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制度，皆是权宜之计

总算追完《太平年》，我认为这是《大明王朝1566》之后最优秀的古代史正剧，强烈安利

重大风险提示：第一集上来就是军阀把交不起税的百姓捣成肉泥当军粮吃的血腥画面，所谓“六军门外倚僵尸，百万人家无一户”，最好别给小孩看

哪怕对历史没兴趣的人也知道“唐宋元明清”，但宋元明清是不间断的王朝更替，唐亡到宋立之间差了53年

是为，“五代十国”

若从黄巢起义天下大乱算起，到宋太宗灭北汉，基本完成统一，前后历经百余年战乱，比黄巾起义到西晋灭吴的东汉末年三国乱世 （97年） 还长，但大众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

一要拜《三国演义》所赐，通俗文学影响力太大

三国史被反复拿来改编成影视剧，但过去从未有任何一部正剧系统讲述过五代史

要么武侠演绎成分居多，比如讲朱全忠和李天下的战争，要么以五代第一名人——南唐后主李煜为主角，从大众更熟悉的“问君能有几多愁”的诗词歌赋，以及大小周后和赵大赵二的三角恋展开戏说

二是 “五代十国”复杂程度远超三国，放到历史长河看，时间又很短

这50多年里，中央王朝历经唐-后梁-后唐-后晋-辽-后汉-后周-北宋，7姓十多位帝王走马灯一样登场

除后唐有四位皇帝，其余四代都只经历父传子两代就匆匆杀青，最短的后汉国祚才3年多

期间反复上演父子兄弟翁婿叔侄权臣之间的忌惮和仇杀，还有契丹大军南下打草谷， 平均4、5年就来一场大规模兵乱，导致北方生灵涂炭

南方也不像三国，东吴西蜀长期并立，而是既有同样自封皇帝的吴和前蜀（后来也都权臣篡位建南唐和后蜀），还有吴越、南楚、南汉、闽、南平等割据政权

加上后周灭后汉后，留在太原老家不肯臣服的北汉，合计“十国”

政权更迭太频繁，都不知道该放哪张地图帮大家理解……

此外，云南的大理国也一直独立，青藏高原、甘肃、内蒙，甚至京津一带也长期不归中原王朝管辖

也是这一时期，只控制两广的南汉无力收复越南，越南正式独立，此后千年彻底从直辖领土变为藩邦邻国

因此为减轻学业负担，中学历史书只能一笔带过

完全不了解这段历史，上手就看《太平年》，入坑难度较大

容易看一会儿就黑人问号：咦？这是谁？咦？这是哪里？咦？这是为什么？

想更多了解这段鲜有人提及的历史，可以看B站/抖音上杨利辉讲解的五代史

看完《太平年》，我最大疑问是：

美国曾占领并按美式民主改造过政体的国家

德国、意大利、日本、韩国，都成功跃升/回归发达国家

菲律宾、巴拿马、波多黎各、格林纳达，只能说还凑合

古巴、越南、阿富汗、伊拉克，则都是失败案例，还有并未直接军事占领，试图引导民主化改造却失败的利比亚和叙利亚

正是这些惨痛教训，使反对出兵伊朗，颠覆政权的呼声成了国内主流民意

但美国的干涉和改造，有成有败，原因究竟何在？

这才是比简单站队骂美国流氓霸权战争贩子，或骂伊朗独裁专制侵害人权更重要的问题

我的看法是：一切制度，皆是权宜之计

制度建设固然重要，但还有两个更重要的因素，决定相同制度，在不同时代环境下的成败

一是技术，过于领先或严重落后于技术环境的制度，定会失败

即马克思说的，不符合生产力的生产关系，一定会被淘汰

二是人，哪怕与技术环境匹配的制度，使用的人不合适，也还是可能失败

中国历史从春秋战国算起，有典型的三段循环：长期分裂-短命但做出过重大革新，并改变后续文明走向的的大一统王朝-走向强盛的长期大一统王朝

第一周期：春秋战国500年分裂-书同文车同轨用中央集权法家思想动员全国力量的秦-相对稳定的两汉400年

第二周期：东汉末年三国两晋南北朝400年分裂-开科举打破士族垄断，开运河沟通南北的隋-相对稳定的大唐近300年

第三周期：唐末五代十国+北宋辽夏并立+南宋金夏并立的400年分裂-游牧民族首次完全征服农耕文明但同样短命的元-相对稳定的明清500年（清代明后规制基本延续并强化）

如果该循环近代依然成立，那就还有第四周期：

晚晴+民国前期军阀混战80多年乱世-短命但完成形式统一的南京国民政府-相对稳定的新中国

周期往复的核心原因有二：

一是农耕文明内部无解的核心矛盾——土地兼并问题

二是同样无解的外部核心矛盾——农耕文明与周边游牧文明的矛盾

逻辑关系如下：

天下大乱导致土地荒芜—>

遇开明统治者采用正确手段，把荒地分给失地流民，农耕文明逐渐恢复活力—>

粮食变多，农民就有动力积极生育更多子女（投资更多劳动力），谋求扩大再生产—>

几十年后土地分光，人地矛盾逐渐激化，宗亲贵族依靠不公平的制度设计、地方豪强依靠贿赂官员、灾年自耕农被迫贱卖土地，导致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土地越来越集中—>

部分失地农民被迫人身依附地方贵族豪强，使地方资源进一步集中，独立倾向变大，另一部分失地农民被迫流亡，进而成为流寇，为扑灭农民起义，中央被迫进一步放权地方，导致地方势力更强—>

如果农民起义无法扑灭，就是李自成进京，王朝覆灭；成功扑灭，就是黄巾和黄巢起义后，中央彻底被地方军阀架空，同样早晚覆灭—>

天下大乱，人口锐减， 土地荒芜，开启新一轮循环

这个内部逻辑运行过程中，还经常遭遇外部逻辑强干预：

天下大乱，人口锐减时，恰逢周围没出现强大游牧帝国，中央就会主动引周边游牧民族内迁，以充实军队和劳力

但如果战乱长期不能平息，汉族与蛮族人口比失衡，蛮族就会取代汉族政权，如五胡乱华，五代的后唐后晋后汉也都由沙陀人（西突厥的一支）建立

恰逢周围兴起游牧帝国，就是宋辽宋金长期对峙，以及元灭南宋与清军入关

反之，恰逢中原王朝内部安定，国力鼎盛之时，哪怕周围游牧民族依然强大，也不是对手，如汉武逐匈奴于漠北，唐灭东西突厥，永乐五征漠北，康雍乾三代用兵屠灭准噶尔蒙古

再深入分析，为啥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死结一直解不开？

因为农业文明时代，农耕区产出多，人口多，更富足，本应是更强势的文明

但在冷兵器时代，农耕区缺战马，种地的庄稼汉没法放下锄头立马变身擅骑射的骑兵，加上好日子过久了，更怕脏怕累怕疼怕死，军队战斗力不行

游牧区虽然人口少得多，但战马多，日常劳动方式和军事操练高度同频，容易全民皆兵，加上活得糙寿命短，也没那么怕苦怕死，更无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斗力强得多

所以在热兵器性能完全取代骑兵之前，农耕文明长期被游牧文明（内亚草原战锤）威胁的问题无解

哪怕蒙元满清两次完全征服农耕文明，也不解决问题

第一次问题是入了关的蒙古人在是否要汉化及汉化程度上反复摇摆

起初忽必烈采取的是“有限汉化”策略，学辽金，汉地用汉法，蒙古用旧制

因为把蒙古那套游牧玩法照搬到中原江南，不种粮食改种草，汉人肯定要反

但若完全汉化，就会像当年北魏孝文帝改革一样，被统治者被统治者征服，最终连本民族的语言、名字、服装、习俗全被强大的汉文化吞噬

但忽必烈的平衡术在他死后难以延续

从小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改革派皇帝（成宗、仁宗、英宗）上台后搞激进汉化，引起蒙古贵族强烈不满，导致统治阶级内斗加剧，元英宗甚至因此被刺杀

保守派（武宗、泰定帝、明宗）上台后则倒行逆施，虽然稳住了统治阶级内部，却进一步激起汉人的不满和暴动，国家每况日下

忽必烈死后不到20年，元朝就处于年年有大战，省省有暴动的半瘫痪状态，本来国祚60年就该亡，完全是末代皇帝元顺帝英明神武，真心改革，全面汉化，并压制蒙古贵族内乱，然而改革来得太晚，也就帮蒙元延了30年国祚

《太平年》第12集，耶律德光问冯道：不错，我契丹人是胡种，难道那沙陀朱邪氏便不是胡种了吗？那沙陀人做得中国天子，我契丹人为何做不得？

冯道说胡汉不在种姓，在民心，习汉礼、行汉法、恤汉民，你的统治才有正统性

而北方游牧民族对华夏文明的态度，正是在五代十国发生了不可逆的质变

此前的东胡匈奴鲜卑突厥回纥，直到沙陀人刘知远建立后汉，都知道自己民族落后，要么和你死磕，要么完全融入，皇族连姓都改成刘李

木兰替父从军，不是帮汉人打匈奴，而是帮入主中原彻底汉化的鲜卑人（北魏）打还留在草原不肯汉化的鲜卑人兄弟（柔然）

耶律德光占领燕云十六州后，在东亚建立了第一个农耕-游牧二元帝国，认为自己既是草原大汗，也是中原天子

今天我们历史教科书还认为宋是正统中央王朝，辽是塞外蛮族政权，和西夏大理一样，都是北宋附庸，但很多学者认为辽和北宋是南北朝关系（辽人长期自称“北朝”），属于成熟国家，并非草原部落联盟，俄语至今称中国为“契丹（Kitai）”

辽朝统治者的自我认知发生变化后，金元清都继承了这种二元认知

所以满清入关后，同时吸取北魏完全汉化和蒙元反复摇摆的教训，采取文化上深度汉化，康熙祭拜明孝陵，乾隆全面推行满汉一家，让汉人从骨子里认同清朝不是胡虏建的伪朝，而是华夏文明的正宗嫡传

但政治军事上，还是时刻提防打压汉人

按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里的观点，满清虽打下史上最庞大疆域，也国祚绵延200多年，还出过康雍乾等励精图治的明君，却是最专制、最私心的一朝

因其一切制度政策的根本目的皆为维持“少数满人（旗人）对多数汉人的长期统治”，虽总结历代教训，打上了预防权臣、宦官、外戚、封疆大吏擅权的补丁，也彻底禁锢思想，把奴性深深刻入汉人基因（鲁迅痛斥的国民劣根性，唐宋尚不突出，大规模出现在明清），更把宋代能充分选拔人才，塑造科技文化全面繁荣的科举制度变成万马齐喑的形式主义，代价不可谓不大

但你换位到满清统治者角度看，这已是他们在当时技术条件下，能做的最好选择

1860年， 晚清最能打的满蒙名将僧格林沁率领上万精锐铁骑，拿着弓箭马刀冲锋，被英法联军的线膛枪炮打得团灭，几成屠杀，宣告游牧文明对农耕文明的军事威胁永久解除

第二年，慈禧力排众议， 打破“满人掌兵”祖制，给曾国藩放权，使其一人掌管半壁江山的军政大权，这才强行帮满清延了40年国祚

只要愿意，曾国藩完全有能力灭清或建南北朝——无论和太平军合作，还是灭了之后

这就说到第二个根本问题：为何地方总有割据一方，对抗中央的本能倾向？

因为农耕文明的核心商品是农作物，农民能吃饱饭就行，天然有自给自足的倾向

最让老外痴迷的丝绸之路三件套——丝绸、瓷器、茶叶，都非必需品，而是和今天爱马仕法拉利或松露拉菲类似的奢侈品，所以卖到海外才能产生暴利

那中央为啥难以对地方进行有效监管呢？

因为古代交通通讯技术落后，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

从长安发一封信到广州，哪怕全程走官方驿站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最快也要8天，普通公文至少半月以上，民间交流一两个月都正常，看下《长安的荔枝》就懂了

如果地方真出了什么事，消息传回中央，再发回地方，可能黄花菜都凉了

《太平年》中，赵匡胤耗时十年，总算打造出能一举灭南唐的水军，但中央财政也为之耗空

如果中央军要越过长江，继续向南，穿过崇山峻岭+河道密布，打下海边易守难攻的明州台州温州，还得再休养生息，积攒个5-10年，所以他才对钱九郎那么好，希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尽量避免走到动武的地步

在47集赵匡胤和弟弟的闭门会议上，赵匡胤引用《出师表》“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典故，大赞武侯才是真神仙，700年前就让云南成为半郡县+半羁縻的控制区，而当时北宋还没余力远征大理国

别说立国之初的北宋压根撑不起那么长的补给线，哪怕后来明清盛世，永乐乾隆对越南用兵，也都先赢后输

以中原王朝国力，怎么可能打不过这些蕞尔小邦？

因为路途实在太远，山高路险，运粮的民夫和马匹也要吃饭，还有淋雨霉变虫蛀、遭遇偷盗或监守自盗等各种风险， 从中原运粮草到云南/越南，损耗高达80%-95%

另外民夫从北方走到南方，还有疫病丧命之险，民间根本没人敢接这种生意

所以面对春秋乱世，老子建议既然农耕文明天然自给自足、无需贸易，那就降低欲望，不追求锦衣玉食，放弃经济和人口复利增长，退回小国寡民状态，“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自然天下太平

但这个建议违背人性，况且你想退回小国寡民，邻国或周围蛮族不愿意，你早晚还是会凉， 桃花源只在梦里

农耕文明历史上，中央与地方的关系，被最广泛运用的制度，叫封建制

农民效忠（甚至人身依附）小诸侯， 小诸侯效忠大诸侯， 大诸侯效忠国王

这样就算最底层农民不满，仇恨的也仅限于头顶的小诸侯，恨不到国王头上，王朝不至于轻易被底层推翻

欧洲、印度、日本，都长期采用这套制度

西欧16世纪大航海时代后才逐渐瓦解，东欧普奥俄直到19世纪才终结（1861俄国农奴制改革）

日本也是1871年明治维新、废藩置县后结束封建制

印度同样是莫卧儿王朝覆灭后，特别是1857年印度封建领主领导的民族大起义失败后才瓦解的

新大陆上的美国，也是在沙皇宣布解放农奴后的第二年，发布解放黑奴宣言

你看巧了不是？

更巧的是，解放农奴和黑奴的亚历山大二世和林肯一世，都遇刺身亡

摇头，这并非巧合

就像 僧格林沁的精锐骑兵团灭一样，随着工业革命到来，传统的封建制已不适应新的生产力要求

国家必须有强大的中央来集中力量办大事，应对深度全球化时代不进则退的存亡危机，工业革命创造的海量商品也需要更多拥有人身自由和财产的中产阶级来消费，经济才能复利式增长

说回古代

国王-贵族-骑士-农奴

天子-诸侯-卿大夫-士-自耕农

婆罗门（宗教领袖）-刹帝利（国王/军阀领主）-地方藩王/军事贵族-村社地主-依附农

虚位天皇-幕府将军-大名-武士-依附农

各文明的分封制大同小异，都有个致命缺点，中央王朝缺乏动员全国力量的组织能力

在欧洲，靠不断对外扩张封赏军功建起来的罗马帝国，在把地中海变内湖，国土扩无可扩后，就必然陷入分裂动乱

到十字军东征时代，偌大的欧洲都无法组织起可持续的联军，把耶路撒冷真正夺回来

在日本，平安时代前期曾试图模仿唐朝，成为天皇掌控全国的律令制国家，但不到百年就宣告失败，此后天皇长期被架空，幕府将军也只拥有名义上的全国政权，地方藩国内部依然独立，幕府更像春秋五霸那样的诸侯共推盟主，哪怕控制力最强的德川幕府，最多直接控制全国20%领土

以致于明治维新70年后，以长州藩为base的陆军和以萨摩藩为底子的海军之间还一直不对付，山本五十六反对对美开战，陆军军官还发出死亡威胁，迫使 山本五十六只能住到军舰上避祸……

最典型的还是印度，长期地方强大，中央衰弱，导致印度次大陆从来没完全统一过，无论上古最强大的孔雀王朝，中古最强大的笈多王朝还是近古最强大的莫卧儿王朝，都做不到

我们西周那会儿也玩封建，经过东周几百年乱战，各种治国思想来回试，最后发现外儒内法的中央集权+地方郡县能最有效控制天下，开太平年

中央集权虽避免了封建制导致的天然分裂和战乱，但 交通通讯技术落后，天高皇帝远的根本矛盾还是无解

历朝历代尝试各种办法，试图解决难题

西汉初年既不敢学暴秦二世而亡，也不敢学霸王大封诸侯，只能半分封半集权，还怕儿孙镇不住开国功臣，异姓王又一个个嘎了

但三代之后，哪怕同姓宗亲，谁又认识谁？

同姓王在地方再次成为独立小朝廷，一削藩，马上逼出七国之乱

武帝成功削藩后，进一步细化郡县制，分全国为13州，设太守管行政，都尉管军政，刺史管监察，三权分立，彼此约束

太守没兵造不了反，都尉没钱也造不了反，谁要心术不正或与地方豪强勾连，刺史随时上报朝廷

本质是把秦始皇在中央设的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复制到地方

西汉末年天下大乱，光武帝平天下后，深知地方独立武官的危险，加上财政不足，养不起两套班子，除凉州、并州、幽州等抵御匈奴的边境州，其他各州撤掉都尉，兵权收归文官出身的太守

同时为防范太守，又大幅提高刺史权力地位

这一改，虽稳定当下，却给后世埋雷

由于中央更信任刺史，久而久之，刺史成了拥有考核太守政绩的上级领导，为平息叛乱，还有了兵权

等到东汉末年黄巾起义时，朝廷被迫放权让太守就地募兵，后来索性设州牧一职，统揽地方大权

于是冀州牧袁绍、幽州牧公孙瓒、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焉……一个个都成了土皇帝

曹操亲历诸侯混战，控制北方后，恢复汉朝旧制：刺史管监察、太守管民政，关键军事重镇，只许亲信将领镇守，杜绝封疆大吏拥兵自重的可能

曹丕登基后，在曹操强中央、弱地方、防权臣基础上，还严防外戚宦官，给弟弟们封王，但只有爵位俸禄，没实际兵权，还频繁迁徙封地，严密监视

如此不信任自家弟弟，不仅是防七国之乱，更因他和曹植、曹彰激烈的夺嫡之争

正因曹丕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家宗亲，才给司马氏可乘之机

司马炎篡位后吸取的教训是必须大封自家宗亲，若朝中有权臣篡位，自家人才有能力起兵勤王

忘了七国之乱？

不，他只是权衡利弊，认为当下防权臣比防宗室更急迫，毕竟七国之乱是西汉建立半个世纪后的事，而且宗亲内乱哪怕成了，天下还是姓刘，权臣篡位就是改朝换代

同时，他自以为吸取刘邦教训，藩王地盘小、兵力少、官员由中央任命，所谓既利用，又限制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继承人是个何不食肉糜的低能儿，又娶了个胆敢诛杀辅政大臣、挑拨藩王互斗的贾南风，迅速酿成八王之乱

可即便司马衷英明神武，三代之后，那么多藩王还是会发展成地方小王国，早晚还是要削藩/造反

南北朝天下再度分裂，制度能防住地方独立，却防不住实力最强的军事集团直接进军京师夺了天下

南朝天然死穴是必须派重兵在淮南和长江中游的江陵、襄阳等地防御北军南下，一旦前线大将功高震主，有了不臣之心，很容易推翻前朝

北朝天然死穴是不汉化站不住脚，全面汉化又会得罪驻守北方边境的六镇官兵

本质上，还是中央无力约束边境或地方上的将领

到了唐代更夸张，为方便边境军事长官行事，统一调度地方资源，唐玄宗竟搞出节度使制度，统领一方军政、民政、财政、监察大权

更搞笑的是，全国边防前线共设十大节度使，安禄山一人掌管最重要的华北前线三大节度使，这里长期与塞外的契丹、奚人作战，战斗力最强

安史之乱后，中晚唐140多年，朝廷再无力收复藩镇控制权，直到五代十国，也还是节度使制度之遗毒

《太平年》第34集，郭威对冯道说，最近我读了很多史书，发现从始皇以郡县代封建起，藩镇诸侯就是个死结，因为中国太大，不管朝廷是否愿意设置藩镇，有些偏远之地，天然就容易形成事实上的藩镇割据

冯道捋了一遍汉魏晋宋齐梁陈直到唐季的兴亡故事，直言削藩只是饮鸩止渴，削得了眼前，削不了后世，五代之后，必成新祸患

郭威说，假如唐太宗用封建，能免后世藩镇之乱吗？

冯道说免不了，周公封建时，华夏腹地还很小，把宗室功臣封到国境四周，可开垦荒地，教化蛮夷，壮大华夏文明

但始皇那会儿，天底下适合农耕的地盘全打下来了，此后再分封，就是名正言顺分裂国家

冯道认为真要分封，也不该把皇子分到好地方去享福，而是把能力最强、最能打、最有野心的皇子封到蛮荒苦寒之地拓荒守边，这样内无夺位之乱，外无藩镇之叛

冯道提出的解法是基于五代兵祸不止，主要两个原因：

要么是手握重兵的藩将造反，要么是同样手握重兵的皇子夺位，导致子弑父，弟杀兄

怎么说呢？

我猜燕王朱棣听了笑而不语~

郭威与冯道这段对话可谓整部《太平年》提纲挈领的题眼，但聪明如冯道，看到了问题本质，却也给不出能长期致太平的解法

但郭威亲谒孔庙，郭 荣主张“兴文治”， 尤其第41集司马浦死谏赵匡胤必以仁义守天下，最终启发赵匡胤决心开天辟地，走向另一个极端——大开科举，广纳寒门，以文治武，甚至立下祖训，“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这可苦了100年后的苏轼，不管皇帝和同僚多恨他，也不能杀他，只能一再贬官……

宋太祖重文抑武的改革成功吗？

当然成功，可谓商鞅变法并始皇书同文，车同轨之后，华夏文明最重要、最成功的一次改革，以致陈寅恪如此盛赞——

“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300年赵宋王朝经济最繁荣，科技文化最昌盛，文坛群星璀璨，百姓安居乐业，社会自由度最高的，则是仁宗朝中后期，即可视为《太平年》续作的《清平乐》描绘的那个古代中国最美好的时代

过度 重文抑武，并用更文明的手段解决社会矛盾的基本国策，随着时间流逝，还是逃不出那两个基本矛盾——土地兼并和蛮族入侵

由于土地兼并+自然灾害，流民越来越多，为避免闹事，政府大量收编，终身雇佣，类似今天协管安保，可视为庞大的“维稳”经费

同时，为笼络士大夫，给正儿八经给考上功名的读书人留的官位也越来越多

为预防武将作乱，兵无常将，将无常兵，军队战斗力低下，不得不用更多的量弥补质的不足

还要支付辽、西夏的岁币，用钱买和平

久而久之，哪怕商品经济高度发达，财政也hold不住

这才有了最伟大也最具争议的一次变法——王安石变法

这是中国古代最系统、最接近现代国家治理思维的一次全面改革

用今天的话说，叫“国家资本主义”，用“北宋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来形容，也不为过

王安石用现代经济学思维，试图通过优化资源配置，实现“ 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比如募役法，有钱的百姓交钱免服差役，政府拿钱雇人 服役

因为 服役的多是技能要求较低的体力劳动，有人有更赚钱的工作技能，时间更宝贵，那些没工作却有时间的人也能借机赚钱

就像今天白领月薪16K，花3K请保姆做饭打扫卫生，双方都划算，增加了全社会财富总量

市易法，政府设官方交易市场，丰年低价收购滞销货物，灾年市场价大涨时，又平价卖出，商人手里缺钱，还能以房产、土地、货物、金银珠宝作抵押，向国家借钱

既平抑物价，又打击富商垄断，还能扶持中小商贩，顺便国家赚利息和差价

联想一下A股暴跌时，国家队低价入场买买买，破4000点后，国家队又悄然离场，平准基金的感觉

还有眼下猪贱伤农，中央启动冻猪肉收储，托住肉价，等将来肉价飞涨伤民时，再平价出售，抑制CPI

油价调节机制也类似，国际油价太低时，为保障油企生存，限制油价下限，车主多掏的油钱，政府那儿存着

反之，眼下油价飞涨，为保障民生，同样设置上限，成品油价格上涨比例远低于国际油价涨幅，就是政府贴钱

均输法，政府统一采购物资，就近取货，打击商人囤积，降低物流成本，和京东自建仓储物流体系一个逻辑

还有最重要的青苗法，政府低息放贷，秋收归还，本意是帮自耕农低成本获取生产资料，抑制土地兼并

这和今天国家搞公积金贷款帮居民低成本买房，搞助学贷款帮贫困生完成学业，或针对中小微企业的低息信用贷款一个逻辑

但今天能这么执行，是建立在通信技术高度发达，信息全上网，国家更易精准投放，且 监管制度相对健全， 官员和中间商很难从中牟利的基础上

可即使在今天，信用贷依然风险不低，很多银行还是倾向贷给有国家信用担保的央企国企，不愿给民企

愿意贷给无抵押民企和低征信个人的P2P，由于无法接入央行征信系统，加上缺乏监管，众多老赖狂薅羊毛，为贪图高利率+快速做大做强，企业自身风控形同虚设，导致大规模暴雷，最终国家一刀切，行业安乐死

今天有技术条件，无制度保障的P2P尚且如此

何况既无技术条件，更无制度保障的千年前？

这几项改革结果都导致市场萎靡、商人破产、物价更乱、民怨极大

以青苗法为例，地方官为完成政绩，给国家创收，大搞摊派，强迫无需贷款的农民地主也要借，惠民政策反而增加民间负担

中央发布的名义利息是两分（20%），地方层层加码，又拖延兑付（类似银行理财产品因申购赎回期间不计息，实际收益率低于名义收益率），导致实际利率比民间高利贷还高

还有官员和地方豪强勾结，放贷时克扣本金（砍头息），回收时加码

农民遇灾还不上，官府严刑逼债、抄家抵债，甚至连坐保甲，导致大量农民破产逃亡

类似官商勾结，迫使农民卖地给豪强的故事，《太平年》和《大明王朝1566》里都有详细描述

王安石变法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矛盾

古代缺乏对权力的严格约束，就算有，体现的也是王法

一朝天子一朝臣，国家法律能否落地，关键取决于父母官的职业操守，摊上个青天大老爷能为民做主，遇到贪官污吏横行，百姓只能被鱼肉……

制度设计的理想很丰满，但时代环境配不上这么先进的制度，结果必然失败

这才是苏轼等一大批旧党反对新法的原因

制度设计远超时代环境导致失败的著名案例，还有一个——王莽改制

王莽核心目的是改变西汉末年土地兼并失控，豪强垄断经济，导致中央财政枯竭的困局

方法是打着复古旗号，由国家全面接管经济，彻底否定土地私有制，并摧毁商品经济秩序，接近空想社会主义的乌托邦试验，结果天下大乱

同理，50年前，我们也经历过一次远超时代条件的计划经济试验，导致国民经济活力全无，接近崩溃

王安石试图消除宋朝重文抑武，能花钱解决的问题尽量不动兵戈这一基本国策的副作用

然变法失败，极度的强干弱枝，地方太弱，又无燕云屏障，外敌要么不来，一来就能轻易打到汴梁城下

国家还处于众志成城的上升期，就有了东京保卫战和澶渊之盟

国家已处于贪腐横行的衰败期，皇帝软弱无能，只能迎来靖康之耻

所以赵匡胤开创的全新制度，也只保了100多年太平

元明清想出一个更好的制度——行省制

过去的州郡，一般依山川河流当自然分界，地方容易据险自立

但行省制强行打破自然分界，尤其到清代，可谓登峰造极

历来和四川更亲近的门户汉中，拆给秦岭以北的陕西

又从陕西拆出甘肃，却把六盘山以东，说陕西话的平凉、庆阳划给甘肃，导致原本长条形的甘肃在最东边莫名长出一个“鼓包”

为防四川割据，还把遵义划给贵州（宜宾五粮液和茅台本是一家人）

还把川东与隔壁湖南湖北犬牙交错 ，土家族被拆入N个省

四川南大门邵通则划入云南，使四川失去完整的长江上游防线

由此，史上最易形成割据的四川盆地全被邻省渗透

但四川自身又大幅向西扩张，控制青藏高原东部的大量藏区，目的则是防西藏独立

把青藏高原拆成西藏和青海两个行政单位，再让新疆和云南从南北两端深入藏区，也是同样目的

最著名的还要属把包邮区拆成江苏、浙江和安徽

此举直接导致地理和文化上历来玩在一起的苏南皖南被迫和浙江分家（江东），和过去从来玩不到一块的苏北皖北合在一起，散装江苏由此而生

还有把湖北湖南拆开，却又不严格以长江为界，湖北有一大块在江南，湖南也有一小块在江北

把广东广西拆开，却又把广西最重要的入海口（钦州地区）划给广东，让少数民族人口最多的广西难以独立

除地理上强行打散，割据最重要的枪杆子和钱袋子，也都收归中央

地方总督、巡抚不得私自调兵，出兵必须有兵部勘合+皇帝圣旨

赋税大头上缴中央，地方只留少量维持运作，盐铁茶马等战略资源全部中央专营，遇到灾荒兵变需要大笔花钱时，再从中央拨款

这套制度同样强中央，弱地方，但不再有宋朝相对开明包容的斯文模样，采用更专制粗暴的手段，既要保证地方不造反，又要地方能做事，能打仗

有效果吗？

有，元明清地方叛乱的确比汉唐少得多，但从规模和社会破坏力上看，还是比宋朝大得多（两宋只有小规模农民起义，从无藩王作乱）

短命的元就不说了，明有靖难之役、宁王之乱、哱拜之乱、播州之役等，清有大名鼎鼎的三藩之乱，乾隆晚期之后，还出现了一连串起义，直到太平天国，才真正动摇国本

既然制度目标就是既要又要，效果也只能介于唐宋之间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 靖难之役

朱元璋为保子孙富贵+能勤王保朱家江山，生前再次犯了刘邦、司马炎一样的错——一边大杀功臣，一边大封实权同姓王

直接后果是孙子朱允炆想夺叔叔们的兵权时，四叔造反，居然还成了

朱棣为避免后代有样学样，把同姓王从实权王变虚位王，只能圈养在地方上享受锦衣玉食

好在明朝那会儿制度建设已非曹魏时代，皇权极大巩固，再无权臣能威胁皇位

老朱家子孙无力造反，就把精力全用在造人薅国家福利，并依靠宗室特权大肆兼并土地、垄断盐铁

到明朝后期，成了国家财政的致命负担

万历年间，宗禄支出约为20个戚家军军费，最终摧毁税基，朝廷既无钱赈灾，也没钱练兵，成了农民起义重要推手

朱棣以为的万全之策，最终还是和司马炎、赵匡胤一样，搬起石头砸了子孙的脚

行省制度更大的缺点，在于地方缺乏决策权，只能被动“行”中书“省”的命令，哪怕执行过程中发现问题，也无法立刻纠正，只能向上打报告

地方官稍有因地制宜的改革创新，很容易被秘奏弹劾，官员怕担责，最终形成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人浮于事，难得糊涂的官场风气，再也出不了宋代那么多忧国忧民又敢作敢为的父母官

由于文字狱盛行，动不动404喝咖啡，知识分子也是噤若寒蝉，思想固化，文化领域同样毫无建树，只能整天埋首故纸堆，研究考据学

这种压抑禁锢的氛围传导到社会上，导致地方民生经济革新活力完全消失

在乾隆眼里，我大清乃华夏文明之集大成者

鳌拜之后无权臣，三藩之后无叛乱，雍正之后无夺嫡，更无外戚党锢之祸，还完成了二元帝国的深度整合，国土之大史无前例

军机处建立后，朝中大臣彻底沦为皇帝的秘书班子，永无篡位可能，更有摊丁入亩这一旷世未有之仁政，秦汉魏晋隋唐宋元明覆灭的所有Bug都堵上了！

从乾隆角度看，这话没错

但水至清则无鱼，过度追求大一统帝国的绝对稳定，必会导致社会活力丧失殆尽

是为，“饥饿的盛世”

对比日本，虽表面都锁国，但内核差异巨大

江户时代的日本是有限控制的多元活力，地方有高度自治权，特别是西南强藩萨摩长州可自主改革，不断试错，甚至秘密学习西方技术

商人阶层也崛起成为经济主角，东京、大阪、京都等城市商业繁荣，城市化率是中国两倍

文化领域，儒学、和学、兰学并存，思想多元，更多关注社会现实问题

随着市民阶层崛起，民间学校遍布全国，成人识字率超40%，远超同期中国， 浮世绘、歌舞伎、狂歌等全新艺术形式兴起，面向大众，充满活力

清朝则是全面中央集权带来强烈窒息感

这使得面对西方入侵时，日本能快速转向，中国却步履维艰

兜兜转转上千年，当年日本没能成功复制我们的中央集权制

没想到用了上千年松松垮垮、内乱不断的封建制，面对下一个技术革新时代，反而有利于弯道超车

这就是人类文明史上屡试不爽的“遏制领先法则”

老大陆的古老文明，除欧洲、印度、中国、日本外，还有介于东西方之间的那座古老桥梁——曾经的埃及、巴比伦、赫梯、波斯，如今都成了伊斯兰世界一部分

无论两千年前的波斯帝国，还是一千年前的阿拉伯帝国，亦或几百年前的奥斯曼帝国，这些地跨三大洲的超级大帝国，都和我们一样，很早掌握了中央集权的奥秘

早在孔子那会儿，波斯最伟大的君王大流士一世就发明了直属中央的行省制度，地方总督由国王直接任命且不可世袭，同样行政、军事、监察三权分立，相互牵制，防止割据

还统一全国税收、货币、法律，修建御道，设置驿站，使中央政令能快速通达全国

萨珊波斯（第二波斯）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行省制更细化，并立琐罗亚斯德教为国教，完成神权与王权的合一

阿拉伯和奥斯曼帝国的疆域更广大，前者长期控制伊比利亚半岛，后者长期控制巴尔干半岛，国内人种、语言、宗教、经济形态差异远大于中国，导致基层治理无法完全照搬大一统模式

整体上看，依然是类似中国的中央集权+行省直辖模式，外加类似罗马的军功授地+民事宗教上的有限自治（阿拉伯帝国更宽容些）

这就能一定程度上解释，为何美国对伊斯兰世界的强行民主化改造，无论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无一成功

就算这次不惜代价对伊朗强行民主化改造，失败概率也非常大

那为何同样经历漫长的中央集权君主专制的中国，经历百年坎坷后，却能快步走入现代化强国行列呢？

关键在意识形态

三千年前，周公就把“神”从中国人的意识形态中请了出去，替换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天”

中国人没有强烈的宗教信仰，却有强烈的入世追求，梦想考取功名，升官发财，卷无止境

聪明、勤劳、务实、不死板，不教条，广东人除了福建人啥都敢吃，这种民族性格，只要没有战争内乱，采取符合当下技术环境的合理制度，经济腾飞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日本和四小龙也是同一逻辑

但伊斯兰教不一样，这是和基督教一样拧巴的天启宗教，是非对错，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没那么多怎么合适怎么来的变通空间

基督教是通过几百年的宗教改革，配合启蒙运动以来，整个西方世界国民认知长期的现代化改造，才终于完成法律以及民众心理上的政教分离，宗教的权柄才回归到个人信仰生活的狭小空间，不会再以上帝/真主的名义，要求社会必须这样那样，或对他人言行说三道四

但没经历过彻底改革的伊斯兰教，和同样没经历过认知现代化改造的大量穆斯林，依然还很难完全接受这种巨变

工业革命后，农业文明两大无解矛盾已不复存在

今天的核心矛盾，还是马克思说的社会化大生产和生产资料私有制之间的矛盾

说人话，所有生产者赚的钱和所有消费者花的钱应该对等

消费者手里钱多，才能更多消费，促使扩大生产，提供更多商品和服务，经济才能持续增长

但掌握生产资料的老板必须靠剥削打工人赚到剩余价值，使老板掌握了太多花不掉的钱，打工人的收入又买不起自己想要的东西，导致生产过剩，进而引发周期性经济金融危机

08年那轮危机过后，美国为首的各国都通过疯狂撒钱缓解矛盾，但随着资产价格和物价一起飞涨，有钱人借机赚到更多钱，穷人则被迫承受更高物价，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多数利益受损的民众对现状强烈不满，导致排外民粹崛起

过于强调自由竞争而不加约束，贫富差距必会越来越大，达到阈值就会引发经济危机，甚至更严重的社会危机

但过于强调公平而劫富济贫，贫富差距是会缩小，但经济自由发展的活力也会受损，全社会奋斗和创新意愿下滑，容易导致经济衰退、失业率上升，达到阈值也会造成严重社会危机

当前技术水平下，最适合的制度就是民主政治+市场经济，但这依然无法解决根本矛盾，只能在政治上不断左右往复，经济上不断繁荣-滞涨-衰退-复苏之间循环

过左也不行，过右也不行，所以我才会坚定成为理性中间派

但实操中，我又略微中间偏右，因为我生活在一个明显偏左的制度框架下，适度偏右才能让我热爱的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假如我生活在明显偏右的美国，我更有可能中间偏左

这道理和古代中央集权和封建制一样，各有利弊

我们采取中央集权后，又反复权衡取舍，尝试过各种方法拾遗补缺，但不管汉高祖、汉武帝、光武帝、魏文帝、晋武帝、唐太宗、唐玄宗、宋太祖、宋神宗、明太祖、明成祖，还是康雍乾，成功解决一个bug，又会产生新的bug，更没哪种方法永远管用

能保百年之太平已属不易，想开万世之太平绝无可能

未来还可能出现更好的制度吗？

当然

历史从未终结，一切皆有可能

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担心：未来AI抢走人的工作，连被老板剥削的价值都没了，会不会天下大乱？

可见，未来AI高度发达的新时代，无解的核心矛盾可能变成：

人类存在的必要性和AI对人类能力的全面代替之间的矛盾

首先，农业文明的核心是不劳作就饿死

工业文明的核心是不工作就贫穷，但有社保饿不死

将来的AI文明如果能包揽一切人类生产活动，人类无需劳动就能获得无限物质和服务供给，那人活着的意义何在？

选择放任躺平、醉生梦死？一部分人会陷入自我怀疑、精神空虚、存在主义危机，人类反过来沦为被AI包养的“宠物”，不知生命意义，抑郁症和自杀率将大幅上升

不要以为“混吃等死”是凡尔赛，很多退休人群都陷入过无所事事，精神空虚的痛苦

也有一部分人为了获取尊严和价值感，选择强行工作，但就算设置“人类专属岗位”，本质也是自欺欺人

哪怕现在看起来还很难被AI代替的艺术、情感、哲学等领域，只要AI足够发达，早晚都会突破这些认知壁垒，激发出所谓的“人性”，无数科幻片都设想过这样的未来

其次，工业文明带来生产过剩，核心矛盾是效率和公平，AI时代升级为AI的绝对理性和人类自由抒发的非理性之间的矛盾

如果AI总能找到效率最高的最优解，人类放弃自主选择，那人类自诩的自由意志，是否是一种幻觉？

如果限制AI，坚守自由，又可能导致经济倒退

假如人类内部分裂，一部分群体/国家选择更激进地拥抱AI，一部分则抵制甚至放弃AI，可能引发新的不对称战争，甚至生存危机

那个时代，民主政治+市场经济将不再适合，取而代之的是AI主导+计划经济

AI已能算出最优解，没必要让信息收集和处理能力完全没得比的人类，你一票我一票来做决定，意见不合还吵吵闹闹

同样，鼓励创新和试错的市场经济也将变得低效浪费

每次想起当年马路上堆满了废铜烂铁般的摩拜和OFO，我就感到心痛，这就是错误的市场竞争带来的严重资源浪费

但在目前技术条件下，我们只能承受这种浪费，才有可能推动社会前进

回头看，计划经济试验在20世纪的失败，可能和王安石变法在11世纪的失败一样，不代表这个制度本身完全错误，只说明不适合当时的社会环境

可见，一切制度，皆是权宜之计

人类最好的选择，就是根据客观的技术条件，实事求是、审时度势、因地制宜、权衡取舍，摸索出最适合当下的制度，并且配上相适应的认知教育，使人的思想行为能配得上这样的技术和制度环境

技术-制度-人心，三者的阶段性匹配，才是不二真理

作为普通人，我们很难推动重大技术革新，但可以试着改变自身认知，尽可能完成适应当前技术环境的 现代化改造

最重要的改造，是把“民”变成“人”

儒家意识形态强调统治者要爱民如子，这一观念本就建立在不平等的人际关系上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你来统治我？凭什么把我当儿子看？

还有“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也不符合现代理念，都是成年人，你是自己生命的主人，没有人有资格为你做主

哪怕《太平年》中的钱弘俶、郭威、郭荣、赵匡胤这些正面人物的内心，想到的也多是“天下苍生”这个集合概念，而非一个个具体的人

因为那个时代，人命如草芥，为开创一个更美好的太平盛世，眼下不得不手起刀落，夺走一些无辜之人的性命……

但如今不一样，美军误炸一所学校，也会被全世界唾骂，丢了一个飞行员，也愿花上亿美元代价救回

冷兵器时代拿着大刀长矛，动不动株连，动不动屠城的战争模式，在今天这个无人机可百万军中轻松取上将首级的全新技术环境下，不再适用了

今天的技术环境，更需要尊重每一个具体的人，保护每一个具体的人，爱每一个具体的人

尊重，意味着包容异己，允许世界存在多样性，并非处处如我心意

保护，意味着个人的生命、财产、自由等人权都受法律严格保护，未经合法授权，任何人不得剥夺

爱，意味着人性中最伟大的光芒，哪怕没有制度约束或契约保障，内心也能遵循道德黄金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此三者，乃是现代民主共和制度能在一国落地生根，结出绚烂果实的认知前提

当多数伊朗人完成认知上的现代化改造，这个伟大的文明古国，才会真正迎来涅槃重生，伊朗人才可能真正迎来持续百年以上的太平盛世

祝所有饱受战乱之苦的人们，能早日复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