都忘了当时是因为爱情才结婚的。”

婚姻里的裂缝不止这一条。西西告诉我,她父亲欠下的一些债务,一直是她在还。对方找了催债公司,给她打电话,说知道她爸爸躲在哪,一定会抓到他。我又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的支出里,竟然还包括替父亲还债。

同一时间,她母亲的中风突然加重,变得生活不能自理。西西白天带着孩子去母亲家照顾她,晚上回来哄孩子,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她说自己“被困在了地狱里”。

讲完了这些,西西又问了我们一次,是不是觉得她对孩子特别不负责任。

我安慰她,你对孩子挺好的,给孩子买了那么多玩具。“千万别用不负责任这种词审判自己。”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可是我会偷东西,”她这句话回得很快,家访的这么多天来她一直有意回避这个话题,我也不好意思用偷这个字眼来和她沟通,但此刻她出人意料地提起了偷窃的事。

我赶紧追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问题我必须搞清楚,偷窃的动机直接关系到社工后续怎么介入。

她愣了一会儿,突然喃喃自语:“如果我进了监狱,宝宝是不是会被人带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孩子去哪,是不是由你决定的?”

我告诉她,我没有单独决定孩子去留的权力。我负责评估、家访、协调资源,也要把观察到的风险交给儿童保护机构。我只能确保她进入一家有资质的机构,但是她被照顾得是否精心,就不是我能管的。

“你希望孩子被带走吗?”我问她。

西西沉默良久,她转头望向隔壁卧室里正在酣睡的孩子,忽然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转回头看着我说:“都是我的错,是我的能力不足,我觉得她应该有个更好的妈妈。”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偷东西了。


我后来问西西,在偷东西之前,有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想过。她甚至在网上发过帖,假装自己在路上捡到了一个孩子,问有没有人愿意领养。大多数人让她赶紧报警,但也有人悄悄发私信,问她卖不卖,价格可以面谈。

西西吓了一跳,赶紧把帖子删了。她从来没想过卖孩子。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警惕:“谁要交易孩子?还记得账户名吗?”

西西摇头,我意识到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但仍然很生气。

她又查过,遗弃孩子是重罪,可能被判十到十五年,还要交两万多澳币的罚款。

她继续在网上搜,这次假装自己是一个求助的家长,说孩子快要被带走了,问怎么办。有人回复她:“抚养权还在你手上吗?”

西西抓住了这个词。她搜索“抚养权”,发现如果父母犯罪,或者孩子被虐待,孩子可能会被政府带走,交给有资质的机构抚养。

“我不可能去虐待我的孩子,”停了很久后她说,“但我想,是不是可以让自己去坐牢。”

第一次偷东西,西西没有被发现。

她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她告诉我网上说只要偷超过200澳币的东西就会被拘留,我怀疑她是被澳洲营销号骗了——她一开始不敢偷贵重的,拿了包饼干塞进婴儿车。

心脏怦怦直跳。走出店门的时候,一个店员从身后追上来,她差点直接开口道歉,但人家只是看她推着婴儿车,过来帮她开门。

真正被发现,是那天她一口气拿了好几样东西,店员走过来抓住她的婴儿车,说我看到你拿东西了。

西西说,自己有一种“终于”的释然感。但很快这种释然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把偷的东西从婴儿车下面掏出来还给便利店,教育了她两句,说我们会给你寄罚款的信,你记得交,就走了。

“不是应该把我抓起来吗?”西西问我。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对司法系统的理解,完全是自己在网上拼凑出来的。在墨尔本所在的维多利亚州,有一种叫“治疗性司法”的理念——像西西这种情况,法院不会让她坐牢,而是直接转入以治疗为导向的处理方式。

她筹划已久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这对西西是一个思考已久的决定,“我真的没力气了。”她说。


我的工作里,有一部分就是评估一个家庭是否还适合孩子继续待下去。

这次,我很想帮她把孩子留下来。但儿保机构的评估依据只有一个:风险水平。西西情绪不稳定,盗窃记录也是既成事实,孩子正处于危险之中。我提出留下孩子的方案,最终都被否决了。

最后,儿保工作人员当着我的面通知西西:孩子会暂时交由寄养家庭照顾,西西先去接受产后抑郁的治疗,等她的情况稳定下来,再重新评估抚养安排。

这是我对西西的第十四次家访,儿保人员随行。

宣布决定的时候,我一直紧盯着西西的脸,前一晚,我设想过很多激烈的场面:她会不会突然失控,歇斯底里地咒骂我们,或者当场崩溃大哭。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她只是抱着双腿,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安静得近乎空白。

过了很久,久到像过了一百年,她开口:“她会去哪里?”

儿保工作人员向她介绍了寄养家庭情况,说照护者都有丰富的儿童保护和护理经验,孩子接下来会得到更好照顾。

她又问:“以后还能见她吗?”

工作人员说,孩子不会就这样从她生命里消失,后续仍然有重新评估和团聚的可能。

我赶紧补充:“你可以见孩子,但要先联系我,我会带你去。”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再没有别的话。

儿保人员走后,我俩单独坐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我也只好盯着地面,地上的泡沫垫已经旧了,边角有些脏。我努力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吸了好几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从宣布孩子要被带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看过我的脸。我听到她小声说了句:“这样可能对她比较好。”停了一会儿她又说,“这样我照顾一个病人就够了,或许还能有时间看个电影什么的。”

她突然抬起头说,你走吧。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自那以后,西西就不太愿意见我了。每次约她家访,她都说自己没空。我只好退一步,说,那我们通个电话吧。

电话接通后,她常常不说话,也不挂断。只有当我问她有没有按时去医院时,她才会很轻地应一声:“有。”

两个月后,我去参加她的一次医院会谈。那是固定流程:医生、患者和社工三方坐在一起,由医生说明治疗进展,我们再补充交流。

刚坐下,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已经很久没去那些超市了。”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她离开后,医生告诉我治疗进展不错。有一天西西主动给医生发了消息,说宝宝是个很好的孩子。医生问她有没有觉得特别紧张的时刻,她说通常是在孩子睡着以后——她会反复去检查孩子有没有在呼吸,如果孩子有一段时间没有哭,她也会担心地过去看。

医生说:“所以你其实很爱你的小孩。如果你丝毫不在意她,怎么会一直去查看呢?”

这次咨询之后,西西跟医生说了一些她从没对我说过的话。她说她很矛盾——有时候觉得特别累,想着孩子被别人照顾也好,自己可以歇一歇;但一想到孩子在陌生人家里,又会突然害怕得睡不着。

最后她说:“我其实不想离开她。”

她也跟我形容过那种疲惫感: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一座山压在身上,根本动不了。我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再往后的几次会谈里,她的话开始变多了,也更完整了。她说自己去母亲家做饭,回来的路上下了雨。她还开玩笑,说自己现在拿婴儿车当包用,什么都往里放。那天她一路推着车走回家,到家后洗了澡,洗了衣服。

她也不再乱穿衣服了。大半年过去,墨尔本到了秋天。我还记得去年最冷的时候她穿个背心就来机构了,现在她套着一件卫衣,还知道给自己戴个帽子。

有一天她在电话里忽然问我:“寄养家庭……有没有发宝宝的照片?”

这是孩子被带走以后,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她。


孩子被寄养后,西西的身份变成了“探视母亲”——她可以定期去见孩子,但不再是主要照护者。

之前我给她看过寄养家庭发来的照片和视频,她找各种理由不看。

现在她主动问起了孩子的照片,我没有表现出什么,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于是我找了个合适的时机问她是否想去探视下孩子,这次她没有拒绝,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先在线上见?”

我在咨询室里拨通了寄养家庭的视频电话,简单地打了个招呼,领养人便走上楼梯,朝婴儿房走去,这时我注意到西西紧张起来,她不自觉地凑近了屏幕,她甚至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推门的动作。

房间正中的婴儿床上,宝宝在安静地睡着。寄养家长压低嗓音跟我们说话,尽量把手机靠近婴儿床,让西西看得更清楚些。她仍然称呼西西为“宝宝妈妈”。

西西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牢牢抠住了我的胳膊。孩子盖着白色的小被子,在睡梦中不时发出呓语。直到对方挂断视频,她的手才松开。

一周后,第一次线下探视。地点在儿保机构的会面室里。

当孩子被抱进来的一瞬间,西西因为紧张变得身体僵硬,她胆怯地躲在门边,远远地看着孩子,却始终不敢上前。

我们没有强迫她靠近,探视就在西西的驻足不前中草草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她有点失落地对我说:“宝宝好像已经不太认识我了。”

接下来的几次探视,她开始主动准备一些小物件,比如一本图画书、一个小毛绒玩具,有时候还会带一件孩子常穿的小衣服。她会趴在孩子身边,温柔地给她讲自己遇到的好玩的事,比如吃早饭被烫了一下,或者来时的路上看见了一只红松鼠,好像在补上那些缺席的日子。

终于有一次探视结束后,她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带宝宝回家?”

我点了点头,努力压住心里的那点喜悦。父母亲口说出想要团聚,对我们来说是一项很重要的评估指标。

儿保机构对西西进行评估那天,工作人员先问了我一连串问题:

“她坚持参加心理咨询和复诊了吗?有没有中断药物治疗?”

“她通过社区项目找到稳定的工作了吗?”

“她家里的环境适合孩子生活吗?还有没有新的偷窃报告?”

“她的收入来源如何?目前有没有新的亲密关系?”

我一条条地回答,展示材料。

因为在监督探视中表现良好,机构开始允许西西带孩子去附近的公园,后来又尝试让孩子在她家待上半天。

在最后的面谈环节,工作人员问了西西一个问题:“你确定愿意和孩子一起生活,并打算好好抚养她长大吗?”

“是的。”

这次她没有犹豫。


两个月后,解除寄养的手续顺利办完,机构通知我带上西西,来接孩子。

整个过程中,西西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工作人员让她抱着孩子拍张照片,她轻轻托起孩子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拢在臂弯里,久久注视着。

我们带着孩子回家。一路上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时低头看看孩子,手臂收得很紧。一直走到家门口,她站在那扇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我看了她一眼,说:“你别告诉我,钥匙没带。”

她连忙腾出一只手去翻包,翻了两下,把钥匙摸出来,攥在手里,低头对孩子小声说:“带了,妈妈这次带了。我们到家了。”

接回孩子之后,西西还要接受半年的心理随访。我去了她家几次。

她同时做着几份工作:白天接清洁的活,晚上偶尔照护替班,周末再接一点零散的上门护理。她在照顾别人的家人,来养活自己的家人。她的母亲仍然需要人照顾,但她请不起护工,只能自己抽时间去。

前夫的抚养费很难准时到账。她说等得起,反正也不指望了。

父亲留下的债还在还。她不知道还要还多久。

每次拿到钱,她先还一笔最紧的账,再买孩子的奶粉和尿片,剩下的留作下周的生活费。我们会在她值夜班的时候帮忙把孩子送到临时托育中心。有一次我去她家,看到桌上摞着几张逾期的水电费账单,她发现我在看,随手翻了过去。

她跟我说:“还是很累,但记忆力好了不少。”

在心理随访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麻木了,她会在咨询的时候大哭一场。我说这是好事,至少学会了怎么把情绪放出来。

她自己动手给孩子做了不少玩具,床头上挂满了她亲手叠的帆船和小鸟。

半年的随访期满了。最后一次随访结束的时候,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一会儿说,先把这个月的电费交了吧。


这个故事写到最后,没有一个特别“戏剧化”的结尾。如果你在等一个反转,那抱歉,让你失望了。

西西没有突然发财,没有等来一个负责任的前夫,也没有把家里那些烂摊子一次性收拾干净。她还是要继续做清洁、替班、上门护理,继续算这个月的电费,继续惦记母亲的照护,继续一点点把日子往前推。

但有时候,所谓“好起来了”,本来就不是天翻地覆。

不是从此不痛苦了,不是问题都消失了,而是一个人终于不再用“坐牢”这种方式替孩子找出路,终于能开口说“什么时候可以把宝宝接回家”,终于重新相信,自己也许还是可以当妈妈的。

这可能就是这个故事最想留下来的地方:

有些人不是被一个答案救回来的,是先被看见,再被接住,然后才慢慢走回来。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月半 嘟嘟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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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2026-10-30 13: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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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聊市
2026-10-27 19:5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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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沮系戏精北鼻
2026-10-29 11: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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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风走了八万里不问归期
2026-10-29 13: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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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史
2026-10-29 14:2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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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西亚月亮
2026-10-29 22: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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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嵩
2026-10-30 07: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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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你同欢
2026-10-18 12:4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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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警方
2026-10-30 11:3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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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10-30 08:28:03
高市早苗公开表示:日德关系升级为“高级别伙伴关系” ,日本和德国是拥有共同价值观的“理念相近国家”,欢迎德国继续积极参与印太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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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刻新闻
2026-10-30 08:19:46
2026-10-30 18: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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