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河山》︳地理空间只能决定人类命运的一半

《河山》序︳地理、故事与我们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的一天，皇上问几位大学士，你们可知泰山龙脉从何而来？大学士李光地回奏：大约是从陕西、河南来。康熙说：“不然，……山东泰岱诸山脉，俱从长白山来，来龙甚远，不知里数。”

对古人而言，龙脉意味着王朝的正统和命数，五岳所标识的空间象征着中华正朔；泰山乃五岳之首，其龙脉的来处便关乎到中华正朔的渊源。李光地说是从陕西、河南来，便是将泰山视作长安、洛阳一带龙脉的延伸，这是基于中原正统性的理解。但这就会令大清的正统性存疑，所以康熙断然否认。

之后康熙作《泰山山脉自长白山来》一文：“朕细考形势，深究地络，遣人航海测量，知泰山实发龙于长白山也。”长白山在关外“蜿蜒而南，磅礴起顿，峦岭重迭”，在今辽宁大连旅顺口入海，龙脉脊梁于海中时隐时现，也就是今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之间的一连串海岛，到山东半岛北侧，“海中伏龙于是乎陆起西南，行八百余里，结而为泰山，穹崇盘屈，为五岳首。”

起家于长白山的大清，因此便获得绝对的正统性。大清将长白山与五岳并列，一同祭祀；东北的母亲河辽河和松花江，也与长江黄河一样获得祭祀。

康熙南巡期间，率扈从诸臣到泰山致礼

到乾隆年间，大清收复西域，古代中国形成汉满蒙回藏的空前大一统格局。乾隆下令将天山支脉、西域神山博克达山，与五岳并列祭祀。又命西洋传教士与本朝官员一同走遍大清疆域进行测绘，在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完成《西域图志》，构造出大清关于天下空间格局的官方叙述。

乾隆依从康熙的说法，天下诸山皆发源于冈底斯山。冈底斯山向西北发出一支是葱岭，葱岭又分出两支，南面一支从昆仑山延伸到祁连山、秦岭、华山，北面一支从天山绵延到阿尔泰山，阿尔泰山“高入霄汉，盛夏积雪不消，为西北诸山之祖”，由此分出四支，向北一支入俄罗斯，其余三支向东，为漠北诸山。冈底斯山为天下之祖的观念，又与佛教世界观隐隐相合，尊奉汉传佛教的中原地区、顶礼藏传佛教的边疆地区，在此山川叙事中，也可被纳入统一的观念秩序。

如此一来，五岳系统被西起冈底斯、东达长白山的新山川系统升级，传统文化里“中国”的意象被极大扩充。

大清对多元人群和疆域的统合，达到中国古代王朝的极致，也是今天中国疆域的直接来源。要统合如此复杂的异质性人群，便需要前所未有大格局大容量的故事，以构造出这些异质性人群所共享的意义系统，王朝本身的正统性才获得落实。

架构起历史的两条隐含线索，由此便浮现出来，那就是地理与故事。

地理带来人群之间的差异，异质性人群的互动带来历史演化的动力；故事则带来认同，大容量故事在异质性人群中构造出同质性，让他们能够共存。换个角度说就是，异质性带来历史动力，异质性源于地理；同质性带来多元共存，同质性基于故事。

地理空间在相当程度上规定着我们的命运，其骨架由大山勾勒出来。大山的存在会阻碍水汽流动，放大纬度所导致的气候差异。差异化的气候，在古代就会形成大不相同的生活方式、组织逻辑、伦理观念等，从而形成异质性的人群，农耕、游牧、渔猎、商贸，各有生境。

异质性人群彼此间的交往，是驱动历史演化最重要的动力来源。所谓交往，包括贸易往来，包括文化传播，也包括刀兵相见。在很多时候，战争甚至是异质性人群彼此交往、相互学习的一种更有效率的方式。同质性人群之间的交往，发生的是物理反应，往往带来重复；异质性人群之间的交往，发生的是化学反应，才会带来演化。

所以，山，带来差异，带来交往的动力。

然而，能够阻碍水气流动、带来气候差异的大山，又会大到阻碍交往。所幸，只要山足够大，就一定会形成水，由山巅流淌下江河。天长日久，水在大山中会切割出一条条通道，沟通大山的两边。

所以，水，带来连通，带来交往的可能。

水在山中切割出的通道，两端各会有一个出口，在两个出口上会历史性地各自形成一个重镇，留下被后世记忆的人物、故事、战争。现代很多城市的位置，也是这些古代政治地理的遗产。

遥远的古早往事，与今天的你我，都有着草蛇灰线般的关联；河、山，则是串起这些关联的线索。我们和古人共享着同一个地理空间，虽然技术进步让空间的意涵发生了某些变化，但有些底层逻辑一直绵延到今天。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地理空间结构，塑造着我们的历史，塑造着我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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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地理空间只能决定人类命运的一半，还有一半要由人类自主地去把握和创造。

人与动物的区别之一，就在于人的行为不完全由物质所决定。人会拒绝嗟来之食，人会选择舍生取义；因为人会觉得，有些东西是超越于物质，乃至于比生命更重要的。

超越于物质世界、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价值，来自于超越性的信念。信念则来自我们所认同的故事，各种宗教、各种信仰都属于广义的故事。

人与动物相分离的一刻，就来自人类拥有语言能力，开始能够讲故事的一刻。彼此间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会因为共享的故事而彼此认同，进而形成超血缘群体的大规模合作。人类有了讲故事的能力之后，就在生物基因之外，又有了一重文化基因；生物基因会驱动你去保护跟自己共享血缘的人，文化基因会驱动你去保护跟自己共享故事的人。

人类在历史上发展出的故事有很多，每一种故事都能带来信众的凝聚力，让他们团结起来，与其他故事的信众竞争。可以说，人类的历史又是各种故事的竞争史。

故事间的竞争，比拼的关键是各自的故事容量。哪个故事能动员起更多的人，它就有更大的机会获胜。但故事讲出来后并非僵死不变的，而是会被人重新阐释、重新构造。如果一个故事能在重构中不断地扩充容量，它便有机会在竞争中长期地存续下去。

真实的历史，以地理空间作为展演的舞台，以人们所讲的故事作为精神驱动。地理中的山水关系构成大地的经纬，人们所讲的故事构成人性的经纬，双重坐标系共同勾勒出我们的历史脉络，塑造着今天的你我。

康熙皇帝思考泰山龙脉来处之际，今天属于智利的一个南太平洋小岛上，有个人正在顽强而艰难地求生。1709年2月2日，一艘名为“公爵夫人号”的英国私掠船停靠在这个无人岛上，吃惊地发现岛上这个孤独的人，他是四年多以前被另一艘英国私掠船遗弃在此的苏格兰船员塞尔扣克。在塞尔扣克被遗弃荒岛之际，苏格兰还是与英格兰对抗数百年的独立国家，到塞尔扣克获救之际，两国已合并为联合王国。十年后，诞生一本以塞尔扣克为原型的小说《鲁滨孙漂流记》。

东半球与西半球，庞大帝国与荒远海岛，王朝正统与个人顽强，地理的异质性与故事的互补性，于此形成巨大反差。

现代技术的诞生，以整个地球为山，以整个大洋为水，驱动着人类这个物种的整体历史演化，也逼问着人类这个物种所能共享的故事的极限；欧亚大陆两端在此过程中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也催生出更高维度的故事，影响直贯当下。

眺望未来的前提，是回望过去。在山与水之间的回望，在大地与星空之间的沉思，大概是人类在每一个历史十字路口的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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