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去世：一出传统励志剧的收稍

或许，他也曾尝试过脱下红舞鞋

第551期原创

上午直播还在说晚上见，晚上却传来了猝不及防的坏消息。

从2023年Coco李玟开始，已经数不过来这是第几个猝然离世的名人了，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熟悉的名人去世仿佛都集中在了疫情后这几年。用我们老家的话说——这是老天在收人哪！

写人物剖析，让我触达到了人性的复杂与深邃，也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不过是四十几岁的年纪，他们都还太年轻。

面对无常，我越发平静，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麻木。本打算不跟这个热点，但想了想，还是决意写一篇，因为张雪峰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典型人物，是中国教育时代的典型，是中年危机的典型，就连他的彷徨与陨落，也是疾速变化的转型时代的典型。

传统叙事下的寒门贵子

在得知死讯之前，张雪峰给到我的印象是符号化大于个性化，哪怕他经常语出惊人，哪怕他说话声情并茂很有感染力，哪怕他风趣幽默经常上电视……

我指的个性化，是指一个人在特定环境下的异类感，是一些略显不相容的冲突感，比如王彩玲那种文艺腔的小镇女啊，倪永孝那种一手拿枪一手圣经的儒雅黑老大啊……

张雪峰没有，他的言论和行为，其实都在合理范围内，合乎他教培老师的身份，合乎他所在的一以贯之的主流叙事系统。

他寒门出身，艰苦奋斗，虽说没考上清华北大，但也算是以高考为拐点，开启了阶层跃升之路。

后来干了教培，奔走于各个城市做演讲，依然在努力奋斗拼搏，且这份事业的本质也并未脱离自己的来时路，他的咨询服务面向的是一个个的普通家庭，他帮助孩子们少走弯路，是在干嘛呢？正如他自己说的，自己淋过雨，所以要为别人撑伞。

我之前写谢娜的时候造出一个词儿，叫苦情励志叙事，很多出身寒门但由于努力和机缘的双重作用取得世俗成功的人，都会无缝地不知不觉地嵌入到这套叙事系统当中。

张雪峰也在其列，他和谢娜的相似之处在于：个人风格鲜明，正能量满满，乍一看是百里挑一的高精力者，能折腾，不停歇，身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感，但又同时透着某种陈旧感。

“努力，奋斗，向前，每个人从出生起听到现在，耳朵都长茧了，但它真的是一切的出口和答案吗？”

陈旧感源于太少的质疑，源于太过正确，正确到毫无新意，正确到让人昏昏欲睡。

为什么很多你看不懂的或者看起来很不适的电影，反而会被说是新锐的优秀的？因为它在挑战权威、在挑衅约定俗成、在试图争取和唤醒更多的允许和解放。

所以当你自己还没能凿开一个洞的时候，那些“虎狼之词”，进不来的；而当你愿意反思、愿意接受新事物的时候，必然难以成为张雪峰和谢娜们的拥趸。

但张雪峰又和谢娜不同，人家不是混娱乐圈的，他的核心定位落在教育工作者，他是应试教育的受益者，后来也成为了这套系统下的一枚闪耀的螺丝钉。所以我说嘛，他更具普遍性和典型性。

我看过他的直播切片，简单总结一下，他就是在通过补上信息查、浇灭家长和孩子不切实际幻想的方式，帮助学子们铺设一条安稳的尽可能不出错的职业发展之路。

每次连线，每个切片，似乎都藏着一句相同的潜台词——人间正道是沧桑，能活下来最重要。

我也看过那种谋求高嫁的婚恋直播间，感觉他们的底层逻辑并无二致，都是工具理性，都是效率有先，你的每一份资源都要最大化兑换成真金白银和社会地位，只不过一边是年轻貌美、才华、家世、性格、工作，另一边是高考分数。

其背后都藏着对吃亏、落后的恐惧和对于试错的战战兢兢。

好像也没错，谁都希望过安稳的好生活呀。但习惯性质疑的我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关于什么是好婚恋好工作，难道只有一种答案吗？能不能给侃侃而谈的主播消个音，让观众听听那些前来咨询的女人和孩子，他们自己怎么想的呢？

单一价值观形成的隐形霸权和主播权威对于咨询者无形的主体削弱，叫人胆寒，也让我这样的旁观者警惕。

“他声音大，他能言善辩，他自信笃定，他成功耀眼，他就是百分百正确的吗？”

他不是从未质疑过

我不怀疑张雪峰服务大众的发心，但是，所有的兼济天下都源于一份最初的“为自己”，一个人对别人好的方式无法逾越他自己对于“好”的定义。

当他反复强调“不要天马行空，活下来最重要”时，也许说明他还在被曾经的生存焦虑所裹挟，哪怕他早已不缺钱；

当他希望孩子们少走弯路、能够顺利地在毕业后拥有一份体面工作时，或许也说明了他对于非主流生活方式的排拒、对于被落下被边缘化的恐惧；

当他宣扬持续学习的价值观时，是否在试图掩盖“停下来，懈怠，躺平，那么我是谁”的狐疑和迷茫？

曾经，他解救小张雪峰于水火，后来，他带着脱困的经验去帮助更多小张雪峰，当然，曾处于水火之中的恐惧焦虑也一直如影随形。

这似乎是一条自洽的逻辑链，正如他所展示出来的一如既往的自信笃定一样。但其实，他的内心未必就是我们所看到的360度无死角的旧叙事系统的镶边。

我有两个他发生动摇的证据：

1、累！

从2024到2025年，“累”是他微博里出现的高频词，每天睡三四个小时，不停辗转于各个城市，他好累好累，他太累太累，他想放一个大假，他甚至早已预言过死亡的方式；

2、对女儿的无限宠爱。

他说自己不鸡娃，完全不希望女儿为了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对她没啥高期望，快乐就行，随便考个大学、进个银行，老爸的家产往里一存，直接让孩子毫无业绩压力。看出来了没，他曾经扛过的和正在扛着的，不想让女儿经历半分。

真实的身体感受和爱的触发，在他固若金汤的自洽体系里划出了一道裂缝，怎么不算是小小的反叛和觉醒的讯号呢？

但事实又证明，他的觉醒是微弱的，反叛里也充满了矛盾。

身体明明已经很累，但他停不下来，他在采访里将其释义为责任的负担，在行为上以持续的跑马获取力量感，仿佛跑得越狠越能自我洗脑：老张你还能再战五百年。

对于身体感受发出的小火苗，他不是看不到，但他选择以熟悉的逻辑和行为方式将其熄灭。

“家庭需要我，员工和用户需要我。”“我都跑马这么厉害了，身体素质怎么能不好呢？”

很多话语和行为，单拎出来看正确得不得了。但放到特定人物身上，正不正确根本是其次，它们是具有功能性的，它们皆在配合当事人某种隐秘而习惯的脑回路。

哪怕你跟他们开辩论赛：“谁离了谁不能转呢？再说你钱不早挣够了么？你说你用跑马养生，可在每天能量透支那么大的情况下，这不是等于给自己增加了另外一项重大的负担吗？”

没用的啊，人根本就不是纯理性动物。

关于对女儿的宠爱、对员工的高福利，你同样可以反驳他：“既然都报复性补偿了，为啥不能补偿到自己身上？而一定要通过对别人好来弥补缺失呢？从今天开始，自己就做一个摆烂的宝宝，岂不快哉？”

可对他来说，这就是很难啊。人是容易被熟悉路径支配的动物。

而熟悉路径怎么来的呢？是早年间，那些把人吓个半死的感受，越是糟糕的感受越是具有强大的支配性力量。“红舞鞋”的隐喻恰在于此。

身体越来越累，人也渐渐上年纪了，怎么办？不是多多休息，不是改善饮食结构，不是练瑜伽练八段锦，而是选择了一以贯之的高歌猛进的方式——跑马。动机似乎是缓解，结果却在原有的路径上进行了一次足力加码，身体更加吃不消了。

女儿的诞生让他看到了成功和赢之外更加美好的存在，但他的方式是做女儿的顶梁柱，用对女儿快乐放养的方式反向补偿自己，那么为了让女儿高枕无忧，反倒会把自己逼到一个“卷得更狠”的境地。

你看是不是“红舞鞋”？来来回回，兜兜转转，根本脱不下来，不仅脱不下来，反倒越穿越紧，越跳越猛，直至……

那么“红舞鞋”怎么穿上的、何时穿上的？从生存焦虑、物质匮乏深入骨髓的时候，从通过做“有用的人”、做家庭顶梁柱来表达对父母忠诚的时候。

和大S一样，他是那个从一开始就被架在高位的人，要为所有人负责、要高速运转，这种内在模式平移到了后来的家庭关系里，也平移到了事业中。她被称为女王和女侠，他是受人尊敬的张老师，可他们内心的如履薄冰却无人知晓。

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想象，不强大不光鲜不被需要不被追捧的自己，是谁？是否还有存在的合理性？

我可不是冷眼旁观，每个寒门学子都有类似的心路历程，谁不是小小年纪就被迫成为了父母的父母呢？谁不曾为了被看见无所不用其极、练出一身才艺呢？

但张雪峰和大多数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足够幸运又足够不幸。

幸运在于，他真的获得了世俗的大成功啊，我在“大网红”那一篇写过，越是巨大的成功越是会叫人无法折返，成功越大，责任和名利的诱惑越大，这些都会堵塞反思的空间，让人在原有路径越走越远，只能等一个大挫折摧毁大成功，浮华泡影灰飞烟灭之际，让人不得不内观自身的斑驳。

爽子不就这样么，凡凡不也这样么？红舞鞋的童话故事怎么收尾的，脚被砍掉了，一切才被迫归于平息。

而相比于张雪峰和大S，还留着一条命的爽子和凡凡又何尝不算幸运之人？

自我迭代，辛苦却必要

我想你们也经常在各个地方听到内在成长、自我迭代这类词儿，说来很轻巧，似是一种中产新流行，但操作起来不容易的，尤其对于35岁+的“老东西”们。

经年累月，原生家庭的、应试系统的、优绩主义的、父权制度的、消费主义的……各种规则、标准、概念早已如爬山虎一般跟你这堵墙连在了一起，很难拆的，你拆不了，新东西就进不来，你就会一直为其所支配。

更别提大有成就、小有成就的“老东西”们了，通过旧模式、旧方法实实在在拿到过红利和好处，现在有人告诉你内在系统有bug，需要修缮和升级，你八成只会觉得他觊觎你的财产、嫉妒你的成功，

你甚至会觉得他看起来这么挫一人有什么教你做人的话语权。

是的，优绩主义不光会塑造成功的标准，也会塑造你看人的标准。

总之，很难。

但，很值得，也很有必要性。

我们大多数人，小时候受的教育是什么，是压抑和阉割自己的需求和感受，尽可能让自己嵌套于一个又一个外在标准里，成为懂事的孩子、优秀的学生，成为所谓的更好的自己。

你可知这其中的残忍？

在这里，我要引入另一个童话模型了，都看过灰姑娘吧，后妈的女儿为了穿上水晶鞋做了一件什么事呢？削足适履。

为了迎合标准、为了满足欲望，不惜剥削生命本体。

大家可以去看电影《某种物质》，女主角的分身拿着大针管在母体身上暴虐而贪婪地汲取营养液，不要觉得导演在胡搞八搞博眼球，现实生活中，许许多多的人对自我的剥削不比这个手软的。

像张雪峰一样，为了做一个合乎常规的积极拼搏有责任感的好男人不顾身体健康，算不算呢？

还有很多女孩子，为了变美对整形上瘾，算不算呢？

以及很多家长，为了缓解自己的焦虑、为了不让自己被同龄人比下去，把亲生孩子逼疯的，算不算呢？

我们从小到大一直在听的”等如何如何就好了“句式，我觉得也算。等考上大学就好了，等结婚生子就好了，等买房买车就好了，以一个又一个促使人们合规的空头支票，阉割掉了心里真实的感受。

等到了一定年纪，他们似乎什么都有了，却变成了十分无感的人，对兴趣无感，对爱情无感，如一堆完成了任务的机器，麻木而迷茫，不知接下来几十年如何过活。

真特么中式恐怖片呀。

再想想那个画面：大半只脚是穿到鞋子里了，可鞋的后跟浸满了鲜血。不远处，被砍掉的脚后跟淌着血如在无声哭泣，那本是能带着你跑跑跳跳走四方的独家脚后跟呀！

所以任由内在模式固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由红舞鞋把你带到万丈深渊，意味着任由你凭惯性将削足适履的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无肉可割，直至没有力气。

将人看得比鞋大，人总有被吞噬掉的那一天。我们当然要对自然、对客观存在有敬畏，但鞋子是人工制造的，是会变的，不是金科玉律。

很多人都说现在时代变化太快，自己有点跟不上、吃不消。但我觉得这挺好，被大他者硬控所产生的种种束缚和伤害，还没够吗？是时候来一次重写和修正了，正是因为处于一个”价值重估的乱世“，你我的新生才变得充满可能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张雪峰老师的去世像是一个里程碑，宣告着旧系统的势微，预告着新时代的来临。

结语：生命可以是一首变奏曲

这两天还有另外一个新闻，周杰伦出新专辑了，毫无意外地，评价不高。我也不是很懂哈，照搬一些乐评人的说法就是：也不能说差，但是没啥新意，二十年前的新锐玩法，放到今天，再也不是石破天惊，而是味同嚼蜡。

此前还听说，他直到现在都会在上台前惊恐发作。

曾一度觉得，天王可以下凡，但似乎，老婆孩子热炕头，并不能治愈他的所有，也并不意味着百分百无瑕疵的幸福。

至于创造力下滑，其实没啥，我们不能对人家太苛刻，没有人可以一直做时代弄潮儿。

但，非常残酷的是，对比出鉴别，鉴别让人傻眼。

且看跟他同时期出道的蔡依林女士。虽然在当今华语乐坛的大环境下，大家都会受困于一些结构性的问题，难出佳作，难回巅峰，很正常，可是蔡姐的新专辑也好，演唱会也好，一点没有吃老本的迹象。你可以欣赏不来，但很难不被她寻求突破、创意喷涌的生命力所感染。

要知道，蔡依林以前也是苦情励志挂的，在演唱会大练“杂技”，称自己是天赋不够勤奋来凑的“地才”，还曾被各种外貌攻击、网络暴力搞得苦不堪言。可谓是又励志又苦情，加倍励志都难掩苦情蔓延。

她也有过创伤大爆发的阶段，毕竟，在那种伴随恶意的高强度工作节奏下，人是很容易触到瓶颈的，也是很容易不堪重负的。不过她给了自己一个耐心整合的机会，当一个人看到并接纳了标准之外的“阴影”，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所以后来，她成了高喊“40岁feel damn good”的拽姐。

听得出来，那不是跟随大流的口号，而是她带着更加开阔的自我享受舞台的真情流露。

大略地浏览下她这些年的创作，不论是很“欲”的歌词，还是灵感取材于名画《人间乐园》的演唱会主题，抑或莫名其妙的LGBT代言人，我也做一个大略的总结：一个处女座的乖乖女优等生，在试图剥离理性的规训，释放生命本来的原初能量。

不主张矫枉过正，也不是她的歌迷，但很欣赏她这种质疑和突破的态度和勇气。

约定俗成的就一定是对的吗？让你有不适感的就一定十恶不赦吗？

或许，我们不必那么执着于自己的偏见。拆掉那些让你习惯和舒适的，也许可以逐渐发现一个更大的世界；打破固若金汤的执念，你会发现，仅仅一个转身便是柳暗花明。

你再拿蔡姐跟周董比比，是不是差别一下就出来了：财富和社会声望基本等同的情况下，真的是走出了不同的道路。都说女性成长更有韧性和后劲，这么一看，好像还真是。

从原生家庭到社会环境，我们人生的前二三十年都是被塑造的，人的生长期太长了，据说25岁前额页才能发育完成，完了之后就从此固化、随波逐流的。大部分人的一生，不过如此。

但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主动塑造。

了解自己的历史，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改掉旧的链路、塑造新的习惯，不论是肌肉的、审美的，还是思维方式的，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不是一句口号，是可以做出来的、创造出来的，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力量。

突然想到了《饮食男女》的结尾，父亲作为顶梁柱以诙谐的方式坍塌，大女儿和小女儿决绝出走，偌大的老宅子空了、冷清了，人却活络起来了。

当传统叙事渐渐落幕，生机勃勃的好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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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逝者，祝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