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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俊、王室翱
编辑|罗昕玉
东犁公司内部有几个禁用词:老年人、老人、银发族。开会不能说,对外文章里能不用就不用。创始人吕辰晔坚持用的词,只有一个——退休。
这个区别,在他看来不是文字游戏。"老年人"是一个标签,把人钉在衰老的坐标上;"退休"是一种状态,一个55岁的人和一个85岁的人,可以在这个状态上完全平等。想象一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是一件多么潇洒的事情,但一旦前面冠以"老人",整件事的气质就变了。
这个执念,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东犁这么多年究竟在做什么,以及它为什么做成了。
这家诞生于上海的公司,从一档叫《我们退休啦》的电视节目起步,用内容建立信任,用信任带动旅游,再用高频聚会托住低频旅游,最终长出一个涵盖旅游、聚会与本地生活、兴趣爱好和课程、商品零售和银发电商的多层业务结构。截至目前,东犁已累计服务超过300万用户,2025年旅游业务营收超过8亿元,电商GMV预计今年突破2.5亿至3亿元,旅游复购率超过60%。
2026年4月,东犁完成亿元级B轮融资,由恒旭资本领投,德同资本跟投。资金将用于拓展多元化银发服务场景、加强上游供应链合作,以及推进AI技术与数据中台升级。在整体资本市场对银发赛道偏谨慎的大背景下,这笔融资更像一个信号:耐心做长线的公司,终于等到了被重新定价的时刻。
吕辰晔是SMG出身的电视节目制片人。在他自己制作的一档每天日播30分钟的节目里,他看到了退休族的真实需求,又在日本上市公司Halmek和日本银发旅游龙头CT的模式里找到了参照系——他立志把这两家公司叠在一起,做“中国版的CT加Halmek。”最终在上海这座老龄化程度接近37%的城市里,一步一步把这门生意做了起来。他不做养老护理,不碰医疗健康,公司内部禁止使用"老年人""银发族"——他要做的,是退休人群的生意,不是老年人的生意。这两者在他眼里,完全不同。
这不是一个资本驱动的故事,也不是一个靠赛道风口起飞的故事。吕辰晔自己总结得直接:没有一件事是预先想好再做出来的,都是在运动战当中发现规律,然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们与吕辰晔进行了一次近两小时的深度对话,试图还原东犁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做的,以及在银发经济进入"爆发前夜"的当下,这家公司下一步想走向哪里。
以下是我们和东犁退休俱乐部创始人吕辰晔的对话,内容经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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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研究社:东犁对外披露过天使轮、Pre-A、A轮、A+到这次B轮,在外界看来一直是资本眼中的"香饽饽"。但我也想听硬币的另一面——这一路走来,有没有拒绝资本的时候?对方开了什么条件,最终为什么没能合作?
吕辰晔:严格来说不是"拒绝",而是"谈不拢",这两者有区别。资本和创业者之间没有单方面的拒绝,只有理念合不合、条件能不能谈拢。以前资本会把我们归入消费赛道,但消费赛道基金的逻辑往往要求异地快速扩张和几何级增长,这对我们做的事情来说并不适用。或者有些基金直接把我们定位成一家旅行社,按那个逻辑来框我们。当彼此在价值观和对行业的判断上存在根本分歧时,自然就谈不拢了。虽然没有过义正词严的"拒绝"场面,但彼此看不上眼的情况确实存在。
大家都说这几年国家开始提银发经济,有了所谓的"银发经济赛道",但对这个赛道怎么定义、资本看它的逻辑是什么,至今并没有明确的公式。这是这件事尴尬的地方。现在整个市场还处于观望阶段,再过一两年,可能会有更清晰的认知出来。
长青研究社:这次领投的恒旭资本聚焦硬科技和健康消费,德同资本聚焦先进制造、医疗健康和AI,他们选择东犁,究竟最看重的是什么?是300万注册用户、60%复购率、8亿旅游营收这些数据,还是国家力推银发经济带来的赛道窗口?
吕辰晔:以我粗浅的见解来说,恒旭更多是基于对银发经济整体方向的一种前瞻性判断,未必是具体盯着哪几个数字,对他们而言这是一次方向性的尝试。德同参与的这支基金是偏文旅方向的,投资东犁对于这支基金来说是一件符合其基金本性的事情,两者的逻辑有所不同。
长青研究社:你对外提到未来1~3年会重点发力电商和主题游。我们知道东犁2020年就涉足过电商,当时业务板块里有健康、直播等板块。这次再做电商,和6年前相比,本质区别在哪里?
吕辰晔:区别还是比较根本的。6年前所谓的电商,更多依托于私域小程序、公众号以及电视引流的流量。现在则不同——2022年我们重度布局了视频号,目前矩阵号加主号一共有157个账号;与此同时,我们系统建立了人设,因为在腾讯视频号的规则里,"货好"之外"谁来卖"同样至关重要,我们立了将近十几个符合退休族信任感的推荐官。经过五年的布局积累,今年开始集中发力。
品类上也有变化。六年前偏向更年长高龄人群的产品多一些,现在主打健康活力退休族的商品,生鲜、旅行箱包、退休族专用防晒霜都有,其中部分是我们与日本Halmek联合研发的自有品牌,目前在整体品类中占比在10%以内。今年的GMV预计可以做到2.5亿到3亿左右,用户方面,既有一路陪伴至今的老用户,也通过电商渠道触达了从未参加过东犁旅游的新用户。
长青研究社:为什么要发展自有品牌?
吕辰晔:原因有三:毛利更高、品质可控,以及具有唯一性。对于可以覆盖全国的低门槛商品,自有品牌能够在每个价格段做出更强的性价比。这也是我们比较坚持要慢慢开发自有品牌的原因之一。
长青研究社:关于全国化扩张,东犁一直非常谨慎,重点提到的也只有重庆和成都两个城市。这个模型的可复制性,究竟卡在哪个环节?
吕辰晔:最核心的卡点是消费意识。你会听到其他城市的人说,我们这里退休工资也不低,退休人口也不少,这都是事实。但他们愿不愿意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是另一回事。从主观支配消费的意愿来说,长三角地区的退休族会更强。上海阿姨也许退休工资和其他城市的阿姨相差无几,但她更愿意把一部分钱花在自己身上,这种消费意识决定了地域扩张的速度。
重庆和成都有共通性:他们愿意为退休后的丰富休闲生活买单。如果严谨一点说,应该是消费支配的频次不一样,不能说其他城市的阿姨完全不愿意花,只是频次和意愿的强度有差异。
长青研究社:除了消费意识,你们会考虑复制到老龄化程度更高的省份吗?比如辽宁。
吕辰晔:这一点很关键。一个省的总数字看起来大,但分布到各地级市之后密度就会摊薄;农村籍人口的退休金普遍不高,撇掉农村籍、再均摊到各城市之后,在辽宁打这一仗的难度远高于在上海——上海是平原城市,城市户口比例接近90%,退休工资和可支配能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也部分回答了为什么我们要把电商做起来。其他地方的退休族也许暂时不愿意跟我们去南极、北极,但他们愿意花99块钱买一支这辈子没用过的防晒霜,或者买一只漂亮的旅行箱——这类消费我觉得全国都能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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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研究社:你在SMG做了多年电视内容,后来看到日本Halmek的模式决定下场创业,但当时国内银发赛道还是电视购物、低价购物的天下。你是做内容的,为什么就敢一头扎进这个赛道?
吕辰晔:这里面有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我们做内容的商业模式有两种:一种是为电视台制作节目,电视台付制作费,版权归电视台;另一种是买断经营时段,自己做内容,再把冠名赞助卖给企业,自负盈亏。大约在2011年前后,我们参与制作了另一个垂类内容项目——巧虎来了。巧虎让我第一次看到:针对垂类人群的内容,既可以做前置收费,也可以做衍生周边,总是有机会变现的。
看完Halmek之后,我们想到:电视受众一直以阿姨妈妈为主,本质上收视率一直是"得阿姨妈妈者得天下"。按照这个逻辑,我们决定尝试做老年版的巧虎——用针对性很强的退休族内容把他们吸引进来,当时的"池子"是公众号,因为2015年还没有企业微信私域这些工具。所以这并不是一腔孤勇,是有他山之石在前。
选择银发人群也很直接:2015年上海60岁以上人口已经超过28%,是一个极高的比例。人群基数在那里,我们能做的内容这十几年来也一直是为他们服务的,为什么不做?
长青研究社:Halmek的模式是"电台+杂志+沙龙",你改成了"电视+公众号+沙龙"。但你们后来做了《老友导报·我们退休啦》周刊,类似Halmek的杂志,后面又砍掉了,为什么?
吕辰晔:这里有一些误差需要澄清。我们没有做过杂志,一开始做的就是报纸周刊。砍掉周刊的原因是:随周刊派发的购物DM(随刊促销页),其购买转化率根本无法覆盖周刊的印刷和派送成本。这是中日之间一个明显的差异——在日本,随杂志派发的DM使用率和购买率相当高;但在中国,消费习惯还未养成,而且当时东犁在用户心中的购物属性尚未建立,DM的转化效果很差。大约在第二年或第三年,我们就把周刊砍掉了,全面转向在公众号上做图文内容。砍掉之后,对主营业务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说明周刊在获客和转化上本来贡献就不明显。这大概是我们第一个主动纠错的决策。
未来纸质的杂志和报纸肯定不会再启动。某种程度上,中国在新媒体工具的使用上是快于日本的——日本老年人的触网率和中国相比完全不同,在日本,人手一部手机、人人上网刷短视频这件事还远没有中国普及。你可以参考它的模型,但一定要根据本国的实际情况做出改变。
长青研究社:《我们退休啦》收视率1%,覆盖每天40万人次。这档节目给东犁带来的最核心资产,是流量还是信任?二者之间,是怎么完成闭环转化的?
吕辰晔:我愿意称之为"有信任的流量"——它是获得了信任的流量。流量和信任这两件事并不是分开的,而是一个整体。
你问的闭环转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转化",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件事。我们在电视上告知观众:如果想看更多内容,可以扫码去公众号。流量和信任是通过内容一体化建立起来的,并没有一个先流量后转化信任的过程。
长青研究社:现在这档节目收视率如何?
吕辰晔:现在这档节目的收视率可能不及当年的一半,每天覆盖大概在20万人次左右,但依然每天在持续获取有信任的流量,播出范围覆盖上海及华东六省,每天都有江浙一带的用户扫码进来。
这套模型在十年前搭建的门槛是非常高的:一要具备日播的制作能力,每天供片30分钟;二要有广播电视主管部门认可的资质;三要过三审才能在主流媒体播出。但我们本身就是一家内容制作公司,最高峰时一天能确保3小时首播量,这是我们起始阶段的核心资本。内容持续输出的能力是强项,包括但不限于电视——我能做30分钟的内容,就能做3分钟、1分半,所以2022年我们大量布局视频号,把所有的内容人员都经历了一次深度改制,这是近五年比较痛彻的一件事,但做内容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长青研究社:东犁这个名字经常被误写成"东篱"。当时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吕辰晔:其实"东篱"才是我们一开始就想要的名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这个商标注册不下来,只能换成谐音的"犁"字。所以大家误称的其实是对的。
这背后有一层深意。我们公司内部有几个禁用语:老年人、老人、银发族。内部开会尽可能不用这些词,对外的文字里能不用就不用。我们想强调的是一种"退休的状态",而不是"老年人"这个标签。想象一下,当你在一个聚会上碰到一位85岁的退休者,在那一刻你是60岁,你们在"退休"这个状态上是平等的。基于平等的状态,大家相处会更融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描绘的是一件多么潇洒的事情,但一旦前面冠以"老人",整件事的气质就变了。这是我们在创立之初大家就表决通过的理念。
长青研究社:你说过"得阿姨妈妈者得天下"。现在对这群50到80岁的人的理解,和创业之初相比,最大的颠覆性变化是什么?
吕辰晔:过去我一直觉得阿姨妈妈是喜欢便宜货的。做了这10年以后,我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更准确的说法是:她们追求的是性价比,而不是便宜本身。性价比不等于便宜。
有一个时刻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每年在上海西郊宾馆卖出的套餐数量非常可观,西郊宾馆的套餐并不便宜,很多年轻人都舍不得住,但我们的退休用户愿意为这个品牌在她们心目中的性价比买单。另一个例子是"不一样"系列的黄山产品,人均将近4000元,而黄山在上海市场的常规团价一般不超过千元,这个产品到六月底已经全部售罄。原因在于:我们解决了退休族年轻时没能好好登山的遗憾——不用爬山,在山顶看日出、看云起云落。这10年最大的认知就是:不要给她便宜货,要给她在情怀维度上有性价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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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研究社:壹天聚乐部人均消费100多块,包两顿正餐和全天的KTV、棋牌服务,首店18个月回本。当时你是怎么说服自己"这能成"的?开店之前算过账吗?
吕辰晔:外界对我们有很多不准确的描述,需要澄清一下。壹天聚乐部的雏形其实来源于农家乐。疫情期间,退休族外地旅游不便,上海本地聚会往往选择去松江、崇明、金山这类地方的农家乐,路途远、聚会又不尽兴。当地农家乐提出了一个模式:只要保证人数,就提供一个套餐——两顿饭加卡拉OK和麻将。这些配置本来是农家乐的标配。
我们注意到了这个现象,随后和松江的一家农家乐、市区城乡交接处的一家农家乐做了导客合作,仔细观察了将近八个月两家农家乐一日聚的财务状况,最后才动手做城市版、内容升级版的壹天聚乐部。这不是拍脑袋的决定,是经过较长时间市场调研和深度合作验证之后才做的。我们所有前期投入和成本控制,都是按照18个月回本的财务模型倒推来做的。
长青研究社:你之前说过"没有持续的流量和品牌口碑积累,单店很难存活"。如果明天有一个同行,用同样的选址、定价、菜单,在上海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店,他最容易死在哪一步?
吕辰晔:你说"明天有一个同行",如果把"明天"改成"昨天",其实就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
市面上的壹天聚乐部有两种形态:一种是拼凑型,用一家生意不好的餐厅、旁边的卡拉OK加一个移步800米的棋牌室拼在一起,起盘成本低,但三家都不是自己的,服务质量根本无法保障。另一种是我们这种一体化重模式,餐饮、卡拉OK、棋牌全部自己做,前期投入很重。前期投入重的情况下,如果复购率拉不动,你会把战线拉得很长——这个行当7月、8月、9月是明显淡季,如果熬不住就会压缩成本,吃的越来越差,服务越来越跟不上,人自然就不聚拢了。四五年都回不了本,心态就会崩。这是已经是发生过的事情,不是推测。
最本质的壁垒在于:壹天聚乐部不是一个单独存在的产品,它是建立在东犁整个退休俱乐部的流量和信任体系之上的。先有了退休俱乐部,才有了机会做壹天聚乐部。
长青研究社:壹天聚乐部利用退休人群时间灵活的特点填补商业体客流潮汐,这个灵感是怎么来的?
吕辰晔:我们在他们对时间的利用和分配上,做了比较细致的观察。
退休人群起得早,早上9点就已经聚齐,一般以12个人为一桌。9点到11点,大家有说不完的话:四个人打麻将,两三个人打牌,三四个人出去逛逛拍照,剩下四五个人坐着喝茶聊天。11点半开饭,退休人群普遍中午食量大于晚上,推杯换盏能吃到下午1点。1点外面舞厅驻唱歌手开始唱歌,一半人出去活动筋骨,四个搓麻将的继续搓。到下午2点半到4点半之间,每桌12人里必有四个人是空着的——舞跳完了,歌唱完了,麻将搓累了,悄悄话也说完了,他们会离开包房,想出去逛逛等晚饭。全满四五十桌的话,就是200个人闲着。
与其让这200个人白白闲着,不如把他们引导到商场里的其他商户去消费。这不是灵感,是观察到的自然规律,我们只是顺势引导了一下。第一家店开的时候商业体毫无优惠和补贴,因为大家搞不清楚你究竟是文旅、文娱还是餐饮;从第二家店开始,商业体就会主动找上来了。
长青研究社:在你心里,壹天聚乐部究竟属于什么业态?餐饮、娱乐、社交,还是旅游?
吕辰晔:相对来说确实没有对标物。公司内部称它为"被我们搞得乱七八糟的业态"。说好听点叫综合体,说直白点就是什么都有。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们的名字叫"壹天聚乐部"——我管你一天的事。我们的口号"壹天聚乐部,要聚聚一天",这是我们壹天聚乐部的合伙人、上海著名主持人朱桢想出来的,定位非常清晰。
长青研究社:那你认为,以壹天聚乐部为代表的银发经济会不会反过来重塑线下商业地产?
吕辰晔:凡是壹天聚乐部入驻的商场,每天能带去500到600人的白天客流,并且下午会散到各个店铺消费,对商场一定是有帮助的。但你问银发经济能不能重塑线下商业地产,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回答不了。我只能说,银发经济一定有机会对线下商业地产产生正向影响,但最终靠不靠壹天聚乐部这一种模式,我觉得未必——未来肯定会有比我们更好的方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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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研究社:东犁最早做旅游,价格比同行高一大截,剔除购物和自费环节。创业之初推出来的时候,第一批用户是怎么接受的?团队内部有没有人质疑"我们太贵了,老人只认低价"?
吕辰晔:首先说清楚为什么行业会出现低价团:要么是带了购物团,靠购物对赌来覆盖低价的成本差额;要么是吃得差、住得差、景点门票自理。一个是明坑,一个是暗坑。如果把这些坑全部填掉,价格并不会高一大截,只是回到了真实的成本状态。旅游最核心的目的是让身心愉悦,当一个用户体验一次之后,知道虽然比外面贵一点,但贵的那一点只是还原了旅游的真实价格,他就不会有不愉快。
我的逻辑是:卖低价团,100个人里也许有90个来,但第二次90个人都不会再跟你走;如果100个人里有10个愿意尝试我的产品,回来说好,下次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跟我走。这是我们的根本逻辑,当然需要赌大家认不认。最后在上海,算是谨慎地说——赌对了。我们最早的第一批用户,基本上100%是通过电视节目扫码转化过来的。
长青研究社:你们团队李萍提到,要让用户"有尊严地旅游"。我很好奇,"有尊严"这三个字,在东犁的产品里体现在哪些同行根本不会在意的地方?
吕辰晔:这句话是我们联合创始人李萍最先提出来的,也是公司最底层的产品价值观。其实我们对用户旅游里有尊严的定义很简单,核心就是:远离强迫,保障自主选择。
市面上许多低价购物团,本质都是靠强制购物和捆绑自费赚钱。不加自费,就难以保障基本的游玩体验,其实这严重损害了游客的尊严。
东犁首先做到了零强制购物。所有线路杜绝任何形式的强制购物或变相购物压力。用户无需担心因为不购物而被导游指责、歧视,更不会被关在购物店或以“不买足东西就没饭吃”相要挟。旅游就是旅游,消费完全自主。跟着东犁出行,可以不带钱包、手机出行。
其次,就是一价全包,无隐藏自费。所有行程所列体验、景点门票、餐饮均包含在内,途中不再推销、增加需额外付费的项目。用户可以完全放松地享受行程,不必在车上反复面临“要不要加钱参加”的尴尬选择,财务安全和心理安全感得到保障。
长青研究社:我们注意到一个很细节的点,你们"连牛肉和羊肉不能同时上桌"都写进了标准,这种颗粒度的标准是怎么磨出来的?
吕辰晔:这套极度细化的服务标准,是李萍,还有整个团队一点点抠出来的。这些看似苛刻的标准,主要来自四个方面。
第一,深度洞察与痛点收集。行业里会有“关小黑屋”、“没饭吃”等极端案例,以及海量的客户反馈、投诉分析,我们会让团队全部汇总复盘,专门盯着这些行业中普遍存在却常被忽视的“尊严痛点”。
第二,以用户真实体验为中心的产品思维。我们所有标准制定的出发点,不再是“行程能否走完”、“成本是否可控”这些传统维度,而是聚焦于“客户这样走累不累”、“这顿饭吃下去舒不舒服”、“这个安排是否让人感到被尊重和安全”。
第三,持续迭代与场景化推演。在每一次产品设计和复盘会上,团队都会进行场景化推演:“如果这是我的父母,这个环节他们会遇到什么困难?感受如何?” 将抽象的“尊严”概念,分解为一个个具体的、可执行、可检查的服务动作。
第四,建立可追溯的保障机制。制定标准只是第一步。我们通过供应商严格筛选、行前培训、行程中抽查、客户实时反馈机制等方式,确保这些标准在每一次旅途中都能被执行,让“有尊严”不是宣传语,而是可被每一位参与者真切感知到的体验。
长青研究社:"不一样"系列高端产品,客单价将近4000元,三个月班期售罄。当时做这个系列,是看到了真实的需求变化,还是在"赌"这届新老人愿意花钱?
吕辰晔:做"不一样"系列的时候,我们已经不赌了,因为我们确定会有人为这个东西买单。从我们内部的数据就能看出来:有很多用户愿意为西郊宾馆、和平饭店、高端下午茶和自助餐买单。这些细致的消费数据让我们得出结论: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性价比符不符合他们的情怀。所以我们不确定的只是愿意买单的人数比例,而不是有没有人愿意买单这件事本身。
长青研究社:旅游业务复购率超过60%,但复购率高,是不是也意味着天花板相对较低?
吕辰晔:所以我们建立了一个梯形结构——从高频的本地聚会、本地生活,到低频的旅游和定制产品。我们补足的是梯形的底基,就是壹天聚乐部以及各种本地生活服务,还有现在做的电商,频次更高。这样用户在我们这里有很多入口:可以买下午茶,可以去壹天聚乐部,可以做线上购物。我们整体的业务形态会越来越宽,围绕的始终是退休人群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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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研究社:2020年你们对外有五大业务板块:旅游、电商、教育、健康、直播。现在聚焦在旅游、聚会和本地生活、兴趣爱好和课程、商品零售和银发电商。健康业务曾经半年做到单店流水250万,为什么还是砍了?
吕辰晔:我们把退休人群分为两类:75岁之前是"健康活力人群",75岁之后则更关注保健品和健康管理,出门频次也会降低。我们此前做的是基于线下门店模式的保健品销售,比如野山参、田七这类产品。疫情期间线下门店完全无法运营,业务被迫停掉。疫情结束后,我们最迫切的任务是把三四年里流失的健康活力用户拉回来,不可能同时再把75岁以上的保健品业务重新拉起来,只能集中精力先把核心盘做稳。这不是主动放弃,而是资源有限下的先后顺序问题。
长青研究社:曾经砍掉的银发私域直播当下也很火,你怎么看?
吕辰晔:我们观察私域直播观察了将近两年,得出结论是直播这个方式非常好,所以半年前已经开始全面尝试私域直播。但我们不会用"领鸡蛋、卖白牌保健品"的模式来做,因为我们已经在用户心中建立了一个认知——东犁卖的东西是靠谱的。私域直播这个"术"本身是中性的,是个好工具,关键看你拿它来做什么"道"的事情。“会销”这个词也是一样,本身没有贬义,之所以被污名化,是因为有人拿它来卖劣质保健品。手段没有错,是最后的产品和商业模式出了问题。我们会用私域直播来做旅游和酒店业务。
长青研究社:你们现在的模型是"高频本地聚会带动低频旅游消费"。这个金字塔结构,是设计出来的,还是疫情倒逼出来的?
吕辰晔:肯定是被倒逼出来的,但并不是偶然产生的——是被迫思考之后形成的模式。如果没有疫情,本地生活和壹天聚乐部我都不会碰,大概会直接按旅游模式在全国各地复制扩张。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件事是预先想好再做出来的,都是在"运动战"当中发现了规律,总结之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长青研究社:你们曾经开过国学班,和上海交大合作,连续开了三期。但教育业务规模没完全扩张起来,这是主动克制,还是这块生意本身有天花板?
吕辰晔:课程这块和健康业务一样,也与疫情有关系。我们目前正在和上海最知名的一所高校紧密沟通,新的板块应该很快就会上线。
长青研究社:那你们为什么不做线上兴趣教育?
吕辰晔:我认为线上教育要能赚钱,必须满足两个前提。第一,它得是刚需;第二,要靠高续费率维持持续的投流成本和师资成本。如果不具备刚需属性,不具备高续费率,整件事就是寅吃卯粮。退休族的兴趣爱好教育,我认为不具备这个刚需属性,所以这件事我没有看懂,不做。我们更愿意做线下——而且当你追求规模追求增长的时候,课程质量必然下降,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辜负他们?
长青研究社:你们曾提到,做中老年人的生意,信任是一切的前提。你们把信任分为四个层面:产品、渠道、服务、品牌。现在东犁在哪一层?
吕辰晔:这个问题确实不好直接回答。我换一个角度来说:用户选择东犁,尤其是在做一辈子可能只去一次的甘青大环线或出境游时,旁边的人告诉他"东犁这家不会有坑",他会为了一次没有遗憾的旅程多付一些钱。这种信任,来自于我们对每一次品控的坚持。我们对品控的要求,没有让大多数人失望——我想这就是用户选择我们最核心的原因。当然众口难调,我们没办法让100%的人满意,但我们一直在努力。
长青研究社:到今天,东犁最核心的壁垒是什么?如果明天字节跳动或美团决定做银发旅游,你怕吗?
吕辰晔:我肯定害怕。但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因为害怕就能解决的吗?没有。东犁的核心壁垒,高度概括就是两点:第一是品控,第二是内容的持续不断输出。
在品控上,我们的"不一样"系列正在按主题方式把旅游市场再纵切一遍,有计划做到5000条甚至6000条,这件事如果持续推进,会蛮好玩的。
在内容上,别人也许能做一条两条,但我们能做到每天500到600条,这是这家公司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积累的基因,不是短时间能够复制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领先了10年,在用户心中建立的信任度也领先了10年。从60岁到更高年龄段,这是一段很长的陪伴周期,你已经占领了用户的信任。
长青研究社:你说希望东犁成为"活力退休人群的生活方式平台",但"生活方式平台"是个很大很虚的词。在你心里,这个平台的终局是什么样的?
吕辰晔:我想做中国版的CT加Halmek——把这两家公司叠在一起。我和这两家公司的社长都直言不讳说过这个想法,他们非常支持。
我们内部现在的定位是"退休人群的生活方式平台",不只限于"活力"退休人群。你这样想:一个55岁的用户,她的父母是七八十岁,而七八十岁退休人群的大宗消费,在不被骗的前提下,一般由子女来决定——也就是那个55岁的用户伸一伸手,我就能触达85岁的人群。我们只是还没有走这一步而已。
长青研究社:东犁这些年的探索,给想进入银发经济的企业最大的启示或警示是什么?
吕辰晔:最大的启示就是:从50岁开始到更高年龄,虽然统称为"银发",但每隔5年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要想清楚,你究竟要服务哪一个层级的人群。如果这件事想不清楚,以"银发经济"一言以蔽之,拿送鸡蛋、私域、保健品来定义它,或者拿养老院来定义它,都是不负责任的。
长青研究社:如果10年之后回头看这次创业,你最希望行业和用户怎么评价你和东犁?
吕辰晔:行业怎么看我们无所谓,用户如果要评价,希望他们记住我们的口号:好吃不贵,好玩不累。这是联合创始人李萍想出来的,用大白话直击人心。你去看我们的直播,弹幕里满屏都是这八个字。
长青研究社:东犁服务了300万人,年营收超过10亿,但你个人的成就感来自哪里?是数字,还是下雨天坐地铁来上课、课后用单指敲键盘的老太太?
吕辰晔:我做过一档叫《东京印象》的节目,后来很多在日本工作的中国人告诉我,他们是看了这档节目才决定去日本留学并生活的。我参与制作巧虎来了,有很多孩子是看着它长大的。再到东犁,有用户在下雨天坐地铁来上课,用单指敲键盘。
如果问我成就感来自哪里——不是营收,不是报道,不是数据,是我做的事情影响了他们、陪伴了他们。物质上的东西终究会消散,但陪伴和影响本身是一件最有意义的事情。包括壹天聚乐部,也是我们团队大家在黑板上涂抹出一张乱糟糟的图,然后看着它一点点变成光鲜亮丽的样子,看着进来的人洋溢着笑容。
我和联合创始人李萍,以及其他几位合伙人,内心深处都是"有价值的陪伴"这件事的信仰者。简单说就是王菲那首歌——你快乐,所以我快乐。我做的事能让你感到快乐,对我来说就是有价值的事情。
回到第一个问题也是这样:我们没有拒绝过资本,只是会有合不拢的资本。
贯穿所有回答的逻辑始终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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