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陀评现代书家系列·对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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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浮与马公愚:书法的两条路,选哪一条没有痛点?
□冯华(二马头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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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浮(1883—1967),幼名福田,后改名浮,字一佛,亦作一浮,号湛翁,别署蠲叟,名其书斋曰蠲戏斋。浙江绍兴人。曾留学日本、德国、美国,于文字学、古典文学及哲学造诣精深,为儒、释、哲一代宗师,与梁漱溟、熊十力合称为"新儒家三圣"。马一浮先生曾论书法曰“学书须是无一笔无来历,方能入雅。大抵多识古法,取精用宏,自具变化尔。”其为夫子自道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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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无量(啬庵)诗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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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论山居及洞庭山茶的信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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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浮能医,曾为谢无量治疗头痛,此为日常药方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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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相片自题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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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浮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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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公愚(1890-1969) ,名范,字公愚,号冷翁,又号耕石簃主,以字行。浙江永嘉(今温州)人。侨居上海。精书法,真、行、隶、篆无所不为。能画花卉,多写意为之。工治印,潜心秦、汉,刀法老劲,多浑穆苍古之趣。原任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中国艺术专科学校、上海大夏大学教授,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会员、西泠印社社员、上海中国画院画师。著有《书法讲话》《书法史》《耕石簃墨迹》《耕石簃杂著》《公愚印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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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公愚书法
如果你今天是一个认真写字的人,你大概率被这个问题折磨过:字,到底是写给自己看的,还是写给别人用的?是往高处走,追求那个或许一辈子也追不到的境界;还是往实处落,靠手里这支笔换一口安稳的饭?
这不是今天才有的困惑。民国时期,两个都姓马、都写二王一路的大家,用截然相反的活法,把这两条路走到了极致。他们是马一浮和马公愚。在当代国展、市场、体制的多重压力下,重看这两个人,你会发现他们当年面对的撕裂,和今天你我面对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马一浮是理学大师,复性书院山长,一生把书法当学问的余事。他的字初看平淡,再看清癯冷峻,骨子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高。马公愚是上海滩的职业书家,办过学校,卖字为生,一辈子靠笔墨养家糊口。他的字精熟圆润,雅俗共赏,市场从不亏待他。
两个人,两条路。一条路的尽头是人格和境界,另一条路的尽头是饭碗和体面。今天每一个在宣纸前坐下的人,几乎都要在这两条路的岔口站一会儿。而这种抉择,正在被我们这个时代放大到前所未有的撕裂程度——国展体系要求你符合某种评委认可的面貌,市场要求你风格稳定、易于辨识,学术圈希望你保持独立性,你还要面对养家糊口这件事本身。你想做马一浮,但你没有他的学问底子和生存底气;你看马公愚,心里又隐约觉得不甘。
所以,这两位马先生的故事,就不仅是历史掌故了。它是我们每个人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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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马一浮。1883年生在成都,祖籍绍兴。十六岁县试榜首,同场考生里有后来的鲁迅兄弟。他精通六经,兼擅多国语言,梁漱溟说他是“千年国粹,一代儒宗”,丰子恺直接把他比作颜回。书法对他来说根本不算正经事,他有一句话说得极淡:“读书写字,亦是寻常日用之事。”他的篆书从《毛公鼎》化出,行草出入二王,却从不像职业书家那样苦练求工。
问题是,谁不想做马一浮?但你做得了吗?他的学问,他的天赋,更重要的是他的底气——那种可以不靠字吃饭的底气——是大多数人一生无法具备的。抗战时期他卖过字,但那是为复性书院筹款,而且有言在先:“吾书非以鬻钱,鬻钱则轻。”字可以卖,但不让市场来挑。今天哪个职业书家敢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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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马公愚。1893年生在温州永嘉,七八岁帮父亲抄文牍,一位路过的进士看了说他日后必以书名扬天下。后来举家迁沪,成了海派职业书家的重要人物,办美专,鬻书为生。他的字精熟甜润,楷书学钟繇,行草出入二王,是那种人见人爱的漂亮。市场喜欢他,求字的人排着队。但代价是什么?有人说他“太周到”,甜熟有余,少了那股让人反复品味的余韵。可你反过来想——他敢不周到吗?他要养家。他没有马一浮那种可以不理会市场的退路。马公愚的字里那些被认为多余的精熟,说穿了,是一个职业书家对生活最低限度的妥协。
这两个人的故事摆在一起,就把那个核心矛盾赤裸裸地亮出来了:书法到底是什么?是修养的副产品,还是安身立命的职业手段?
马一浮代表前者。看似高洁,值得神往。但那种生存姿态在当代几乎不可复制——没有体制兜底,没有家底支撑,单靠学养和人格养出来的字,能走多远?马公愚代表后者。靠手艺吃饭,体面、自足,却可能被艺术圈暗暗轻视——“太熟”“太甜”“没个性”。这个鄙视链,到今天还在。
但等等。他们的困境,不就是我们的困境吗?
今天的写字人,有几个不在这两道夹缝里活着?进体制参加国展,你得写出评委认的面貌,写出那个“展览体”;走市场卖字,你得有辨识度,得稳定,客户买了这一幅,下一幅不能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写的。你当然也可以说“我不在乎”,但房租水电不在乎,家人的期待不在乎,你自己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许也在乎。马公愚的困境没有被时间消除,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继续压在这一代写字人的肩膀上。
那他们给了什么答案?或者说,他们用各自的人生,给了什么答案?
马一浮给出的回答,不是所有人都能学的。他的字是他整个人的溢出——学问、人格、处境,攒了一辈子,满到装不下了,从笔尖淌出来。学他太难,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书法的最高境界,终归是人品和学养的凝结,不是单纯的技术竞争。
马公愚给出的回答,则有一种更贴近大地的真实。他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条件。但他的一个字一个字,养活了一家老小,让一个文人在乱世里挺直腰杆走到了最后。这有什么可被轻视的?马一浮证明书法是修养的最高溢出,马公愚证明一支笔也能在尘土里撑起一个人的尊严。谁更高级?
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新的问题来了——站在马一浮和马公愚的岔路口,你选哪条路?
多数人心里很想做马一浮,身体很诚实地活成了马公愚。这并不羞耻。用一生的疲惫把字写好,靠它吃饭,靠它养家,让手艺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传递下去,这份重量,可能不比山顶上的孤灯轻。
高处的冷眼与地面的汗水,都是这条路的一部分。两条路走到尽头,各自站着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们这些在中间挣扎的人,不必急着选边站—。知道这两条路都有人替我们走过,并且走完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反观两位马先生走过的路径,对当代书法作者而言,马公愚所代表的那种现实主义生存哲学,与马一浮所代表的理想主义形成强烈对比,无疑会在我们的内心形成巨大的冲击。
身处艰难时世,生存是基础,精神追求也并非虚伪或多余——它可能是活下去之后才配拥有的奢侈,也可能是支撑你活下去的火种。
但要注意的是,顺序不可颠倒。
历史的经验和我的结论是:哀鸿遍野的时代,先要活下去,再装逼;只有在填饱肚子之后,你的装逼才能产生溢价。如果你靠书法饿得头晕眼花,那么你不妨先去干点别的营生。
这才是完整的真相。两条路,都有人走过。选哪条,取决于你今天碗里有没有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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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陀评现当代书家系列】
简介:本系列文章作者冯华(二马头陀),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学术委员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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