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万亿财富“消失”的背后：招行AUM数据为何悄然隐退？

① 欲说还休

我们的老朋友狗蛋老师说过一个相亲的笑话。

那时他还年轻，很快就和相亲对象把天聊死了，只能尴尬地抽烟。事后，介绍人拉着狗蛋的手说，女孩对他的印象就像抽烟一样…

狗蛋老师以为女方发现了自己的闪光点，觉得抽烟时的自己潇洒倜傥，举手投足自有魅力，颇有“行走的荷尔蒙“的顾盼自雄感…

结果牵线人一脸便秘地告诉他，女方觉得他的表现和抽烟一样：

吞吞吐吐。

可见即使是对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你以为的be like，和别人眼中的be like，可以相差十万八千里。

而这正是众多烦恼与悲剧的起源。

例如这几天招商银行发布的年报中，就存在这样的小故事。

3月27日，被誉为“零售金融业务之王”的招商银行公布了2025年度财报，其零售客户数量及管理零售客户总资产(AUM)数据依然亮眼：

营收 3375.32 亿元，同比微增 0.01%； 净利润 1501.81 亿元，同比增 1.21%； AUM达到 17.08 万亿元，全年新增规模超2万亿，创下历史新高。其中私人银行客户数突破 19 万户，高净值客户领域的先发优势进一步拉大。

总体上，招商银行依旧是银行业中财富管理赛道上最稳的 “优等生”，这份答卷也对得起去年成立科技金融部（总行一级部门）时立下的““零售再出发、对公再超越”军令状。

尤其是在宏观经济增长放缓、息差收窄的大背景下，财富管理业务构建起了招行最重要的差异化竞争“护城河”，成为招行最稳定的增长极。

但优等生也有难言之隐——在最拿得出手的财富管理领域，招行非但没有高调地信息披露，反而遮遮掩掩，欲说还休：

年报中仅提及“零售客户数”和“管理零售客户总资产（AUM）”，共同衡量其零售银行业务的规模、质量和竞争力，但却不再公布针对高净值客户（私人银行及金葵花客户）的具体AUM数据构成。

换而言之，我们只知道招行在财富管理领域创造了新高，代客理财业务从胜利走向了胜利，但快速增长的财富都属于什么群体，各个阶层的可支配财富规模与特征是什么…这些我们统统不知道，或者不需要知道。

而曾经的招行，不是这个样子的。

②歪打正着

管理零售客户总资产（AUM）的英文全称是 Assets Under Management，指金融机构的财富管理部门（如私人银行部）代理高净值客户的全权委托，或为客户提供持续投资顾问服务的资产总额，具体包括：

•现金与存款：客户账户中的现金及各类存款。

•股票：客户持有的上市公司股票。

•债券：包括国债、企业债等各种固定收益产品。

•基金份额：客户持有的公募基金、私募基金等。

•其他金融资产：如信托计划、理财产品等。

由于客户的应急准备金、日常运营与开销资金、客户自行决定买卖的资产…均被排除在AUM范围，我们通常认为AUM是高净值客户真正可用于自由支配的资产。同理，在财富管理与资产管理行业中，它被认为是衡量资产管理规模与层级关系的关键指标。

翻译成为大白话就是，AUM是高净值人士真正可用于保值增值的“闲钱“，也是衡量私人银行江湖地位的”第一性“指标。

2007年，招商银行首次在年报中披露管理零售客户总资产（AUM）的构成与统计数据，在社会上产生了巨大影响，并被认为是衡量中国财富分配现状的“白皮书“。每年一度发布的详细数据，成为学者引用的权威数据，成为商业机构与新闻机构广为议论的社会现象。

招行AUM数据的权威性，具体体现在四个方面：

首先是样本规模巨大，且具有代表性。从上世纪90年代起，招商银行素来是一路领先的零售银行，客户基数巨大，截至2025年末，其零售客户数达2.24亿户，且客户年龄段以中青年为主，覆盖了中国相当大比例的成年人口，他们较好地反映了中国创富群体的可支配收入。

其次是统计框架设计大胆，直观地揭示了财富高度集中的“幂律分布”规律。2007年招行披露的客户分层结构数据，划分依据非常直白——将零售客户细致分为三类。这一统计方式一直沿用到2024年年报披露：

普通客户，指资产低于50万元的群体，数量庞大（达2.04亿户），在总客户数中占比97.51% ，然而户均资产仅1.33万元，处于财富金字塔的底层； 金葵花客户，指资产在50-1000万元区间的中产阶级，数量较少（523.57万户），占比2.49% ，户均资产为233.5万元，处于财富结构的中间层； 私人银行客户，即资产超过1000万元、数量极少的高净值客户（仅16.91万户），占比仅0.08% ，但户均资产竟高达2813.38万元，稳稳占据财富金字塔的顶端。

也就是说，2024年招商银行的12万亿存款总额中，占储户总数2.5%的524万户中高净值客户，占据了约82%的存款份额，且户均存款高达230万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剩余2.05亿普通储户仅持有2.68万亿存款，人均存款仅1.3万元。

换而言之，真正拉动某个国家GDP提升的人，仅占总人口的2%，只要他们过得好，宏观经济数据就过得去，报告的结论就是赢。

这已经不是老生常谈的“二八定律“，而是帕累托来了都得膜拜的：

2-98定律。

（招行AUM金字塔，数据来源于2024年招行年报，由Gemini制图）

再次，招行年报数据披露的持续性与变化引，发更深层的解读。从2007年起，招行连续14年发布了AUM的客户资产分层数据，向大众科普了：

中国经济腾飞的大时代里，财富分配领域的最终流向。

（此处省略207字）

尤其是2018年中国进入经济增长的“新常态“以后，金葵花及以上客户（日均资产大于50万元）数量从236.26万户（2018年末）增至523.57万户（2024年末），年均增速达14.3%，远超零售客户的总体增速（9.2%）。

招行的AUM数据深刻地展示出，虽然经济总体增速放缓，但客户资产分层特征进一步加剧，”强者愈强“的马太效应并未出现扭转的迹象。

（2018年起，招商中高净值客户的增速大幅超过总体客户增速，反映出招行服务的战略重点转移，也反映出我国社会财富呈现出结构化分化态势）

最后，招行的AUM结构数据折射出宏观经济运行中的核心症结，成为观察中国经济与社会结构的“棱镜”。

例如，招行AUM数据在较大程度上解释了消费市场疲软的问题——高净值人士的可支配收入更高，但因为仅占总人口的0.08% ，他们的消费已经接近饱和；相反，占比为97.51% 的普通客户虽然有提升消费的意愿，但由于户均资产仅1.33万元，且需要考虑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等防御性储蓄，因此消费萎靡，且难以“刺激”与“提振“。

总之，招行年报中披露的AUM信息，数据扎实详尽，又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与内生变量高度相关“、”与误差项无关“的设定，不但在商业领域得到广泛应用，也在人文社科研究领域（例如经济学、社会学、公共政策理论研究）中得到广受好评，甚至成为反映中国社会财富结构现状与变迁的工具变量。

我觉得社科领域应该给招行颁发一个勋章，特大号的那种。

③ 沉默是金

招行AUM数据的成功出圈，恰恰是它逐渐模糊的重要原因。

当然，如果非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其实我也可以说，还可以说得头头是道。

例如我可以从信息经济学的角度，说招行在信息披露成本与合规性之间进行了权衡取舍。在市场净值极其激烈的私人银行和财富管理业务领域，作为行业龙头的招行，历来是同行学习与追赶的标杆，对私行AUM、户均资产等数据模糊化处理，可以减少竞争对手的针对性追赶压力，保留灵活的施展个性化策略的空间。

例如我也可以从招行的内部业务表现出发，解释各大银行（包括招行）的高端客户出现户均AUM下降趋势的当下，招行在经营战略转型中出现暂时性业绩下滑，不予进一步披露有利于缓解资本市场中投资者的焦虑，是对投资者负责任的做法。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否认避免舆情与数据敏感性的考量。

既然招行年报中披露的管理零售客户总资产（含存款、理财、通过招行渠道购买的基金、保险、黄金等）指标被用来作为观察社会贫富差距的窗口，根据身边经验，你觉得过去的一年，银行 AUM层级数据是扩大了呢，还是缩小了呢？最终的数据会令人老怀大慰，还是略有不适？

（此处省略382字）

2025年招行的年报中，滔滔不绝地列出来总计数据，列出新设的科技金融部和墨尔本分行的业绩，列出行长王良“持续优化组织阵型“的战略构思，列出董事长缪建民对财富管理部门“零售再出发”的殷切期待…然后，我们知道了招行在财富管理领域实现了历史性的大胜，至于各个客户群体的贡献率，目前已经：

不可考。

当然，事情不是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的，也许从来都是这样变化的，只是没有被大家敏锐地感知到——因为从2023年开始，招行年报中就已经将私人银行和金葵花合并披露；然后在2025年更进一步，将三类客户合并披露，而无法单独观察不同阶层的AUM情况。

也许若干年后的经济史文献中会简单地描述：

2026年3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人们如同往年一样，等待招行年报中的AUM信息披露，恰如公鸡等待黎明，又如老农等待丰收。总之，大家就和鲁滨逊及他的星期五一样，在荒岛上等待一艘永远都不会再来的船。

梦破碎那天，人们终于明白，数据不是从田头地尾自发地长出来的，它得劳神费力，而且还要瞻前顾后。

也许这一幕，这就是所谓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吧！

正如《社戏》结尾所说的：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by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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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Mar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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