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哑宰相的传说

“聋不聋，哑不哑，瞎不瞎，傻不傻”。小胡村胡良相先生在给我们讲过一个“聋哑宰相”的故事。

胡良相是我们小胡村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私塾老师，那时我们都习惯把他叫先生。他已经六十多岁，高高的个子，胸前飘着一把雪白的胡子，身子却笔直，走起路来两面生风。

他说的“聋哑宰相”就住在离我们小胡村只有五里地的郭庄，这是一个不到二十户的小村子，从东到西不过二三十丈长，南北宽也就十来丈，四周全是沙岗，村子就洼在中间的一个小盆地里，就如沙漠里的一块绿洲。只有东边一里多路的地方，与地势平坦的武家村相连。自从出了一个“聋哑宰相”，这个默默无闻的郭庄村出名了，一时来访的人络绎不绝。

据胡先生说，所谓“聋哑宰相”就是一个二十岁的残废人，名叫郭冬，又聋又哑又瞎。可是他又出奇的聪明，三里五村的事他似乎全知道，还能未卜先知。有一次他在睡梦中说起了胡话：“河北，河北，贩盐贩盐！”比他大两岁的哥哥郭春听了奇怪，哑巴弟弟什么时候会说话了？他叫醒了弟弟，弟弟只是一个劲的“呜呜”，什么也说不出来。第二天晚上，又是这样。一连几个晚上弟弟都重复这几句话。郭春一个劲儿地想，前几天县北一个南北街村的朋友来家住了几天，说起他那里有人贩盐发了财，是不是弟弟听到了？可他是个聋子，怎么会呢？啊，是不是贩盐有利，弟弟在提醒自己？他想了想，又和刚满十五岁的妹妹郭秋商量。郭秋年岁不大也极为聪明。她说：说不定这真是一个门道，你看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周围十里八乡谁家不吃盐？你不妨赶上咱家的毛驴到南北街问问，要是价钱不贵就贩一些回来，反正也不用多少本钱。郭春真的去了，头一趟贩了一百斤，很快卖完了，又贩了一百二十斤，也卖完了。前后不到两个月时间一连贩了五次，近五百斤，赚了上一倍多的钱。他用赚来的钱竟盖起了两间陪房。

郭春贩盐的事儿传遍了三里五村，后来贩盐的人多了，也就没利了。贩盐风一过，有人打听当初你一个老实巴交种地的，怎么会想起贩盐？开始他不想讲，可是搁不住人家一次又一次地问，他弟弟说梦话的秘密还是传出去了。

“聋哑人郭冬能掐会算！”这可是个新鲜事儿。他是个瞎子，又是聋子，还是个哑巴，咋会知道世上的事？为啥白天又聋又傻，夜里睡梦中又会算会说呢？有好事者，就请来了我们寨里村胡良相老先生，让他看看村里的风水，卜一卜缘由。胡先生围着村子转了三天，说：“这是小胡村的一只翅膀。”大家请他说明白一点，他说：我们小胡村是要出贵人的，也许是皇上，村北胡家老坟正坐在龙脊上，就要向东南腾空而起，这是大风水。一个皇上出来，就要有一帮子文武大臣保驾。从郭庄周围的风水看，这里恰如一只凤凰，郭春家正处在凤凰头上，兴许兆应着要出一个文官，辅佐小胡村的皇上呢!

“那郭冬该不会就是那个文官吧？”有人问。

胡先生叹息着，摇摇头说：“可惜呀！你们看到村东那个池塘吗，坏就坏在这个水池上。我探了一下，水池足有一人多深，听说还淹死过人呢！”

“啊，你说的是那个塘壑啊！那是前清时挖的，听说那是那年夏天，一个小孩在塘边玩，失足掉进去的。”一个老年人说。

胡先生说：“龙脉最怕挖。我猜你们村挖池塘时，一定出过什么事。”

那个老人说：“真是的，听老一辈人说，挖到八尺深的时候，有一股红水从地里渗出，像是血。”

胡先生说：“那就是龙脉龙血。龙脉一挖断了，要么要出的人物出不来，要么出来也会是一个废人。”

“不用说，这个文官就是兆应在郭冬身上了。他该是一个啥官呢？该不是个宰相吧？”老人说。

胡先生说：“兴许吧！你看他是不是紫舌？要是紫舌那就是宰相无疑了。”

老人拍手说：“是紫舌，是紫舌！那年他妈刚生下他，就给我说过，这孩子怎么舌头是紫的，不会是中啥毒了吧？可惜可惜！挖塘壑生生挖坏了一个宰相。”

从此，郭庄有个“聋哑宰相”的事就传开了。

也就是在那第二年的开春，我们几个读私塾的学生围着胡先生闹，要他领着我们去看看这个“聋哑宰相”。胡先生说：“那行！明天放假一天，我领你们去。”

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来到我们寨里村后街富户胡清景家南院的私塾里。那时日本鬼子打进我们县不久，村里的小学停办了，村里人害怕耽误子弟，就请胡良相出山，建起了这座私塾。这个私塾的教室是用胡清景家空置多年的三间仓房临时改建的，进门一块木板迎面竖立，上写着“孔圣人之位”几个大字。我们行了礼，往进走就是讲台，胡先生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了讲桌前。我们又给先生行了礼，就坐在教室中间临时从各家借来的破板凳上，教室里统共只有十几个学生。

“今天不上课了，原定《论语》的背诵改为明天。上午去郭庄游玩，有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去的回家复习功课。”胡先生说。

跟着胡先生走的只有五个学生。一路上我们走着说着，五里路足足走了小半晌。胡先生是我们心中的百事通。他是前清的秀才，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人有了疑难的事，都找他请教，他也一准能说得清楚。听说他家的那个小二层楼上全是书，足能满满装够一大车呐。什么百家姓、三字经，还有五经四书，都是线装的，多得很呢！

出寨城南门，蹚过一条浅浅的小溪，就是一展平的田野。再向西南，要经过两个站点，一个是甸池，再一个是武家竹园。胡先生说，这两个地方都有故事，都是皇家重地，甸池曾经是兵营，竹园可能是练兵场。我们听了稀奇，想不起这一片田野怎么能与兵家扯上关系，就缠住先生为我们讲说来由。

“你们看，依脉象看，咱们小胡村东北胡家老坟，恰似一个龙身，东南方向的寨南岗就是龙头，这位于村西南的甸池正好处在龙足之地，再往前走就是文家竹园，不就是龙爪么！龙爪有啥用？就是要兴云播雨，驱魔降妖啊，那不就是朝廷的兵马吗？”

他还讲了这里有一脉风水，就是流水沟。这流水沟，发源于郭庄村西南15里的岗坑里，一路集聚各村的雨水向东北流来，绕着文家竹园四面的沟渠，经过甸池，又绕着小胡村四周转了一圈注入丈八沟，又向东北75里，流进东京开封北边的黄河里。自古争权需用兵。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后，就曾派他的大将高怀德在此扎营，甸池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的。甸字，古时与畋相通，就是打猎的意思。那时兴兵也叫畋猎。所以，甸池也就是屯兵的地方啊！

我们围着甸池转了一圈，周围是涓涓不断的流水，唯独中间突出一岗，稀稀地长着几丛芦草，真好像有人曾在此扎过兵营一样。往前一里，就是武家竹园，一处四面挖着壕沟的大竹园，足足有二十亩大，一杆杆竹子都直上直下，钻天的高。它使我们立时想到唱戏时，那戏台上宋朝杨六郎打仗用的长枪。

我们到了郭庄时，已近晌午。一条大路从东北向西南打村东穿过，路西不远处是十几户连翩而建的宅院，家家门前都生长着高大茂盛的椿树、楝树或榆树。胡先生让我们坐在大路东边的一个土堆上等，说每天中午时，郭冬一准会出来的。我们左等右等，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还不见一个人影。这时，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挑着一副水桶从村子出来，迈着稳稳的步子，沿着一条小路慢悠悠地走到村东约小半里处的一口井边，放下担子，用勾担勾着桶打满一桶水提上来，又将另一个桶也打满水，担上一担水，不紧不慢地回到村里。可是，此时聋哑人郭冬仍不见出来。

我们几个同学着急地问：“天已晌午，看来这郭冬是不会出来了。”

胡先生哈哈大笑，说：“胡冬已经回家了。”

“咱怎么没有见到啊？”

“您看见的那个担水的小伙是谁啊？

这时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小伙就是郭冬了。可是他哪里像一个又聋又瞎的人，走路稳稳地迈着方步，又那么准确地来到井边，打水、担水，连个拌子都没打呀！

“奇就奇在这里。”胡先生说，“更奇的还在后边，你们跟上我看。”

中午，胡先生领我们来到从村东向西的第三家门前。一个陈旧的木栅门院内，坐北向南是一座灰砖青瓦的堂屋，西侧是一间厨房，东侧是两间茅草缮顶的陪房。胡先生说，这就是郭冬的家。一个年轻的媳妇笑着迎出门，说：“胡先生好！听郭春说你们要来，饭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坐在院里歇歇。”胡先生说，这是郭春家的。我们知道，这次来一定是胡先生提前给打好招呼的。

我们一直关心着郭冬，几个人在屋里寻，只见他正坐在陪房的床前，低着头，拿着一根棍在地上画，宽宽的肩膀，白净面皮，一身灰色粗布衣服，猛一看倒像是教书先生。我们喊着：“郭冬，你在家啊！”可是他对我们不理不睬，依然在地上画着什么。郭春媳妇说：“他听不见的，你们别管他。”

饭做好了。郭春媳妇说：“郭春、郭秋到李村赶集回不来，家里没啥好饭，一人一碗糊涂面，凑合着吃吧！”我们接过面碗，询问郭冬咋吃?只见郭春媳妇走进东陪房，在郭冬肩头拍了两下，郭冬立即站起来，一手掂着小凳子，迈着稳稳的步子，像在仗量土地，穿过院子，走到厨房门前放下凳子，摸进厨房门，在案板的左下角轻轻端起一碗面，回到小凳子边坐下，拿起碗上的筷子，竟自己吃了起来。吃完后，把碗放回厨房，又掂起小凳子回到了陪房，继续坐下在床前的地上画。

我们惊奇，这哪里像一个聋哑残废人？

饭后，正准备回村时，胡先生使眼色让我们注意郭春媳妇，见她从堂屋提着一袋粮食来到郭冬面前，拿着孟冬的手划了一个圈，把袋子交给了他。郭冬扛起袋子就出门去了。傅先生示意我们跟着看。

郭冬出门向右拐，走了三个门，进了一家磨坊。他摸了摸磨盘，慢慢把粮食倒在磨上，就推动磨杠儿转了起来。这时我们才知道，他是来磨面的。推一阵子，他就拿起簸箕将磨盘上的麸面搓起倒进箩筐里过萝，随后又将麸皮倒在磨上继续推磨。这些动作虽然缓慢，却是和有眼人一样有条不紊。我们看他推得吃力，就拿起竖在墙上的一个磨杠帮他推。他起初症了一下，笑了笑，可能是他以为他嫂子在帮他推吧，又接着用力推起来。

已经到后晌下地时间了，胡先生说，该回去了。一路上我们不住地问胡先生：“郭冬像是一个神人啊！瞎子可以看路，就和明眼人一样。是不是有神仙给他引路啊？”胡先生说：“说不清啊！大概他有一种超人的感觉吧，不然他怎么会有当宰相的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