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为什么会怀念张雪峰

　　 作者〡李老逵

　　今天是张雪峰的告别仪式，早上起来刷到视频，有很多人凌晨五点甚至一点就赶到苏州殡仪馆外排起千米长队，就为送张老师最后一程。

　　这个万人送别张雪峰的场面挺让人震撼的，这是以往只有伟人才能享有的特殊待遇，而张雪峰只是一个草根。

　　所以，说他只是一个网红的，这个评价显然是太简单了，张雪峰已经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符号和现象，他的离开，更凝聚了民众朴素和单纯的情感。

　　他们只是在怀念一个给他们指过路的普通人。

　　我在昨天的文章里说了，关于张雪峰究竟是“配享太庙”，还是“煽动焦虑”，网上争论很多，喜欢他不喜欢他的人泾渭分明，这一点很难一句两句说清。

　　支持他的人认为他说了很多真话实话，他打破了教育信息垄断，推动信息平权，他用通俗、直白、接地气的语言，把高校层次、专业就业、城市机会、志愿规则等“潜规则”讲透，填补了普通家庭与精英阶层的信息鸿沟，让千万学子与家长避开升学陷阱。

　　他主张“普通人先活下来再谈理想”，以就业、收入、稳定性为核心标尺，给迷茫的普通家庭提供可落地的行动指南。

　　他转型高考志愿填报，创立峰学蔚来，参与公益助学，回馈寒门学子。他累计捐款近千万元，设立助学基金，资助贫困学子。

　　而反对他的人，认为他过度功利化，窄化教育本质，将教育简化为“谋生工具”，以“有用/无用”“赚钱/不赚钱”划分专业，弱化人文教育、兴趣与理想的价值，违背“立德树人”的教育初衷，忽视人文社科在批判性思维、文化素养、人格塑造上的长期价值。

　　他多次发表争议言论，如“所有文科都是服务业，本质是舔”“报新闻学就打晕孩子”，被指贬低文科、制造学科对立、加剧教育焦虑。很多人认为他是先制造焦虑，再利用信息差收割高考生家长。

　　此外，他还在去年因直播中使用污言秽语和发表争议言论，被多平台禁言、停播。

　　我觉得正反两方都有一定的道理，我个人认为，简单地神圣化和妖魔化张雪峰都是偏颇的。

　　张雪峰是时代的产物，他的走红，本质是普通家庭对教育公平、阶层上升、生存确定性的强烈诉求；他的争议，则是实用主义与理想主义、功利教育与人文教育的理念碰撞。

　　他是寒门学子的“破局者”， 用通俗、直白、数据化的语言，拆解高校层次、专业就业、薪资前景、考研路径，让普通家庭快速看懂“选专业=选饭碗”的现实，值得肯定；他也是流量时代的争议者，极端言论与功利导向需要理性审视，不可盲从。

　　看待他，应跳出非黑即白的窠臼，借鉴其务实建议，批判其极端观点；肯定其信息普惠价值，反思其教育理念偏差。

　　我看到许多人在批评张雪峰的价值，认为他除了制造焦虑和信息搬运，并没有作出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贡献，甚至他的所谓指导也是偏颇的。

　　我完全能理解这种精英视角，能够作出这样深刻思考的人，往往本身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他们拥有的思维能力和信息渠道，可以让他们能够在更高的维度去审视张雪峰的观点，换句话说，张雪峰对他们来说，是“小儿科”，或者是没什么值得借鉴的。

　　然而，我也有另一种深刻的感受和无力感，那就是神州大地亿万家庭，又有多少人拥有“鄙视”张雪峰的能力呢?

　　昨天我看到一篇《为什么加拿大没有张雪峰？》里面有一段话，我觉得写的很振聋发聩：

　　人民需要张雪峰，原因很简单：因为绝大多数中国学生，到了高三仍然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社会。不仅是高中生，很多人大学毕业还是稀里糊涂的，甚至一辈子也没搞清楚这个问题就死了。学生如此，家长亦然。

　　加拿大的答案是：加拿大高中四年，每学期4门课，一年8门课，高一自选1门，然后高二高三自选科目逐渐增加，到了高四自选7门。

　　它不是简单给你说，你要认识自己，而是逼你做出选择。它用整整四年，通过逐渐增加自选科目，逼你认识自己。

　　而我们的学生和家长，尤其是那些自己没有读过大学或者大学也没有读明白的父母，孩子一直是在接受“填鸭式”的应试教育，对自己喜欢什么大学想读什么没有概念，而他们的父母同样是一头雾水一脸茫然。

　　于是才会出现当年一窝蜂读外语外贸，后来一股脑报企管金融的奇葩现象。

　　而他们对究竟什么是企管，金融究竟是做什么，将来能去哪里就业，更是一知半解，就像炒股一样，只能听风跟拍，拿孩子的一生去赌博。

　　而我们的有关单位和学校机构，又做了多少卓有成效的工作呢？又有谁给这些草根家庭和父母孩子真真切切的帮助呢？他的走红，本质是公共教育服务缺失的结果。

　　距离那句著名的新华字典例句“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已经过去近半个世纪了，某大报批评张雪峰时说的竟然还是“当前各大高校的专业，都是有用的。他们的选择背后，都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孩子是无数普通家庭最后和唯一的希望，是十八年含辛茹苦的心血，绝不是一句“都是有用的”就可以轻飘飘地回应的。

　　所以，张雪峰的爆红和被怀念，其实是现实的悲剧和无奈，他最大的贡献，在于打通了阶级分层，打破了信息壁垒，很多底层正是通过他，才有了客观意识。他的历史贡献，还在于倒逼高校、教育部门更重视专业与就业的匹配度。

　　当然，他也不是神仙，毕竟他还是个商人，只不过算是个有情怀的商人。而之所以会对张雪峰有两种评价，也正是因为他满足了大多数人真实的需求，但是他又不可能真正满足这些需求，大家因为前者而对他表示满意，又因为后者而对他表示不满。

　　人们选择张雪峰，与其说是幸运，还不如说是无奈，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张雪峰走了，带着无数人的怀念，也在身后留下了巨大的争议。他不是完美教育家，但他是时代的镜子，他照出了教育资源不均、信息不对称、阶层流动焦虑的真问题。

　　就凭这一点，就值得大家来送他最后一程，并在未来长久地记住他，怀念他。

　　让我们记住他吧，一个带点痞气不时爆粗，却不乏率真，敢说真说的张老师。

　　一路走好。到了那边，好好休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