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我决定开始做自媒体。完全没有经验,从零开始,一个朋友说,你去问问张晶晶吧。
于是我找到了“松间书店”的张晶晶,她把做读书博主的经验告诉了我,还把她的出版资源也推给了我。我们之前完全不认识,没有任何交情。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同行是冤家,社科图书这个圈子也不大,她就不怕多一个竞争对手?
我们后来越聊越熟,发现有大量共同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没有认识过彼此。两个在媒体圈浸泡了一二十年的人,竟然在做自媒体之后才相遇。
昨晚,我们做了一次四个多小时的直播对谈,主题是:从媒体到自媒体。
怎么进媒体的
我想做新闻是东莞打工的时候被南方周末迷了心,每一期都买,觉得要去改变社会。自考了文凭,应聘南方周末,结果应聘信上就有错别字。又过了几年,经由朋友介绍进了央视新闻评论部做编导——没有经验,啥都不懂,就这样进去了。
张晶晶进媒体是大四实习,电视台正好有十年来第一次招考,她去报了名,考上了,留下了。“找不到别的工作,然后去那个台里正好招考。”她比较谦虚,“我是被动的,没有秉持着热爱进去的,没有崇高的理想。”
进了山东卫视,干的是联播记者,举着话筒去采访省长,坐着01开头的小汽车跑各个地市,虚荣心极大满足。但实际上她完全不适应。刚毕业的女孩,要跟在官场混迹多年的中年人打交道,要应酬酒局,晚上如坐针毡。更根本的问题是,她发现这不是真正的新闻,是宣传部门。
她很快转去做纪录片,从零开始,自己摸索。
又干了四五年之后,跳槽去了成都商报。
这一步迈出去有多难,她说,这得放到她的家庭背景里才能理解。她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在山东读的大学,家里上述三代全是教育系统的——“我们家全是当老师的。”家人对她的规划非常具体:毕业,回山东,考编考公,当老师。
她就想出去看看,得到的几乎全是负面反应。“大家都觉得你好幼稚,太天真了,你不理解这种职业选择对你的什么改变。你在卫视拿着稳定工作,还要出去折腾什么?”
二十年之后,她说,她现在的价值观、世界观,包括获取知识的方式、生活方式,跟大学毕业前完全不同。“真的是一种重塑。”她把这个归功于媒体这个职业。从一个典型山东家庭的女孩,走到现在这个比较自我,不太听劝的样子。
不同的话语
张晶晶在山东卫视的最后阶段,有一天,东方卫视的记者打电话来,找她的一个同事问一条新闻的相关情况,想了解有没有素材可以共享。这在纸媒记者之间是很正常的事情,互通有无。
但她那个同事挂了电话之后,转过头来说:"他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这不是我们山东的事吗?他不是上海的电视台吗?"
张晶晶说,那一刻她意识到,两边对新闻的理解是截然不同的。"他觉得新闻是有属地的,跟他没关系的不该管。"
她去了成都商报,第一次参加年会,被拉到青城山一个会场,听时任负责人陈舒平在台上讲话。她说了一句话,让张晶晶愣在了底下:
“我们媒体人的责任就是在记录当下这个时代,我们要合格地完成我们的历史使命。”
“我在卫视工作了这么多年,天天开会耳提面命告诉我你要有觉悟,你要跟住谁的步伐,你得领会什么精神,你得做好宣传员。我第一次明白说这个媒体人的责任是记录这个时代,你是一个独立第三方。”
她说那天她大受震撼,感觉去对了地方。
现实的故事
在央视的时候,我去广东采访过一个案子,一个未成年女孩被工友强奸,然后以死相逼,让所谓的“男朋友”以命偿命。那个男孩是真的捅了自己一刀,把她送进医院后死去了,在法律上算故意杀人。
我去采访了死者的工友,在大排档,让摄像把机器架在一边,边吃饭边聊,聊了四个小时,就是想让他尽量自然。后来我大致明白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那个工业区里,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小孩,身边没有任何成年人教他们怎么处理感情纠纷,只知道凭本能在生存。
片子最后被毙了,太灰暗,“不符合要求”。
张晶晶在电视台的时候也接触过类似的案子。两个农村来的小孩去唱KTV,觉得被多收了十块钱,出来越想越觉得被侮辱,回去带着刀,混战中一个人捅了另一个。捅伤的那个孩子没有家人,妈妈在广东打工,爸爸在新疆打工,三个姐姐分散在各地,凑不出800块急救费……然后,那个捅伤他的小孩为了凑这钱,去抢劫了。
“我觉得我们凭空想象出来的跟差距太大了,”她说,“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面临着非常具体的困境。我还坐在那儿假模假样地拿着话筒采访省长,今年的农业问题你怎么看?我就觉得非常有割裂感。”
谈到城乡隔膜,张晶晶讲她的一个同事去河南采访袁厉害——就是那个收养了一百多个孤残弃婴的河南妇女,被人争议是不是谋利,后来又因火灾出事,地方民政局要介入。
那个同事是个很典型的优等生路线——出生城市,长大城市,考了985,毕业进了著名媒体。采访完,她发现这个同事对这个女人完全看不懂,get不到她的行事逻辑。
“我说你要理解,这个妇女很复杂,她不是什么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她救人一命,同时也顺便谋了一点小利,在她那个世界里这是很正常的。你用城市的道德标准去套她,你什么都理解不了。她周围的人也都清楚她在干什么,你问不出什么来的。”
她对同事说,“你穿着这一身衣服往这一戳,你问不出一句实话。”
张晶晶说,这是为什么她也觉得关注农民议题的人太少。“在主流叙事里,其实已经把乡村彻底抛下了,缺失对他们的叙事。城市青年对乡村,要么就是一种纯美好的想象——朴实的老农民,要么就是一种纯坏的想象——完全是《盲山》那样的。”
我完全认同,我做农民养老金这件事的意义首先不是什么重大,而是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人知道。
我记得在“我们视频”,派了记者去重庆采访旱灾。记者说,他们去了之后,发现农民的养老金只有一两百块钱,要不要记录?我说要,因为这正是旱灾之下,老人们没有任何抗风险能力的原因,并不是跑题。后来报道播出,下面有一堆人留言:“原来农民的养老金只有一两百块钱。”
我就想,这是什么概念?几亿老人,退休之后每个月领一两百块钱,应该是一个国家最基本的常识,是人人知道的事情。但在中国,哪怕是那些整天在网上发表意见的人,如果放在一年前,大多数连这个都不知道。
媒体给了我们什么
张晶晶跟我一样,都是非常内向的人,不爱跟人打交道,进入媒体很痛苦。但干了很多年之后,她发现这个行业练出来的那些能力,是其他职业给不了的。
“比如我要做一条报道,中午接到线索,主任说今晚必须交稿。那个地方在山西的山里,我在北京,没有机票没有火车票,我还要写稿、采访、找线人,所有事情同时进行,怎么办?”她说,她后来练成了老油条,可以很淡定地混上火车,一边等车一边打电话,到了实地稿子已经基本采完了,晚上九点交稿,一点不焦虑。
快速学习是这个职业给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我们都不是专家,但我们要让自己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半个专家”。明天要采访农业问题,头天晚上可以把一篇论文通宵读完,这不是勤奋,是焦虑,但它倒逼出了一种能力。
张晶晶在成都商报期间,还系统接受了另一套训练:交叉比对信源,留存证据,采访录音,不相信单一来源。“在电视台不接受这个训练,因为电视台画面说话,你拍到了你就发,他没有留存证据的意识。但我到了纸媒之后,你要每一段电话都要录音,要不然很容易折进去。”
这套东西我后来做自媒体时直接用上了。前段时间我写了一篇关于京东的文章,揭露平台上大量进口膳食补充剂打着医疗的旗号,把慢阻肺、肺结节、肺大泡这些病名塞进广告,是明显的违法行为。从选题到发稿,我的操作几乎就是一套完整的媒体调查流程:先做互联网存证,把相关页面做了法律意义上的存档,因为网页随时可能消失,人家说没有,你拿不出证据;然后调查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通过租房网站查它的实际地址,发现挂的是一间公寓;再去查它在亚马逊上有没有售卖,描述是否一致;然后在文章里引用了七八条法律条文,包括广告法、食品安全法、电商法,最后连刑法都进去了;稿子写完,因为里面涉及大量医学知识——慢阻肺的诊疗指南是什么,肺结节到底怎么回事——我专门找了医生审阅;又因为要引用法律,找了律师把关,就怕被京东的法务部来找麻烦。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这是媒体人的常规操作。但问题是,在今天的自媒体生态里,这种操作似乎并不多见。
张晶晶在这方面跟我想法一致,她最看不上的一类内容,是那些围绕明粉、清粉、某某大V的观点掐来掐去的。“你去追随那些提出来的命题和理论,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去求知和思考?”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虚的、没有具体利益方的话题,谁也不得罪,说了等于没说。“你遇到这种有具体利益方的话题,那些自我标榜的人一个个哑火了,假装看不见。谁才是精致利己?”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媒体人这个身份本身带来的便利。张晶晶:“我去做那个神舟上天的直播报道,我能直接打电话给十个院士,跟人家每个人聊一个小时。这辈子没有这个职业身份,你怎么可能完成这样的事情?”
这点我完全同意。虽然现在普遍认为新闻不值得学,媒体不值得进,从现实出发,这一定程度上是对的。但正常状态下的新闻行业,仍然是非常好的一个选择——你可以堂而皇之进入别人的世界,可以理直气壮地向任何人提问,这是其他行业给不了的。
为什么出来做自媒体
这跟理想主义没有什么关系。
张晶晶的理由,是疫情期间被关在家里,出不去,生意停摆,家底快要熬光了。儿子睡着之后,她开始在书房里开直播,跟网友聊天,聊着聊着有人问书架上放的是什么,然后发现可以卖书,就这么做起来了。
我的理由也差不多——五十岁了,找工作不容易。与其四处碰壁,不如先试试自己做。媒体经历给了我足够多的积累,好像没有什么做不了的。
我们都非常想挣钱,这一点没什么好讳言的。我跟张晶晶说,我现在的目标就是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块钱,就不焦虑了,如果能再多一点,那就更好。这不是什么高远的理想,就是生活所需。
但内容做得了,挣钱难。
张晶晶有一个朋友,同样是图书博主,不出镜,纯粹桌拍,高重复话术,一天能生产十条视频,一个月赚十万以上。她跟张晶晶说,毛选最近卖得好,你卖不卖?张晶晶说“我真卖不了”。
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前两天终于鼓起勇气带了一次货——荔枝,是“基本常识”的项栋梁向我推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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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也带,也卖不动,而且节奏太慢,两三周才推荐一本,因为我看得慢。
我们都说自己很想挣钱,但实际上都不够积极。我说,写了京东那篇文章之后,他们大概有心思来公关。但我想来想去,几十万我瞧不上,几百万我不敢收,“要给我一千万,我啥都干得出来。”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笑了,对自己的身价完全没有准确的认知,你顶多就值几万。一千万是不会来的,来的只有几块十几块一单的带货佣金。
不过我们两个都不怎么焦虑,原因不是想开了,是本来欲望就不高。张晶晶说,她种的一盆花发了个小芽,能开心好几天。下午遛着猫去楼下公园溜达,看它撒欢,她也高兴。“我这人很简单,很容易乐呵。”
我比较想去跑马拉松。去”我们视频“之前,每年跑三场;去了”我们视频“,一年长了二三十斤。现在每天水煮菜、鸡胸肉,减了十斤,还差二十斤。减回去了就能跑马拉松了,这是我今年的一个小目标。
成也媒体,败也媒体
最后总结起来,这个从媒体到自媒体的转型,到底给了我们什么,又限制了我们什么?
给了我们的:语言表达能力、写作能力、选题判断、快速学习、面对真实世界的训练,还有对公共价值的判断。
限制我们的:恰好也是同一件事,知道怎么做内容,不太懂怎么做生意。一再跟自己说降低底线、放松标准,结果发现降来降去还是太高。
我觉得我们平时会嘲笑所谓的小粉红、基本盘,说他们就是不愿意觉醒,死活改变不了——但我们不也一样吗?嘲笑别人不愿意突破,自己也在原地打转。
“我们这一代媒体人,”张晶晶说,“我和陈峰(孙志刚案报道者,张晶晶前领导)聊过,他难得表扬我,说在今天的中文互联网上,很少能看到措辞这么严谨、三观还比较正的了。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规操作吗?这只是我们这代人的及格线,没有多么优秀,就是常规操作而已。”
她停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这是我们的底线,现在发现,这是门槛。”
张晶晶说,有读者问她,你为什么最近不直播了?她解释说,她发现自己没办法成为职业主播。职业主播是什么?脑子空一点,头天卖无人机,昨天卖英语培训,今天卖书,话术稳定,高度重复,对她来说这是做不到的。“我在镜头前每句话都是要过脑子的,我没办法做到那个稳定状态。”做不到职业主播,直播对她来说就是高消耗低回报,不如把精力留给短视频。
然后,我们谈到了那个问题——这些东西改得了吗?
“我都混到这把年纪了,”张晶晶说,“我还不能对我不喜欢的人和事说no,我还要做低伏小,我还要降低底线,我还要交换出自己的人格尊严才能赚到钱,那是不是也太惨了点?我混到这把年纪了,我还不能做回我自己,是不是混的也太惨了?”
也有人问我,这么多事情你又改变不了,会不会政治抑郁?我说我从来不会:“我骂了他,我怎么会抑郁呢?我要不骂我才会抑郁。”
说到底,其实我们都是在追求自己爽,并且把自己爽这件事放得太高了。
当然,我们还是一致认为,要想办法尽量多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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