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我的身体

如果身体是扇任意门，穿过它，我们会通向哪里？

肉身是一切感知的起点，也是终点，依赖于它，我们得以与这个世界发生互动——视、听、嗅、味、触，这些感受无时无刻不在穿过我们，赋予我们生命的实感。

还有一些知觉，它们超越了当下的感受，将我们带向更遥远、神性、未知的应许之地。

这里，也许是神山之下，胃液与胶片之间的化学反应；也许是白蚁泛滥后，家中木地板被啃噬的空洞与一场梦境；也许是一场手术，跨过东欧与西欧几百年的藩篱，化成一场暧昧不明的医疗事故.......

本期专题，让我们跟随三位艺术家，穿过身体，唤起那个也许本来就在我们自己体内的，瞬息全宇宙。

这是第二篇，艺术家Lêna Bùi带我们进入她的梦境。

艺术家 Lêna Bùi

艺术家Lêna Bùi不常做梦，也许一年只有两三个，但总异常清晰。

她曾梦见回到工作室，白蚁吃掉了一半的画。醒来后，她感到一阵心痛，却又惊叹于梦与现实的连接——它们不是啃食边缘，而是在木质地板中央，掏出一个巨大的、精致的、蕾丝般的洞。她居住的地方靠近河边，每年都要与白蚁们进行“博弈”。这个梦，不过是她日常焦虑的一次戏剧性显形，最终成了她的作品《子宫》（The Womb, 2025)，出现在了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它提醒着Lêna，她的工作或许从来就不是关于创造坚固的不朽之物，而是关于观察一切事物之间那些柔软的、正在被侵蚀的、也在不断破除的“边界”。

上：《The Womb》，上海双年展现场
下：《cosmos no. 2》，上海双年展现场

画布是边界，屏幕是边界，家与荒野之间那条模糊的线，也是边界，而身体，正是这些边界中最原初的那个。穿过它，就进入另一个维度。

Lêna出生在越南，如今在西贡生活、工作。但她的作品一直在各种文化和价值观之间来回移动，身体成为她最诚实的通道——时而比较，时而对照，试图用这些方式更好地理解自己所处的社会，以及那些塑造我们前行方式的深层结构。她说，用语言谈论自己的作品总是很难，也很模糊。但有些东西是清晰的：她着迷于自然，着迷于我们作为其中一部分却又与之分离的矛盾位置。

《Bones and Hairs》，2025

艺术对她而言，是一个形成问题、表达渴望的过程。那些生命中不可见的部分——信仰、死亡、梦境——如何穿过皮肤，影响我们的行为和感知？快速的发展如何改变人与自然之间古老的交换？历史如何塑造了现在，而此刻又在预示怎样的未来？

这些问题，没有固定的答案。它们像一层叠一层的丝绸，半透明，互相渗透，底下总有别的图像在隐隐脉动。而她的艺术，就是试图在这些层次间穿行的记录，是身体在不同维度间进出时留下的痕迹。

《Mining Lights》，2025

以下是她的自述。

一切的起点，源于一种城市生活带来的“断裂感”。在胡志明市的菜市场，你可以看到整条鱼的眼睛；但在伦敦的超市，你买到的是包裹在保鲜膜里、已经看不出原形的粉色肉块。我们消耗其他生命来维持自己的生命，这是一种交换，一种循环。

但这个交换过程在现代系统中被擦拭得如此干净、抽象，以至于我们忘记了“吃”这个动作本身蕴含的重量。我对此感到不安。这种不安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困惑：当我们与生命最基本的循环都失去感官联系时，我们还剩下什么来确认自己“活着”？

《Dream（machine，human）》，2025

这个困惑，后来意外地找到了一条科学的通道。我曾作为驻留艺术家，与牛津大学一个研究人畜共患病（疾病在动物与人之间传播）的团队一起工作了将近3年。我跟着科学家去越南的养鸡场、屠宰场，去尼泊尔采集古老石井水样的村庄。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病毒或细菌，而是一张巨大的、颤抖的“关系网”：一次禽流感疫情，如何瞬间切断一个村庄世代相传的羽绒生意；一口被奉为神迹、能治疗皮肤病的泉水，在现代城市规划下如何被污染，又如何在居民的信仰与科学家的试管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在尼泊尔，我结识了一个做纺织的家族，这直接促成了后来一系列纺织作品的诞生。我开始创作一系列后来被名为《宇宙》（Cosmos 1 and 2）的作品。最初的灵感，来自我在各地医院看到的身体图表——西医的解剖图，中医的经络图…… 它们都是描绘不可见内部世界的“地图”，但语言截然不同。我着迷于这个对比：同一个身体，可以被解读成如此不同的宇宙,而这些宇宙有着共同的语言——“流动的气”。

《cosmos no. 3》，上海双年展现场

我把这些“地图”上的线条、符号抽离出来，画在纸上，后来是丝绸。丝绸和水彩吸引我，正是因为它不“绝对”。颜色染上去，不会完全覆盖，底下的痕迹总会透出来，像记忆，像旧伤。在丝绸上画画，像是在描绘一种内部的天气——不是器官的形状，而是情绪的压强、记忆的湿度、能量流动的走向。我希望当人们看这些画时，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手掌的温度，或者喉咙里一次无声的吞咽。

《Porous Beings》，2020-现在

但如何让这些极度内在的、关于循环与渗透的体验，在一个公共的、通常要求安静礼貌的美术馆空间里被感受到？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但也是我工作里最让我兴奋的部分——创造一场相遇的现场，而不仅仅是展示一个作品。

在我最新在越南的展览里，我要求所有观众必须脱掉鞋子，把手机留在门外，才能进入展区。入口是不平整的木质平台，空间很小，我在地上铺了自己设计的纺织物，表面有微微的凹凸。我想打破那种“保持距离，视觉中心主义”的观看模式，引入触觉，创造一点“不适”，一点需要身体去适应的轻微障碍。结果像一场即兴实验。有人告诉我，放下手机、赤脚走在不平整的织物上，让他们真的“进入”了那个空间，时间感变慢了。

《Blue Filaments》2018-现在

到了上海双年展那样庞大的群展，我不再能这样“掌控”全场。我的展区是众多展厅中的一个。但我和策展人、建筑师反复沟通，最终把空间做成了一个巢穴的意象。入口收窄，引导人们从宏大的展厅序列中，进入一个更昏暗、更私密的通道，通过空间的尺度变化来营造那种“亲密”的感受。

这也是我对“观看”本身的思考。我们太依赖眼睛，尤其是被屏幕中介过的眼睛。我的创作在很大程度上深受哲学家戴维·艾布拉姆的《感官的魔力》（The Spell of the Sensuous）的影响。在他看来，我们是通过整个身体去“思考”和“知晓”世界的。当我们关闭了听觉、嗅觉、触觉，听不到鸟鸣，感受不到脚下地面的温度变化时，也就意味着我们失去了关怀它们的能力。如果你感知不到一个地方，你又如何会去爱它、保护它？这本书帮助我理解，微小的个人行动可以产生一些影响。

《Invisible Currents II》，2012

我的工作室总是有些乱，堆着我已经完成或者正在进行的作品，在建筑工地捡回来的、像动物脊椎骨一样的混凝土“垫块”，还有我女儿扔得到处都是的、荧光粉色的蜡笔。我的生活、我的家庭和我的创作几乎在这里循环交汇。

很难说有什么被称为“灵感”的东西从天而降，只有渗透。女儿画在纸上的粉色涂鸦，可能悄悄改变了我调色盘上某个颜色的比重；我和厨房蚂蚁的拉锯战（既不想用化学毒药，又不想它们爬满果酱），直接关联着我作品中那种对自然又爱又怕的微小挣扎；关于白蚁的噩梦，最终变成画中从地板裂缝生长出来的、精美绝伦的白色宫殿。

《Fire Ants》，2024

艺术实践首先是我理解自身存在的方式，是我梳理满脑子嗡嗡作响的疑问、矛盾和感动的工具。我很少从一个宏大的理论或概念出发。更多的时候，是从这些具体的、琐碎的、带着体温和触感的碎片开始：一只倒挂在枯花间结着网的小蜘蛛，院子里匆忙的火蚁，父亲变得日益缓慢的脚步，和对着月亮笑的女儿......它们像河流里的沉积物，慢慢沉在我的心底，不知何时，会在画布上组成新的形状。

因此，我的工作方式是循环式的，而非直线前进。一条在《循环》系列中出现的曲线，可能脱胎于更早的《宇宙》系列里某张身体图表。一段在影像作品《亲族》（Kindred）中关于灵魂不灭、而分散重组后融入新生命的想象，又回过头来，为一批新的绘画注入了结构。我常常把旧作的局部剪下来，拼贴进新作。我抗拒那种必须时刻“创新”的压力。思想的生长更像是珊瑚，是缓慢的沉积，再不断地回到同一个核心，从不同的侧面重新讲述。

上：《Circulations 1》，2020
下：《Circulations 4》，2021

我同时进行绘画和影像创作，他们是两种不同的镜头——一个用来拉近，一个用来拉远。在影像里，你可以看到更宏观的视角：城市的生长与下沉，比人类时间尺度大得多的事物，穿过国家边界的变化。我对这种宏大的时间和庞大的现象感兴趣。但同时，我也对个体的体验非常着迷。那些微小的挣扎，那种脆弱性，我觉得既美丽又有趣。在更大的尺度上，每个个体的生命可能微不足道，但你必须两者兼顾。至于绘画，它更多是关于亲密的尺度。我喜欢拉近，又拉远，观察这种不可避免的变化，和我们作为人类对改变的抗拒。我很幸运能接触到这些不同的视角。

但无论是绘画还是影像，独创性这件事一直很难，我甚至不去想它。成千上万的艺术家可能在讨论同样的问题，但真正重要的是细节。就像那些虚构的故事书，结构都差不多——一个角色遇到麻烦，经历成长，到达某个地方。但区别在于细节：他们如何处理，在特定情况下如何行动，在特定时刻那些微小的想法是什么。对艺术作品来说，也是细节决定了它。

上：《spirits》，2025

下：《to the light》, 2025

现在，我的生活就在这两种节奏间摆动：一段长时间沉浸在工作室的寂静里，与画布对话；一段则外出拍摄、布展、旅行。旅行是必要的“脱离”，是获得一种距离，来回望自己文化的根。但我并不认为“别处”才有答案。真正的旅行，从观察窗台上那盆植物，连续三天里叶片卷曲的微妙变化开始。

《Connection, Disconnection and Motion 1-8》,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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