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同治三年,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缠绵。江苏南通乡下的二甲镇,被连日的阴雨泡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油亮的光,田埂上的杂草疯长,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泥土与水汽交织的腥气。
镇上有户姓周的人家,算是当地的小康之家,主人周老爷早年在上海做绸缎生意,攒下些家业后便回了乡下,守着祖宅和田地,日子过得清闲。
周老爷原配早逝,留下一个女儿名叫周婉清,年方十六,生得眉目清秀,知书达理,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自家院子里读书、刺绣。
后来周老爷又娶了一位姓柳的女子做如夫人,柳氏年方二十,模样标致,性子却有些轻浮,嫁过来不过一年,便时常在宅院里惹出些闲言碎语。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陈阿牛,是周府的长工。阿牛今年十八岁,父母早亡,孤身一人,三年前被周老爷收留,平日里负责打理府里的菜园、挑水劈柴,手脚勤快,为人老实本分,话不多,却凡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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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看他踏实,待他也算宽厚,逢年过节总会多给些工钱,婉清小姐也时常体恤他,偶尔会把自己穿过的旧衣裳改一改给他,或是让丫鬟送些干粮点心,阿牛心中感激,越发尽心尽责地打理府里的杂务。
这日午后,天空又开始阴沉下来,乌云像被墨染过一般,沉沉地压在屋顶上,风卷着落叶四处飘散,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
周老爷一早便带着管家去镇上的粮铺对账,要到傍晚才能回来;婉清小姐身子有些不适,吃过午饭便回房歇息了;
柳氏则说自己要去院子里的凉亭看书,让丫鬟们都退下,不必伺候。阿牛趁着雨还没下,赶紧拿着锄头去菜园里翻地,他想着趁天气凉快,把菜园里的杂草除干净,再浇些水,等雨停了,菜苗就能长得更壮实些。
没翻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在菜叶上、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转眼间,小雨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一片朦胧。
阿牛赶紧放下锄头,抱着农具往府里跑,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头发贴在额头上,浑身都在滴水。他想着先把农具放回柴房,再回自己的小屋换身干衣服。
可刚跑到柴房门口,就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夹杂着女子的笑声,在雨声中若隐若现。
阿牛愣了一下,心想这大雨天的,府里的人要么在房里歇息,要么躲起来避雨,谁会在假山后面?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像是柳氏。
好奇心驱使着他,脚步不自觉地往假山那边挪去,他猫着腰,借着假山的石缝往里看,眼前的一幕让他吓得浑身一僵,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假山下面的石亭里,柳氏正依偎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那男子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油滑,看起来不像是府里的人,也不像是镇上的农户。
柳氏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手指轻轻划过男子的胸膛,低声说着些什么,男子则搂着她的腰,时不时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两人举止亲昵,全然不顾外面的狂风暴雨,也不顾这是周府的后院,是何等的不合规矩。
阿牛吓得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柳氏是周老爷的如夫人,这般与人幽会,若是被周老爷发现,不仅柳氏性命难保,就连他这个撞见秘密的人,也恐怕难逃干系。
他不敢再多看,转身就想跑,可慌乱之中,脚下一滑,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哐当”一声,响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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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亭里的两人瞬间僵住,柳氏猛地推开男子,脸上的娇羞瞬间变成了惊恐,厉声喝道:“谁在那里?”阿牛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柴房的方向跑,可那陌生男子反应极快,立刻推开柳氏,追了出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柳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丝狠厉,她知道,一旦这个秘密泄露,她在周府就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被沉塘处死。
大雨依旧倾盆,阿牛浑身湿透,脚下的泥路又滑又难走,他拼命地跑,耳边传来男子的追赶声和呵斥声,还有柳氏的叫喊声。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就在他快要被追上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清脆又急切的声音传来:“阿牛哥,快过来!躲进我房里!”
阿牛抬头一看,只见婉清小姐站在自己的房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脸上满是焦急。
他愣了一下,一时间竟忘了奔跑,婉清小姐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拽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迅速关上房门,又插上了门栓,动作一气呵成,脸上的焦急丝毫未减。
进了房间,暖意瞬间包裹了阿牛,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婉清小姐的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盆盛开的茉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婉清小姐松开阿牛的胳膊,转身拿来一条干毛巾,递给他,轻声说道:“快擦擦吧,浑身都湿透了,仔细着凉。”
阿牛接过毛巾,双手不停地颤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地说道:“小、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他话没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方面是因为浑身湿透发冷,另一方面是因为心中的恐惧。
婉清小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压低声音说道:“我都看见了,也听见了,你不用怕,有我在,不会有人发现你躲在这里的。”
阿牛抬起头,看着婉清小姐清澈又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稍稍消散了一些,他感激地说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可是……若是被如夫人和那个男子发现,若是被老爷发现,小姐您也会受到牵连的。”婉清小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鄙夷,说道:
“柳氏行事不端,败坏门风,本就不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抓住,你是个老实人,不该因为撞见他们的丑事而送命。”
原来,婉清小姐刚才躺在床上歇息,被外面的雨声和嘈杂声吵醒,她起身走到窗边,正好看见阿牛被人追赶,也隐约看见了假山那边的情景,心中立刻明白了几分。
她知道柳氏的性子,若是阿牛被抓住,定然不会有好下场,于是便不顾自己的名声,毅然打开房门,让阿牛躲进自己的房间。
要知道,在当时的社会,女子的房间是何等的私密,若是让外人知道,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让一个年轻的长工躲进自己的房间,定然会引来闲言碎语,毁了她的名声。
婉清小姐转身去衣柜里找了一套自己兄长(早已外出做官)的旧衣衫,递给阿牛,说道:“快把湿衣服换了吧,这套衣服虽然大了些,但总比穿着湿衣服强。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暖暖身子。”
阿牛接过衣服,脸颊涨得通红,连忙说道:“多谢小姐,不用麻烦小姐了,我自己来就好。”
婉清小姐笑了笑,说道:“无妨,你先换衣服,我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进来的。”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阿牛赶紧换下身上的湿衣服,穿上那套宽大的长衫,虽然不合身,但身上瞬间暖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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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心中依旧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这件事后续会如何发展,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报答婉清小姐的救命之恩。
没过多久,婉清小姐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递给阿牛,说道:“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别想太多,有我在,会想办法解决的。”
阿牛接过热水,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杯子传来的暖意,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他说道:“小姐,您真是大好人,我陈阿牛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救命之恩,以后小姐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婉清小姐摆了摆手,轻声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声张,若是传出去,不仅柳氏会狗急跳墙,就连父亲也会颜面扫地。”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传来柳氏和那个陌生男子的脚步声,还有他们的交谈声。“你确定他跑这边来了?会不会已经跑出去了?”
陌生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柳氏的声音说道:“肯定跑这边来了,我亲眼看见他往小姐的院子方向跑了,只是小姐的房间一直关着,他应该不敢进去吧?不过,我们还是得仔细找找,不能留活口,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阿牛听到这话,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婉清小姐连忙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走到门边,轻轻拨开一点门缝,往外看了看。
只见柳氏和那个陌生男子正沿着走廊四处张望,时不时地推开房门查看,离她们的房间越来越近。
婉清小姐心中一紧,转身对阿牛说道:“你快躲到床底下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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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连忙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床底,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婉清小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又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装作刚刚被吵醒的样子,故意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打开房门。
柳氏和那个陌生男子正好走到门口,看到婉清小姐打开房门,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慌乱,柳氏连忙收敛了神色,强装镇定地说道:“小姐,您怎么醒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婉清小姐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说道:“我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在找什么呢?”
那个陌生男子连忙说道:“没、没找什么,就是刚才看见一只野猫跑进来了,怕它惊扰了小姐,所以过来找找。”
婉清小姐看了看他们两人,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说道:“哦,原来是这样,这院子里常有野猫出没,不必大惊小怪的,外面雨大,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别淋感冒了。”
柳氏眼神闪烁,目光不自觉地往房间里瞟了瞟,说道:“小姐,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万一那野猫躲在您房间里,惊扰了您可就不好了。”
婉清小姐脸色一沉,语气冷淡地说道:“不必了,我的房间里干干净净的,怎么会有野猫?柳姨娘,父亲不在家,府里的规矩你应该懂,我的房间,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
柳氏被婉清小姐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语塞,那个陌生男子也有些尴尬,连忙拉了拉柳氏的胳膊,说道:“既然小姐这么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说完,便拉着柳氏转身离开了。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婉清小姐才松了一口气,轻轻关上房门,走到床边,轻声说道:“阿牛哥,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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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从床底钻了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尘,脸色依旧苍白,他对着婉清小姐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再次救我。”
婉清小姐扶着他,说道:“快起来吧,不用多礼。他们暂时不会再来了,你先在这里歇歇,等天黑了,雨停了,我再想办法让你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婉清小姐陪着阿牛,一边给他讲解府里的情况,一边安慰他,让他不要害怕。
阿牛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得知,那个陌生男子是镇上一家赌场的老板,名叫王三,平日里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听说柳氏嫁过来时带来了不少嫁妆,便一直缠着柳氏,两人暗通款曲已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做得隐蔽,没有人发现。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晚霞。周老爷带着管家回来了,一进府就感觉到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丫鬟们个个神色慌张,不敢说话。
周老爷心中疑惑,便叫来管家询问,管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说柳氏下午就一直在院子里,后来好像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假山那边待了很久,还听到了争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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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他平日里虽然对柳氏有些纵容,但也容不得她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情。
他立刻让人去寻找柳氏和那个陌生男子,可找遍了整个周府,都没有找到那个陌生男子,柳氏也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肯出来。
婉清小姐知道,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于是便主动去找周老爷,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只是隐去了自己让阿牛躲进房间的事情,只说自己无意间撞见了柳氏和王三幽会,阿牛因为撞见了秘密,被王三追赶,后来跑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老爷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当即让人把柳氏绑了起来,又派人去镇上捉拿王三。
柳氏见事情败露,再也无法隐瞒,只能哭着求饶,诉说自己的委屈,可周老爷心意已决,按照当地的规矩,女子与人通奸,当沉塘处死。
婉清小姐连忙求情,说道:“父亲,柳姨娘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不如把她赶出府去,让她自生自灭,也算是给她留一条活路。”
周老爷沉思了许久,看着婉清小姐恳切的眼神,终究是软了心,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求情,那便饶她一命,把她的嫁妆没收,明天一早就把她赶出府去,永远不许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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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听了,连忙磕头谢恩,心中虽然愧疚,但也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性命。
第二天一早,柳氏就被赶出了周府,她身无分文,只能流落街头,后来听说嫁给了一个老光棍,日子过得十分凄惨。
而王三也被周老爷派人抓住,一顿毒打之后,送到了官府,因为开设赌场、败坏民风,被判处流放之刑,再也没有回来。
事情平息之后,婉清小姐才找到阿牛,把事情的结果告诉了他,让他不必再害怕,可以安心回府做事。
阿牛心中感激不已,越发尽心尽责地打理府里的杂务,对婉清小姐也更加敬重。周老爷得知阿牛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又因为撞见柳氏的丑事而受了惊吓,便特意给了他一笔工钱,还提拔他做了府里的管家助手,待遇比以前好了许多。
几年后,婉清小姐嫁给了邻镇一位品行端正的读书人,出嫁那天,阿牛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帮着打理嫁妆,送婉清小姐出嫁。
婉清小姐看着阿牛,笑着说道:“阿牛哥,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做事,以后一定会有好前程的。”
阿牛点了点头,眼眶通红,说道:“小姐放心,我一定会的,也祝小姐新婚快乐,一生幸福。”
后来,阿牛凭借着自己的勤快和踏实,攒下了一笔钱,娶了一位善良勤劳的农家女子,生儿育女,日子过得十分红火。
他始终没有忘记婉清小姐的救命之恩,每年都会带着妻儿去婉清小姐家拜访,两人始终保持着一份真挚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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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就这样在南通二甲镇的民间流传了下来。人们都说,婉清小姐善良正直,有勇有谋,不顾自己的名声救下老实人阿牛;
而阿牛老实本分,懂得感恩,最终也收获了幸福。这个故事也告诉人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不可做亏心事,否则终究会自食恶果。而那些善良、正直、懂得感恩的人,终究会被命运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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