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凶凶，由尔一群

文 | 我吃小龙虾

通往地狱的道路通常是由善意铺就的，使人间变成地狱的东西，恰恰是人们试图将其变成天堂的想法。

——英国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

美国可能与伊朗停火，但美国与伊朗停火不太可能。以前都是美国找代理人替自己打仗，现在是美国作为以色列的代理人去打仗，即使以色列已经在国际舆论场混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目前特朗普仍在坚持为内塔尼亚胡“无私付出”，一边继续向伊朗周围调兵遣将，一边继续打压美国内部的反以声音，可谓是量美利坚之物力，结以色列之欢心。

美国民主党在参议院提出对以色列军事禁运，遭到否决

在我国舆论场向来有这样一种人，平时连美国在哪个洲都不关心，等到国际问题上热搜就立马成了国家分类学大师：凡是美国支持的，就是自由世界、民主阵营，凡是中国支持的，就是动物朋友、蛇鼠一窝。美国侵略，我国反对，它们就高叫起来：“啊呀呀，老中又要少一个老朋友了”；我国军演，展示武器，它们可就要拿“这跟我月薪3000有什么关系”说事；我国反制，美国吃瘪，它们又会说“现在是对美国投降最好的时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它们教训着广大群众“不要关心宏大叙事，多关心小民尊严”，但无论被美军侵略的国家有多少小民失去了尊严和生命，它们都只会复读美军天下无敌、美国播撒文明进步的宏大叙事。美国为侵略战争支付了多少代价，它们其实不关心；它们甚至可以不关心自己的死活，它们只想要老中从地球上消失。

在如此幼稚的二分法之下，它们自然拒绝理解美国如今已经作茧自缚，被以色列带进了怎么选都是错的坑里；它们拒绝理解“自由世界”的法国、韩国、西班牙、梵蒂冈、意大利……为什么都纷纷站到了以色列的对立面；它们拒绝理解包括美国人民在内的世界人民对特朗普越来越失望，将一切反对白宫的声音都打成“收钱发帖”“被左媒洗脑”“认不清现实”。

韩国总统李在明在社交平台转发以色列暴行，韩国政府也宣布向伊朗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可是它们真的爱美国吗？战争打到现在这个地步，美国还没捞到什么好处，却损失了十几架飞机和“爱国者”“萨德”“铺路爪”等防空反导系统，美国在海湾地区经营数十年的海外基地群被证明防御能力有限，美国百姓喜迎油价上涨，加州油价相比战争之前涨了26%。

真正忠于特朗普的MAGA老臣，塔克·卡尔森为了特朗普可以公然造谣2020大选拜登作弊，结果被起诉丢了工作；坎迪斯·欧文斯身为黑人可以为了特朗普批评民主党“奴役黑人”，否认美国有系统性歧视黑人；亚历克斯·琼斯可以为了特朗普造谣说“枪击案是反对拥枪权的坏蛋制造的”。这些人在特朗普被民主党送上法庭的时候都不离不弃，现在特朗普又成了总统，他们却因为反对过度亲以而和特朗普反目成仇。

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关系，显然不能跟杜鲁门和李承晚、艾森豪威尔和蒋介石等我们熟悉的“主人与狗”相比，就算是经济实力远超以色列的现代日本，也没有哪一位首相可以反过来左右白宫。

这内塔尼亚胡哪里是外国元首，简直是特朗普的君父嘛：为了以色列去打仗还能勉强说成是保护美国盟友、维护美国利益，为了以色列喷一喷在野党也正常，本来两党就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但为了以色列朝着自己的忠臣开火，已经违背了人类护犊子的本能。

特朗普上一任期支持以色列占有耶路撒冷、刺杀苏莱曼尼等行为，好歹也算是对美国有利。在特朗普无差别支持的欧美各国右翼里，内塔尼亚胡也曾经不太显眼，毕竟尹锡悦、博索纳罗、梅洛尼等也相当拟人。如今内塔尼亚胡展示了对特朗普的超强控制力，甚至让以前流行过的那些“犹太势力控制美国”阴谋论都显得小儿科了：谁能想到美国总统真的会沦为别人的傀儡、代理人、提线木偶呢？

作为美国总统，特朗普应该维护美国在中东的霸权，需要让亲美的海湾国家相信美国能保护他们的和平稳定；作为共和党总统，特朗普应该维护背后金主比如石油企业的利益，维持油价和金融市场秩序；作为MAGA领袖，特朗普应该维护MAGA们的情绪价值，兑现选举承诺让美国远离战争，至少要远离赔钱的战争。

在第一任期，特朗普虽然做事也不着调，但终究是在维护美国霸权、共和党金主利益，而且真的没有发动侵略战争，MAGA们在他败选之后也是誓死相随。

如今的伊朗战事，已经揭下了迪拜为代表的海湾大都市“安全可靠”的假面，海湾国家油气设施也多次被炸，证明美国驻军没办法有效保护他们，沙特已经邀请了1.3万巴基斯坦军人进驻，这是美国盟友的反应；全球油价剧烈波动，美股频繁过山车，美国网民怨声载道，连美军基地里都出现了抱怨特朗普制造高油价的贴纸，这是美国人民的反应；MAGA元老们纷纷化身比干苦谏不停，这是特朗普老臣们的反应。

就算是以色列本身，难道真的需要这场战争吗？须知，和网上一些人吹捧的“反绿神国”形象不同，以色列和许多伊斯兰国家关系是很好的。以色列大量油气来自阿塞拜疆，阿军的大量武器从以色列采购；以色列一直希望沙特能通过“亚伯拉罕协议”，彻底改善以沙关系；以色列和ISIS的关系更是不清不楚，ISIS基本不袭击以色列目标，不久前辞职的前美国反恐中心主任乔·肯特也说，他那位死于ISIS袭击的前妻“死在一场以色列发起的战争”之中。

如果以色列不发动战争，对周边采取蚕食而非武力侵略，那么伊斯兰各国人民就不会掀起如今强烈的反以情绪，沙特等海湾国家就会加入“亚伯拉罕协议”，以色列国防压力将极大缓解，不会被各种导弹、无人机攻击，更用不着征召几十万青年入伍、冲击经济秩序了。

至于犹太人的舆论形象更是被毁了个干净，以前提起大屠杀，犹太人是受害者，现在提起大屠杀，犹太人是施暴者；以前小学生最熟悉的犹太人是爱因斯坦，现在小学生最熟悉的犹太人是爱泼斯坦；以前反犹是纳粹余孽，现在反犹倒是有可能好评如潮了。

需要战争的其实只有内塔尼亚胡本人，只有维持以色列与周边国家的战争状态，政敌们才无法启动法律程序把他赶下台。

这位5次当选以色列总理的老人，今年还打算再选一次。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和生物生命，他纵容以色列国防军在加沙和约旦河西岸凌虐巴勒斯坦人，屡次暗杀伊朗高官，向特朗普提供“伊朗是一座破房子，踢一脚就会垮掉”的假情报，美伊谈判停火之后继续进军黎巴嫩，“文明世界”所谓的舆论批评和国际法庭判决根本不能改变他的一丝一毫。

当然，这个世界毕竟是唯物的。住在特拉维夫的张平，至少有一套没被伊朗导弹炸掉的房子，才能为内塔尼亚胡歌功颂德；复旦大学退休教授冯玮，享受着优厚的退休金，才能在2026年说出“犹太人的教育不是仇恨教育，值得你去学习”这种荒唐话。

在相当多国人的认知里，无论是穷人还是穷国都应该先找自己的原因，只要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贫穷就一定可以消灭，所以谁越富裕就等于谁越先进、越文明。穷人和富人发生冲突，一定是穷人刁钻、仇富；穷国和富国发生冲突，一定是穷国野蛮、落后、被神棍洗脑。

有人说：以色列人均GDP为5.4万美元，美国人均GDP为8.9万美元，远远高于伊朗（4771美元）；以色列和美国有选举制度，伊朗是神权政治；以色列和美国为世界提供了许多科技产品，伊朗只能卖石油……所以以色列和美国是代表正义的天兵天将，伊朗活该挨打、最好是亡国才符合人类利益。

然而正是基于强大物质力量和对自身政体优越性的迷信，美国多次发动侵略战争，朝鲜、越南、格林纳达、巴拿马、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如果对外侵略真的有利于世界，特朗普也不会吹嘘自己是“和平总统”、承诺“不发动新战争”来争取选票了。

美国人民已经举行了许多次反战活动，我相信走上街头的人们是真诚的，但这背后是一个悖论：美国的民主制度显然是真实存在的，美国人民确实享有相对公平的政治权利，美国没有皇室、没有军政府、没有政教合一，绝大多数美国人民也不好战，但美国政府却是公认的好战政府。

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之后，似乎整个世界就完美了，而在成人世界，即使王子顺利即位、成为英明的国王，公主成为贤明的王后，这一对夫妻也完全可能因为外敌入侵、内部叛乱、王室内斗、家庭琐事、感情变淡而走向bad ending。古往今来，对现实失望的人们总是憧憬着有完美的政治制度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又何尝不是一种成人童话。

儒家向来是向往恢复周礼的，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后世大儒更是将恢复周礼当做了天下长治久安的终极方案。西汉末年的王莽，先是将自己打造成忠孝贤能的圣人，然后凭名望获得权力，最终通过禅让当皇帝，按照周礼恢复上古礼仪和井田制，建立五均赊贷（贷款制度）、六筦政策，以公权力平衡物价，防止商人剥削，结果是身死国灭；

北宋的名臣王安石也很重视周礼，他的保甲法学习周礼搞兵民一体，把百姓每十家组一保，家有两个以上男丁要出一人为保丁，农闲时集合保丁进行军训，夜间轮差巡查维持治安，战时配合正规军作战，结果变法失败，王相公郁郁病死；朱元璋的好大孙建文帝朱允炆，试图以仁政治天下，减少江浙地区税赋，连官职和地名也要锐意复古，甚至想要恢复井田制，结果被四叔朱棣打得一败涂地，为天下笑。

我们当然可以说王莽、王安石、朱允炆的失败是因为统治者不懂基层实际情况、官僚主义盛行、有战争威胁，但他们的失败根本上是因为周礼已经过时了：周公旦在青铜器时代创立的制度，能运行数百年已经非常了不起，到春秋战国就已礼崩乐坏，怎么可能适应千年之后的社会？西魏权臣宇文泰能成功恢复周礼、奠定北周王朝，恰恰是因为西魏是一个充斥着军事贵族的国家，社会基础与西周有相似之处，而不是因为周礼真的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

那么，现代流行的西式选举制度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周礼吗？美国走到今天这一步固然有偶然因素，比如小罗斯福去世太早导致他构想的“美苏英中联手当世界警察”变成了美苏冷战，比如肯尼迪遇刺导致美国彻底陷入越南战争泥潭，比如小布什这位以低智商著称的总统遇上了“911”导致美国在阿富汗浪费了2万亿美元；比如特朗普摇头晃脑躲子弹导致他活到了2026年……

但归根结底，美国的政治制度已经是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礼服，乍看依然光鲜，穿上却冷暖自知。

MAGA和其他西方右翼势力为何崛起？西方选举制度诞生之初，电视还不存在，民众只能通过报纸和现场演讲来了解候选人，政客上台造成物价波动、经济变差是致命的，选民不会因为政客长得好看、会整活而牺牲自己的钱包。

现在呢，媒体已经迭代到了短视频时代，大多数西方民众没有饿死风险，却急需情绪价值。正如特朗普所说，即使他在大街上开枪杀人，该投票给他的人还是会投票给他，毕竟特朗普真的很擅长让选民感觉自己“赢了”。

白宫官网：赢麻了！

至于内塔尼亚胡所在的利库德集团，根本就是恐怖组织转型，我们又岂能指望它有大局观呢？建国后的以色列完全就是一部战争机器，被周边国家围攻的恐惧让以色列政府拼命鼓励人民生育，增加的人口又源源不断地前往巴勒斯坦区域定居，这就决定了以色列一定要持续蚕食巴勒斯坦。

即使有以色列政治精英看到了对外扩张的恶果、希望与巴勒斯坦达成“土地换和平”，也注定会被以色列内部反对。普通以色列人使用希伯来文，不关心其他国家舆论；以色列上流社会可以轻易成为西方国家座上宾，且不谈西方支持下以色列已经赢了那么多次，就算以色列输了，他们不是照样可以在欧美当富家翁嘛。

内塔尼亚胡掀起了战争，但他却不是独夫；特朗普畏惧失去美国犹太人的支持而沦为内塔尼亚胡的傀儡，但他也绝非孤家寡人，天下凶凶，由尔一群。西方政治制度不会终结人类历史，要让人类迎来和平的未来，终有一天需要终结这套政治制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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