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岁的凤姐,曾放言非北大清华不嫁,死在美国也不回去。15年后,她的美国梦实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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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5岁的罗玉凤在上海陆家嘴举着征婚广告牌,以“非北大清华硕士不嫁”的狂言引爆全网,随后抛出“宁死不回中国”的宣言,转身奔赴美国。
这个曾靠“审丑”走红的初代网红,用15年时间在异国他乡书写了一部充满荒诞与唏嘘的现实剧——从美甲店修脚工到超市收银员,从社交媒体大V到被传“等待遣返”,从宣称“住曼哈顿公寓”到栖身法拉盛15美元一晚的狭小民宿。当网友在纽约地铁拍到她发福落魄的身影,当她的微博账号因争议言论被封禁,当“美国梦”的泡沫被现实戳破,凤姐的故事早已超越个人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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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的上海,陆家嘴金融区刮着冷风。
罗玉凤站在人行天桥的栏杆边,手里攥着一叠粉红色的传单。传单是她自己设计的,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征婚条件。照片里的她穿着红色毛衣,头发烫成小卷,笑容很用力。
“非北大清华硕士不嫁。”她对着路过的一个西装男人递上传单,“身高一米八以上,东部沿海户籍,年龄二十五到二十八。”
男人瞥了一眼传单,又看了看她,嘴角扯了一下,没接。
罗玉凤的手停在半空,冷风从指缝间穿过。她没缩回来,只是把传单往男人面前又递了递。
“我是认真的。”她说。
男人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罗玉凤看着他的背影,把传单收回来。天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是东方明珠塔。她来上海两年了,在家乐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三百块。租的房子在浦东的老小区,十平米,没有窗户。
但她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在重庆綦江的农村,别的女孩放学后要帮家里喂猪割草,她躲在屋里看书。家里穷,买不起课外书,她就去镇上的废品站翻,找到什么看什么。《红楼梦》是缺了封面的,《三国演义》只有上册。
老师说她聪明,但家里供不起她读高中。她去了綦江师范,读三年中专,再读两年大专。毕业那年,她二十岁,被分到奉节县黄泗小学当语文老师。
学校在山里,教室是土坯房,下雨天漏雨。她教了两年,每个月工资八百块。同校的男老师追她,是个本地人,家里有三间瓦房。
她没答应。
她觉得自己能去更大的地方。
零八年六月,她辞了工作,揣着攒下的三千块钱来了上海。投了一万多份简历,从总经理助理到前台,全都石沉大海。最后在家乐福找到工作,站一天收银台,腿肿得像灌了铅。
但她不认命。
站在天桥上,她又拦住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这次她没直接递传单,而是先开口。
“你觉得我怎么样?”
男人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我智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罗玉凤继续说,“九岁博览群书,二十岁达到顶峰。往前推三百年,往后推三百年,总共六百年没有人超过我。”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在找结婚对象。”她把传单塞进男人手里,“条件上面写了。你觉得你符合吗?”
男人低头看传单,看了很久。再抬头时,眼神里有一种罗玉凤熟悉的东西——那种看怪物的眼神。
“神经病。”男人把传单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罗玉凤没生气。她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团,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第二天,她的征婚启事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标题是“史上最牛征婚女”。照片里她站在天桥上,手里举着传单,表情认真得近乎滑稽。
三天后,她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有记者要采访,有电视台邀请上节目,有广告商找她代言胃药。她接了一个脱口秀,主持人问她为什么敢提那么高的条件。
“因为我配得上。”她说。
台下观众在笑。她听得出那不是善意的笑。
但她不在乎。
节目播出后,她的名字上了热搜。网友叫她“凤姐”,说她自信过头,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注册了微博,一天发几十条,回复每一条骂她的评论。
“你们不懂我。”她在微博上写,“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有网友问她鸿鹄之志是什么。
她回复:“去美国。”
第二章
二零一零年春天,罗玉凤坐在上海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
“你真的要去美国?”记者问。
“签证已经下来了。”罗玉凤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咖啡是速溶的,三块钱一杯。她平时舍不得喝,今天是记者请客。
“去做什么?”
“实现我的价值。”她说,“中国容不下我。”
记者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女孩在笑,男孩在喂她吃蛋糕。
罗玉凤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到了美国打算怎么生活?”记者又问。
“先找工作。”她说,“我英语还可以,可以去做翻译,或者进华尔街。”
记者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华尔街?”
“对。”罗玉凤挺直背,“我觉得我能行。”
记者没再问什么。采访结束后,罗玉凤一个人坐地铁回浦东。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她抓着扶手,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四六,长相普通。但她觉得自己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别人没有。
回到家,十平米的房间堆满了东西。床上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地上散落着衣服和书。她蹲下来,把一本英语词典塞进行李箱。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玉凤,你真要走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
“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怎么过?”
“我能行。”
“你爸听说你要走,气得摔了碗。”母亲说,“他说你要是敢去,就永远别回来。”
罗玉凤没说话。父母在她七岁那年离婚,她跟了母亲。父亲再婚后又生了孩子,很少联系她。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父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才是正经事。
“妈。”她开口,“我在上海也过得不好。”
“那也比去外国强啊。”
“不一样。”罗玉凤说,“在美国,没人认识我。我可以重新开始。”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罗玉凤听着哭声,心里有点难受,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必须走。
十一月十号,她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消息:“美国签证通过了。”
评论区炸了。有人祝福,有人嘲讽,有人说她去了美国也是刷盘子。
她回复最后那个人:“刷盘子也比在这里强。”
二十八号,她到了纽约肯尼迪机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机场很大,指示牌全是英文。她跟着人流往外走,在出口处停下来。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空气很冷,和上海不一样的那种冷。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发微博。
“我已抵达美国了,我要去寻觅奥巴马了。”
发完,她关掉手机,拖着箱子往前走。第一个晚上,她住在机场附近的一家廉价旅馆,三十美元一晚。房间很小,床单有股霉味。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这是美国了。
她真的来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罗玉凤去了曼哈顿。
她坐地铁,买票时看不懂机器,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她胡乱按了几个按钮,票出来了,她抓着票钻进闸机。
曼哈顿的高楼让她头晕。她站在时代广场,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广告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去了华尔街。想象中的金融精英们穿着西装,步履匆匆。她站在纽交所门口,想进去看看,被保安拦住了。
“需要通行证。”保安是个黑人,说话带着口音。
罗玉凤用英语说:“我是来找工作的。”
保安上下打量她,笑了。
“这里不招人。”他说,“你去别处看看。”
她在华尔街转了一整天,进了几栋大楼的前台,问有没有工作机会。接待员都礼貌地摇头,说需要简历,需要推荐,需要工作经验。
她一份简历都没带。
傍晚,她回到旅馆,查了查银行卡余额。来美国前,她换了五千美元。机票花了一千,旅馆三十,吃饭二十。还剩三千八百多。
她算了一下,如果每天花五十,能撑两个多月。
得赶紧找工作。
她在网上搜“中文电视台 纽约”,找到一家叫美国中文电视台的机构。第二天就去应聘。
面试官是个中年女人,问她有什么经验。
“我在中国上过很多电视节目。”罗玉凤说,“脱口秀,访谈,我都行。”
“有作品吗?”
“网上能搜到。”
女人在电脑上搜了一会儿,抬起头时表情有点复杂。
“你的节目……风格比较特别。”女人说,“我们这里需要的是新闻主播,要专业。”
“我可以学。”
“抱歉。”女人合上文件夹,“目前没有适合你的岗位。”
罗玉凤走出电视台大楼,站在街边。天开始下雨,她没带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她没动。
手机响了,是国内一个朋友打来的。
“凤姐,到美国怎么样?”
“挺好。”她说。
“找到工作了吗?”
“正在找。”
“听说那边华人不好混,你要不行就回来。”
“不回。”罗玉凤说,“死也不回。”
挂了电话,她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才慢慢走回地铁站。
那一周,她跑了七家华人公司,三家餐馆,两家超市。有的让她等消息,有的直接说不要。
钱越来越少。
第二周,她在布鲁克林找到一家美甲店。店很小,在黑人区,门口挂着“招美甲师”的牌子。
老板是个福建人,姓陈。
“做过美甲吗?”陈老板问。
“没有。”罗玉凤说,“但我学得快。”
“时薪八块,一天十小时,一周六天。”陈老板说,“包一顿午饭。干不干?”
罗玉凤算了算。一天八十,一周四百八,一个月不到两千。
“干。”她说。
第四章
美甲店早上十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
罗玉凤的工作是给客人修脚、涂指甲油、做手部护理。第一天,陈老板教她怎么用磨脚石,怎么剪死皮,怎么涂甲油胶。
“手要稳。”陈老板说,“涂出去一点,客人就要骂。”
第一个客人是个白人老太太,脚上老茧很厚。罗玉凤蹲在地上,拿着磨脚石一点点磨。老太太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瞥她一眼。
“快点。”老太太说,“我赶时间。”
罗玉凤加快动作,手一抖,磨脚石划到了脚踝。
“啊!”老太太叫起来,“你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罗玉凤赶紧拿纸巾擦,血渗出来一点。
陈老板闻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新来的,不懂事。”他对老太太赔笑,“这次免费,下次给您打折。”
老太太骂骂咧咧地走了。陈老板转身看罗玉凤。
“这单钱从你工资里扣。”他说,“下次小心点。”
罗玉凤点点头,蹲下来收拾工具。指甲油的味道很刺鼻,混合着脚臭味,让她想吐。
但她忍住了。
那天晚上十点半,她回到住的地方——布鲁克林一间地下室,月租三百美元。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垫,一个简易衣柜。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她躺上床垫,腿疼得厉害。蹲了一整天,膝盖像要裂开。
手机亮了,是微博推送。有人在她最新的动态下评论:“凤姐在美国刷盘子了吧?”
她没回复,关掉手机。
第二天继续。
一个月后,她领到第一笔工资:一千六百美元。扣掉房租,还剩一千三。她算了算,吃饭省着点,一个月能存八百。
八百美元,换成人民币五千多。
比在上海时多。
但她不满足。
晚上下班后,她去附近的社区大学报了英语班。每周三节课,一节课二十美元。老师是个墨西哥裔女人,说话带西班牙口音。
班上都是新移民,有中国人,有墨西哥人,有印度人。第一节课,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
轮到罗玉凤时,她说:“我叫罗玉凤,来自中国。我想学英语,因为我要在美国实现我的梦想。”
有同学在笑。
她没理会,继续说:“我的梦想是成为重要的人。”
老师点点头,说很好。
下课后,一个中国同学走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餐馆打工。
“你真是那个凤姐?”他问。
“是。”
“我在国内看过你的新闻。”男人笑了,“没想到在这儿见到真人。”
罗玉凤没说话,收拾书包准备走。
“哎。”男人叫住她,“别太当真。在美国,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罗玉凤看了他一眼。
“我和你不一样。”她说。
第五章
二零一一年九月,罗玉凤上了美国《人物》杂志的网站。
报道标题是《走近中国最受讨厌的现实派明星》。文章里写她在美国做美甲师,还在寻找伴侣,要求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的真正美国人”。
报道出来那天,美甲店的客人比平时多。有些是华人,特意来看她。
“你就是凤姐?”一个年轻女孩问。
“嗯。”
“能合影吗?”
罗玉凤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女孩拿出手机,凑过来自拍。拍完看了看,不太满意。
“再来一张吧,你笑一下。”
罗玉凤扯了扯嘴角。
女孩走了,跟同伴说:“真人比网上丑。”
声音不大,但罗玉凤听见了。她继续蹲下来给客人修脚,指甲刀一下一下剪着死皮。
陈老板走过来,小声说:“今天人多,你注意点态度。”
“我一直这样。”
“笑一笑。”陈老板说,“客人是上帝。”
罗玉凤抬起头,看着陈老板。
“我不是卖笑的。”
陈老板皱皱眉,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消息:“我要烧了美国移民局。”
发完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手机炸了。几百条评论,几十条私信。有骂她的,有劝她删掉的,有说她要被抓的。
她一条条看,没删。
中午,移民局的人真的来了。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出示了证件。
“罗玉凤女士?”其中一个问。
“是。”
“我们收到举报,你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威胁性言论。”
罗玉凤站在美甲店门口,手里还拿着指甲油瓶。
“我说着玩的。”
“这种话不能说着玩。”另一个男人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陈老板从店里跑出来,用英语解释,说她是新移民,不懂规矩。说了半天,移民局的人态度缓和了一些。
“这次警告。”他们说,“再有下次,可能面临遣返。”
人走了,陈老板瞪了罗玉凤一眼。
“你惹什么事!”
“我没惹事。”
“你想被遣返吗?”陈老板压低声音,“你知道多少人想留都留不下来?”
罗玉凤没说话,转身回店里。下午的客人是个中年女人,脚很臭。她蹲着修脚,女人在打电话,说的是广东话,她听不懂。
修到一半,女人突然踢了她一下。
“轻点!疼!”
罗玉凤手停住,抬起头。
“对不起。”
“会不会做啊?”女人皱眉,“不会做换人。”
陈老板赶紧过来,接过工具,让罗玉凤去后面休息。
休息室很小,堆着杂物。罗玉凤坐在一个纸箱上,看着墙上的污渍。墙是绿色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的灰泥。
她想起在上海的时候,站在陆家嘴的天桥上,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
现在她在美国,蹲在地上给人修脚,因为一句“轻点”被赶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玉凤,最近怎么样?”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过了很久,回了一句:“挺好。”
第六章
二零一四年圣诞节前,罗玉凤在推特上发了一条消息。
“I want to jingxuan USA zongtong.”
发完她就去上班了。那天美甲店生意不错,她做了八个客人,赚了八十美元小费。晚上十点下班,坐地铁回住处。
地铁上,她打开手机,发现推特炸了。
转发好几万,评论更多。有英文的,有中文的,有日文的。大部分是嘲笑。
“这英语水平还想竞选总统?”
“凤姐又疯了。”
“她是不是不知道总统要出生在美国?”
她一条条看,没生气,反而有点兴奋。
至少有人关注她。
第二天,国内媒体开始报道。新华网发了文章,盘点她的“竞争对手”。凤凰网采访了政治学者,分析她参选的可能性——零。
第三天,她发微博辟谣。
“本人在此避谣了哈,我没有推特账号,我只有Facebook账号和Skype账号但是我就不告诉你!!另外,美国总统应该是叫做the united state president...”
发完,她看着评论区。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骂她炒作。
她关掉手机,去上班。
美甲店今天来了个特殊客人——一个华人记者,说要采访她。
“你真的想竞选总统?”记者问。
罗玉凤正在给一个客人涂指甲油,头也没抬。
“说着玩的。”
“但很多人当真了。”
“他们愿意当真,关我什么事。”
记者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
“来美国四年了,感觉怎么样?”
罗玉凤涂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还行。”
“具体点呢?”
“活着。”她说。
客人付了钱,走了。罗玉凤收拾工具,用酒精棉片擦工作台。记者还在等她的回答。
“你后悔来美国吗?”记者又问。
罗玉凤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回去了,那些人还是会笑我。”她说,“在这里,至少他们笑我的时候,我听不懂。”
记者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罗玉凤继续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指甲油渍一点点被擦掉。
采访结束后,记者要给她拍照。她站在美甲店门口,背后是“Nail Salon”的招牌。记者让她笑一笑,她没笑。
照片登在一家华人报纸上,标题是《“总统候选人”的修脚人生》。
罗玉凤买了一份报纸,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穿着围裙,头发有点乱,眼神空洞。
她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白宫门口,穿着西装,周围全是记者。闪光灯咔嚓咔嚓响,她对着话筒说话,说的是流利的英语。
醒来时,天还没亮。地下室很黑,她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凌晨四点。
她躺回去,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七章
二零一五年,罗玉凤三十岁。
生日那天,她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在住处点了根蜡烛。蜡烛是红色的,插在蛋糕中央,火苗跳动着。
她许了个愿。
“让我留下来。”
吹灭蜡烛,她切了一小块蛋糕,慢慢吃。蛋糕很甜,甜得发腻。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手机响了,是凤凰新闻客户端的主编打来的。
“凤姐,我们想请你当签约主笔,定期写文章。”
罗玉凤愣了一下。
“写什么?”
“什么都行,你的生活,你的看法。”主编说,“稿费按篇算,一篇两千。”
她算了算,一个月写四篇,八千块人民币。换成美元,一千多。
“好。”她说。
第一篇稿子,她写的是《我在美国修脚的日子》。写了美甲店的客人,写了陈老板,写了移民局的警告。发出去后,阅读量很高,评论区吵成一片。
有人同情她,有人骂她活该。
她继续写。第二篇写《为什么我不回国》,第三篇写《美国梦的真实模样》。稿费按时到账,她存起来,没花。
七月,她在微博上宣布融资一千万创业。
“只要努力你就是老板!”她写道。
其实没有融资。是凤凰新闻预付了一年的稿费,她夸大其词。评论区又炸了,有人说她吹牛,有人说她终于成功了。
她看着那些评论,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年底,她在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求祝福,求鼓励》。写自己在美国的艰辛,写对未来的期待。文章最后,她暗示自己可能拿到了绿卡。
发完她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文章阅读量十万加,打赏好几万。
但很快有人扒出来,文章是凤凰网前主编代笔的。公众号因为“涉嫌欺诈”被封了。
她没解释。
解释也没用。
二零一六年,凤凰新闻客户端终止了和她的合作。稿费没了,她又回到美甲店全职工作。
陈老板问她:“你不是创业了吗?”
“失败了。”她说。
陈老板没再问。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蹲在地上修脚。指甲油的味道,脚臭味,客人的抱怨声。
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牙疼。
先是左边一颗大牙,吃东西时隐隐作痛。她没在意,以为上火。后来疼得厉害,晚上睡不着。去药店买了止痛药,吃了管用,不吃又疼。
她想去医院,查了查价格,洗牙要一百多,补牙要三四百,根管治疗要上千。
她没去。
疼了就吃药,忍一忍就过去了。
第八章
二零二二年,罗玉凤三十七岁。
六月,有媒体报道她考上了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选修微积分和分子生物学。
消息是真的。她确实报名了,想拿个学位。但只上了两个月课,就退学了。
原因很简单:没钱,也没时间。
美甲店的工作不能停,停了就没饭吃。上课时间是白天,她要上班。晚上去上课,第二天起不来。作业写不完,考试考不过。
教授找她谈话,说如果继续缺课,会被退学。
她说知道了。
但还是缺课。
最后教授说:“罗,你可能不适合全日制学习。”
她没争辩,办了退学手续。
走出学校那天,下着小雨。她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地铁站。等车的时候,她看着轨道对面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金发女人在笑,牙齿很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牙。
左边那颗大牙已经松动了,吃东西不敢用力咬。右边也有两颗开始疼。
她算了算存款,大概五千美元。补牙要花掉一半。
舍不得。
车来了,她挤上去。车厢里人很多,她站在角落,抓着扶手。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脸——胖了,肿了,眼角有细纹。
她想起二十六岁时的自己,站在上海的天桥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现在她三十七岁,在纽约的地铁里,抓着一根冰冷的扶手。
手机响了,是一个华人自媒体博主发来的私信。
“凤姐,想采访你,聊聊这些年的经历。”
她想了想,回复:“好。”
采访约在法拉盛的一家奶茶店。博主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来美国留学,做自媒体赚生活费。
“凤姐你好。”女孩很客气,“谢谢你接受采访。”
“没事。”罗玉凤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奶茶,五美元。
采访开始,女孩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来美国,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后悔吗。
罗玉凤一一回答。说到牙齿时,她下意识抿了抿嘴。
“牙齿怎么了?”女孩问。
“坏了。”她说,“没钱补。”
女孩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月入四千美元,比国内白领强?”
罗玉凤点点头。
“是比国内强。”她说,“在美国,只要肯干,就能活下去。”
“但很多人说你过得不好。”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罗玉凤说,“至少我自由。”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女孩要给她拍照。她摆摆手。
“别拍了,不好看。”
女孩坚持要拍,说这是素材。罗玉凤勉强同意了,但要求不要拍牙齿。
照片还是拍了。几天后,文章发出来,标题是《打死也不回国!凤姐现状再曝光,牙齿脱落没钱补》。
配图是她喝奶茶的照片,低着头,但能看出脸肿,牙齿确实有问题。
评论区又炸了。
“混成这样还不回来?”
“当初的嚣张劲呢?”
“活该。”
罗玉凤一条条看,没回复。
晚上下班,她去了趟超市,买打折的菜和日用品。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墨西哥小伙,扫完码,用英语说:“二十三点五美元。”
她掏出钱包,数了二十五美元递过去。
找零时,小伙多给了她五十美分。
“你多找了。”她说。
小伙看了看收银机,笑了。
“送你的。”他说,“今天最后一位客人。”
罗玉凤接过钱,说了声谢谢。
走出超市,天已经黑了。她提着塑料袋,慢慢走回住处。路过一家牙科诊所,橱窗里亮着灯,展示着各种牙齿模型。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模型牙齿很白,很整齐。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继续往前走。
第九章
二零二五年,罗玉凤四十岁。
五月,她又接受了一次采访。这次是个男博主,同样在美国做自媒体。
采访地点在布鲁克林的一家咖啡馆。博主提前到了,点了两杯咖啡。
罗玉凤迟到十分钟,进来时气喘吁吁。
“抱歉,地铁晚点。”
“没事。”博主打量着她。
她胖了很多,目测有一百六十斤。头发染过,但发根已经长出白色。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洗得发白。
最显眼的是牙齿——门牙缺了一颗,旁边的牙也发黑。
“凤姐,最近怎么样?”博主问。
“老样子。”罗玉凤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烫,她嘶了一声。
“还在美甲店?”
“嗯。”
“一个月能赚多少?”
“四千左右。”她说,“扣掉房租六百五,能存一些。”
博主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听说你考过皇后学院?”
“上了两个月,退了。”罗玉凤说,“没时间,也没钱。”
“后悔吗?”
罗玉凤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有什么用。”她说,“路是自己选的。”
采访进行到一半,咖啡馆的门开了,进来一个华人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工装裤,身上有油漆味。
男人看到罗玉凤,愣了一下,走过来。
“玉凤?”
罗玉凤抬起头,表情僵住。
博主看看男人,又看看罗玉凤。
“你们认识?”
男人没回答,盯着罗玉凤看了几秒,笑了。
“真是你啊。”他说,“我还以为认错了。”
罗玉凤没说话,手指捏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这位是?”博主问。
“以前的朋友。”男人说,“好多年没见了。”
他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罗玉凤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还是老样子。”男人说,“就是胖了点。”
罗玉凤终于开口,声音很干。
“你怎么在这儿?”
“打工啊。”男人说,“刷油漆,一天一百二。你呢?还在给人修脚?”
博主察觉到气氛不对,收起笔记本。
“凤姐,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不用。”罗玉凤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五美元放在桌上。
“咖啡钱。”
说完就往门口走。男人追上来,在门口拉住她。
“急什么?”他说,“老朋友见面,聊两句。”
罗玉凤甩开他的手。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有?”男人笑了,“当年在上海,你不是说要嫁给我吗?”
罗玉凤的脸色瞬间白了。
博主跟出来,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在拍。
“你胡说什么。”罗玉凤压低声音。
“我胡说?”男人提高音量,“二零零八年,在上海家乐福,你亲口说的。你说你找不到工作,让我养你。我说我一个月才赚三千,养不起。你说没关系,慢慢来。”
周围有人看过来。
罗玉凤转身要走,男人拦住她。
“后来你红了,就把我甩了。”男人说,“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可以啊罗玉凤,现在混到美国来了,还是这副德行。”
罗玉凤盯着他,嘴唇在抖。
“让开。”
“不让。”男人说,“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博主走过来,试图打圆场。
“大哥,有话好好说。”
“你谁啊?”男人瞪他,“滚一边去。”
博主退后两步,但手机还举着。
罗玉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你要我说什么?”她说,“说我当年眼瞎,看上你这种人?说我后悔没早点离开你?”
男人愣住了。
“我告诉你。”罗玉凤继续说,“我从来没后悔来美国。就算在这里修脚,也比跟你在一起强。”
说完,她推开男人,大步往前走。
男人在身后喊:“罗玉凤!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她没回头,越走越快。
走到地铁站,她停下来,扶着墙喘气。眼泪流出来,她用手背擦掉,但越擦越多。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她没接。
铃声一直响,响了十几声才停。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地铁从隧道里驶过,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第十章
二零二六年四月,纽约布鲁克林。
罗玉凤推着购物车在华人超市里转悠。车里放着打折的青菜、鸡蛋、方便面。她拿起一包挂面,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
牙齿又疼了。左边那颗大牙已经松动了三个月,吃东西只能用右边嚼。右边也开始疼,她不敢去看牙医。
太贵了。
她走到收银台,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完码,用中文说:“四十二块三。”
罗玉凤掏出钱包,数了四十三美元递过去。
找零时,女孩看了她一眼。
“你是……凤姐?”
罗玉凤点点头。
“我妈妈以前很喜欢你。”女孩说,“她说你很有勇气。”
罗玉凤没说话,接过找零,把东西装进塑料袋。
“你现在还做美甲吗?”女孩问。
“做。”
“一个月能赚多少?”
“四千。”
女孩点点头,没再问。
罗玉凤提着袋子走出超市。外面阳光很好,但她觉得冷。牙齿疼得厉害,像有根针在扎。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旁边有个华人老太太,看了她几眼,小声跟同伴说:“那就是凤姐,牙齿都掉光了。”
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开动,窗外的街景向后移动。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美甲店、中餐馆、洗衣房。
十五年。
她来美国十五年了。
从二十六岁到四十岁,最好的年华都留在这里了。得到了什么?一份月入四千的工作,一间地下室,一口烂牙。
失去了什么?尊严,健康,还有回不去的故乡。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博推送。有人在她十年前的动态下评论:“凤姐,还在美国吗?过得怎么样?”
她点开,想回复,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她打字:“还在。挺好。”
发送。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住处。地下室很暗,她打开灯,灯光昏黄。她把东西放下,坐在床垫上。
床垫很旧,弹簧都塌了。她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她看了一眼,是母亲。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玉凤。”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皱纹更深了。
“妈。”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病了。”
罗玉凤坐起来。
“什么病?”
“肺癌。”母亲的声音在抖,“晚期。”
罗玉凤没说话。
“医生说要化疗,一次好几万。”母亲说,“家里没钱了。你……能不能寄点回来?”
罗玉凤看着屏幕里的母亲,头发全白了,眼睛红肿。
“要多少?”
“先寄五万吧。”母亲说,“人民币。”
五万人民币,大概七千美元。她所有存款加起来,也就八千多。
“我……”她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玉凤,妈知道你不容易。”母亲哭了,“但实在没办法了。你爸虽然对你不好,但毕竟是你爸……”
“我知道了。”罗玉凤说,“我想办法。”
挂了视频,她坐在床垫上,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纽约的夜晚从不安静。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八千四百三十二美元。这是她十五年的全部积蓄。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转账页面,输入母亲的账号,金额:七千美元。
确认。
转账成功。
余额变成一千四百三十二美元。
她关掉手机,躺回去。牙齿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重庆的山村里,父亲带她去镇上赶集。她想要一个发卡,两块钱。父亲不给,说浪费钱。
她哭了一路。
回家后,母亲偷偷塞给她两块钱,说:“别让你爸知道。”
那个发卡她戴了很久,直到断了才扔掉。
眼泪流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她没擦,任由它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美国号码。
她接起来。
“喂?”
“是罗玉凤女士吗?”对方是个男人,说英语。
“是。”
“这里是移民局。”男人说,“关于你的居留身份,我们需要和你面谈。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地址我会发短信给你。请务必准时到场。”
罗玉凤的手开始抖。
“为什么……要面谈?”
“你的政治庇护申请有问题。”男人说,“涉嫌签证欺诈。如果确认,你可能面临遣返。”
电话挂了。
罗玉凤拿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地下室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坐在床垫上,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牙齿的疼痛突然变得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移民局。
遣返。
父亲肺癌。
存款只剩一千四。
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转得她头晕。她站起来,想喝口水,腿一软,又坐回去。
床垫发出吱呀的声音。
她摸到手机,点亮屏幕。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下周三。
还有五天。
她需要律师,需要钱,需要想办法留下来。
但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口烂牙,和一千四百美元。
窗外的警笛声又响起来,这次很近,就在街口。红蓝光透过地下室的小窗,在天花板上闪烁。
她看着那些光,突然想起十五年前,在上海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天桥上,看着陆家嘴的灯火,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
现在她坐在纽约的地下室里,看着警车的灯光,觉得自己像条狗。
不。
连狗都不如。
狗至少不用被遣返。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干,像砂纸摩擦。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这次她没擦,任由它流了满脸。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移民局发来的地址:26 Federal Plaza, New York, NY 10278。
联邦广场。
她去过那里一次,很多年前,刚来美国的时候。那时候她还相信,只要努力,就能留下来。
现在她四十岁,牙齿快掉光了,存款快没了,父亲快死了。
移民局要遣返她。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遣返 流程”。
页面加载出来,第一条是:“被遣返者将被送往移民拘留中心,等待驱逐出境。整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期间不得保释。”
她往下翻。
“遣返后,五年内不得再次入境美国。”
“可能面临终身禁入。”
她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撞在墙上,裂了一道缝。
裂缝像蜘蛛网,在黑暗中蔓延。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牙齿还在疼。
疼得她想把牙都拔掉。
但拔牙也要钱。
她想起超市收银台的那个女孩,说她妈妈很喜欢自己。
喜欢什么?
喜欢她不知天高地厚?
喜欢她自取其辱?
喜欢她混成这副德行?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股霉味,但她闻习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母亲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
“玉凤,钱收到了。谢谢你。你爸说……他想见你一面。”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罗玉凤没回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好,我回来”?
但她可能回不来了。
说“我没钱买机票”?
但母亲会怎么想?
她盯着天花板,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她看了十五年,从来没看清过那到底是什么。
现在看清楚了。
那是一张脸。
一张哭着的脸。
她的脸。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陈律师。
三年前,她咨询过移民律师,想办绿卡。陈律师说她的情况很难,政治庇护有欺诈嫌疑,建议她找别的路子。
她没找。
因为没钱。
现在她需要打这个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她知道律师费有多贵。一小时三百美元,咨询一次就要上千。她付不起。
但如果不打,下周三去移民局,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她咬咬牙,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陈律师办公室。”
“我找陈律师。”她说。
“陈律师在开会。您是哪位?”
“罗玉凤。”
“有什么事吗?”
“移民局要面谈,关于我的居留身份。”
对方沉默了一下。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请您留下联系方式,陈律师会回电给您。”
罗玉凤留下电话号码,挂了。
她等。
等了十分钟,电话没响。
二十分钟,没响。
半小时,没响。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地下室很小,三步就走到底。她来回走,像笼子里的动物。
牙齿疼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半边脸都在抽。她找到止痛药,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她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
咳完了,她坐回床垫上,看着手机。
屏幕暗着。
她点亮,又暗下去。
再点亮。
时间跳到零点十七分。
新的一天。
她来美国的第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还有四天,就要去移民局。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打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一些杂物:过期的护照,旧照片,几张美元零钱。
最底下是一张纸,折得很整齐。
她拿出来,展开。
是十五年前,在上海打印的征婚传单。粉红色的纸已经褪色,但字还能看清:
“征婚:本人罗玉凤,女,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四六,体重四十公斤。要求对方:北大或清华硕士,身高一米八以上,东部沿海户籍,年龄二十五到二十八。非诚勿扰。”
下面印着她的照片,笑得灿烂。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纸撕碎,撕成很小的碎片,扔进垃圾桶。
碎片像雪花,落在空泡面盒和废纸巾上。
她躺回床垫上,闭上眼睛。
第十一章
电话是在凌晨三点响的。
罗玉凤刚睡着,被铃声惊醒。她摸到手机,屏幕显示是母亲。
这个时间打来,肯定有事。
她接起来。
“玉凤……”母亲的声音在抖,哭腔很重,“你快回来,出事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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