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时为筹集巨额军费，靠国民储蓄运动，日本政府如何收割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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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地区各个国家的储蓄率都很高，特别是相对于欧美国家而言。其实，通过国民的高储蓄率，虽然压制了国内消费需求，但政府可以拥有大量资金进行基础设施建设并投资教育和外向型出口行业，从而带动整个经济发展、经济结构优化向上，这是日本战后率先实行的模式。

这套模式被“亚洲四小龙”加以学习，同样促进了经济发展。日本并不是平白无故发明这套模式的，这套“东亚经济模式”脱胎于日本战时经济政策，具体就是战时“国民储蓄运动”的延续。

1、退役日本兵的工资

以下材料来自侵华日本陆军航空地勤兵市川幸雄的回忆录。

作为了解战时“国民储蓄运动”的一个触角，先了解一下市川这个人。市川幸雄1918年出生于长野县浅见山麓下的佐久市，侵华战争爆发时在日本电力公司工作，1939年7月被日本陆军征兵成为“航空整备兵”即航空部队地勤兵，经过在各务原第一航空教育队的培训，前往驻扎在北京南苑机场的日本陆军飞行第六十战队第三中队服役。

1940年初，市川在地勤工作中锁骨骨折，需要养伤三个月。

市川被送到北京市的“北京陆军病院”养伤。北京当时已被日军占领两年多，这个“陆军病院”是日本陆军的专用后方医院，占据的场地建筑就是清华大学的一部分。市川入住此医院，被校园中气派的砖瓦建筑物和“清华园”的美景震惊了。清华大学旁边的燕京大学(今北京大学)还没有被日军占据，因为这个用“庚子赔款”建立的大学属于“西洋资本”，不过，在1941年日本对美国开战后，燕京大学立刻也被日军征用。

1942年，服役期满的市川回到日本，重新回到日本电力公司。不过，此时的日本电力公司已改名为“日本发送电公司”，只是一个配电公司，日本所有的发电设施已统归国家管理。战争末期，市川的劳动条件是每天12个小时，每个月值15个夜班。

1945年，物价飞涨，市川因有夜班津贴、物价津贴和食物津贴，勉强可以生活。

在市川看来，最悲惨的是那些小学毕业就因为生活困难而被迫出来工作的十二三岁的少年，在征兵检查之前的几年，他们一年到头早出晚归地工作，每年只有两次即1月和7月给予总共16天的假期。这些少年多数出身农村的小农家庭的二男、三男等，因为父母实在养不起太多的“嘴”，而送出来作为学徒工作。最后这些自出生以来就没过几天好日子的日本少年，被征兵上战场，沦为炮灰。

市川在战后仍然在东京电力公司工作，直至1975年退休。1983年，市川作为一名谢罪者、对华友好人士，重返阔别43年的北京，访问了过去作为日本陆军医院生活过的清华大学校园，游览了紫禁城、王府井、长安街、天坛、北海公园、颐和园、十三陵、八达岭等景点，这些地方当年他作为日军一员游览过，当年拍摄的照片可以与数十年前日军的“此地留影”相对照。

回到日本后，市川因不满20世纪80年代日本政府大搞“市街地再开发”时期的混乱无序、腐败横行，卖掉在东京新宿的住宅，决心将余生献给中日友好事业。遂返回故乡长野县，在八千穗高原建立“八千穗日中青年之家”，实为提供给当时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与长野县日本民众友好交往的夏令营地。

“八千穗日中青年之家”位于一片风景优美的白桦树天然林中，得到招待的中国留学生住在八千穗村村民的民宿中。市川因此被八千穗村赠予“名誉村民”的称号。

市川在战后写回忆录，资料就是他在战时小心保存的大量资料。例如，有一份1943年他退出现役，回国后在“日本发送电公司”工作时的1月工资单。

让我们看一看这份工资单的具体内容。

【给予部分】

基本工：一天1.65日元，这份工资单上一个月给予51.15日元。
工龄津贴：这个基本不发。
代班津贴：因为一年到头谁都不休息，无从代班，所以基本不发。
夜班津贴：劳动条件是1天工作12小时，每个月15天是夜班，每个夜班发0.15日元津贴。
节假日津贴：如果国定节假日以及星期天都不休息，就可以得到节假日津贴。因为工资太少，所以大家都是全年不休，就可以拿足节假日津贴。这份工资单上给予9.9日元。
全勤津贴：规定每个月有两个星期日可以休息，但因为休息了就不发全勤津贴，所以大家继续上班。这份工资单上给予3.3日元。
工作或工事津贴：在工事现场从事重体力劳动者可以得到1天0.26日元。这份工资单上给予8.06日元。
物价津贴：这是政府承认物价上涨过快而给予的津贴，1天0.09日元。这份工资单上给予2.79日元。
家族津贴：这是给已婚者的津贴。不过当时市川先生是独身，所以没有。

【扣除部分】

健康保险金：日本政府规定，全年都不使用健康保险上医院看病的人，可以得到表扬奖章之类的纪念品。健康保险金额也不高，这份工资单上扣除1.05日元。
产业报国会费：产业报国会这个组织，名义上加入是自愿的，但实际上所有日本的工业从业者全部强制加入产业报国会，也就要缴纳会费。产业报国会是日本战时“1940年经济体制”的重要支柱，也对战后经济体制构成深远影响。在这份工资单上扣除0.1日元。
电灯费：住宿在公司中的社员缴纳的电费。
组合储蓄金：这就是“国民储蓄运动”所推动日本国民进行储蓄，并以储蓄金支援当局进行战争的部分，各人金额因其收入不同而有所不同，但每个人都要有储蓄，这是规定的义务。在这份工资单上扣除10日元。
所得税：组合储蓄金，名义上并不是交给国家的，只是战争时期的储蓄而已，虽然事实并非如此。所得税就是不论任何时代都要缴纳的税了。在这份工资单上扣除4.16日元。
战舰捐献金：这大概是工资单上最古怪的一个项目，出现在1944年3月的一份工资单上，扣除了0.1日元。虽然当时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已经打败亏输，到1944年末更是彻底丧失战力，只能龟缩港口挨炸，但这个强制性向国民征收的“战舰捐献金”一直收取到战争结束。
厚生年金，即养老保险：这个扣除项目出现在战争最后一个月即1945年8月的一份工资单上，扣除了6.6日元。这个项目即战后日本“年金制度”的基盘。

总体而言，市川在1943年1月到手的薪水是67.85日元，1944年3月是76.94日元，到战争结束的1945年8月是92.5日元。考虑物价因素，这肯定意味着生活质量的下降。不过，市川到底不用担心陷入饥饿，因为他从1939年至1942年间作为技术兵种服役，在日本当局明显倾向于“优待军人”的政策影响下，通过得到军饷也算是小有储蓄。

市川服役期间军饷收入的记录如下。

首先，一般每一名士兵的征兵令花费不过是“一钱五厘”的通知书，所以军队士官训斥新兵时经常说“你们的命就只值一钱五厘”。市川作为航空地勤兵，可以得到“危险津贴”3日元。

1940年，市川作为一等兵通过战时加饷，达到月军饷24日元，只要有一次搭乘上北京南苑机场的轰炸机去执行一次危险任务，获得的“危险津贴”就是3日元。当然，如果是下士官搭乘一趟轰炸机，可以得到4日元，将校级别则是5日元。

市川当时每一个月要搭乘7次左右，主要是为了确认修理成果，所以获得的月度“危险津贴”是21日元。

另外，如果是为了服兵役离开公司，公司仍然会将原本的工资发给原职工的家人。如果该原职工已经结婚，就是全额工资照付。当时市川先生是独身，所以还能得到原先工资的1/3，大约是22日元。这样，市川在服役期间每个月可以拿到67日元左右。

当然，市川在服役期间衣食住行都不用自己开销，这笔收入绝大部分可以存起来。

市川在中国期间听到的最难以置信的一个传闻，是重庆国民政府为日军飞行部队开出了“驾机投诚”的明码标价，市川进行地勤维修的一架轰炸机，如果有日本飞行员愿意冒险驾驶去投诚，便可得赏格10万日元。不过，在市川服役时期，日军在战场上没什么劣势，自然不会有人因为钱投诚。

2、国民储蓄运动的本质

看过市川的战时工资单和军饷，就可以全面描述“国民储蓄运动”了。这也是在太平洋战争打响之后，为了从经济上实现政府、军部全盘统制而推广的运动，目的就是压制国民消费，杜绝一切“非战争目的的浪费”。

首先是在1942年4月，日军在太平洋连战连捷之时，大藏省国民储蓄奖励局就开始在日本全国散发各种储蓄运动传单。

这些传单中有不少保存到了现在。其中一种大致是A4纸大小，三色印刷，可以折叠，看起来与今日在银行、邮局中放在架子上任人拿取的折叠广告宣传册别无二致。实际上，当时的储蓄运动传单也是从邮局的窗口进行发放的，另外则放在邻组公告板的上面任人拿取。也有直接送到各家各户的。

例如，一张储蓄运动传单上的大标题是“敌人脱下钢盔之前向着230亿日元储蓄额迈进”。把折叠面打开，则是“为什么要进行储蓄”的解说文。所谓“敌人脱下钢盔”，即敌人宣告投降之意，宣传册封面上还画上了英国和美国的地图形状。

侵华战争爆发时，日本政府追加的“临时军事费”预算总额达到469亿3500万日元，超过宣传册上列出的230亿日元储蓄额目标一倍之多。到了1942年，太平洋战争进行时，宣传册解说文中就指出军费“飞跃般大幅增加”，在开战前军费每天约1800万日元，迅速膨胀将近3倍，达到约4900万日元。

战争费用虽然部分可以通过税收和政府开拓的新财源支出，但是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样全民动员的“超级战争”，各国都必须发行大量的国债应对，日本当然也不例外，宣传册解说文中指出，国债想顺利被“消化”，只有依靠“我们国民的积蓄”。所以，国民储蓄对于继续进行战争绝对必要。阐明这番“大义”之后，宣传册详细解说了1942年日本政府的储蓄额增加目标。

昭和17年(1942)的国债消化资金预计约60亿日元，国民储蓄增加目标额约230亿日元。平均下来每个国民每个月需要分担大约18日元，这当然并非容易达成的目标。但是，从政府资金的支出额与国民的储蓄力等各个角度来看，也绝非不可能的事。只要诸位国民认真地以满腔热情不断进行努力，协助国策，就完全是可以做到的。
如果我等国民懒于储蓄，令政府希望达到的储蓄额目标无法实现，结果会如何呢?不用多讲，就会令作为战争费用财源的国债消化，还有调配生产力扩充资金都产生困难，进而令在第一线进行奋战的皇军官兵，无论是军服还是粮食，抑或是用于歼灭敌人必需的军舰、飞机、战车等各种武器弹药都无法进行充足的供给。还不止如此，如果没有储蓄，渐渐就会发生通货膨胀，物价就会飞涨，最后引发恶性通货膨胀，经济界便会陷入难以收拾的混乱局面。
其结果就是我国无法再履行作为世界新秩序建设者的光荣使命。在上一次世界大战中频繁获得军事斗争胜利，却在经济战中一败涂地的德国，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以上宣传册解说文，把日本国民不努力储蓄的后果说得极为严重，前线日军会因为军费短缺打不了仗，也承认完成储蓄额目标很困难，更举了德国在一战中败于经济战的例子，但解决问题的途径只有一条:日本国民用自己的热情拼命努力去实现储蓄额目标。实际上，所谓的“热情”“努力”这些如今经常出现在日本文艺作品中的字体，在那个年代指代的都是具体的东西，就是衣食住行等各方面的节约，省下来的钱交给政府和军部用于打仗。

宣传册解说文的作者照样使用了偷换概念的手法，德国在一战中真的军事上节节胜利，最后因为国民不节俭输掉了经济战吗?当然不是。而对于二战中的日本来说，绝不能老老实实承认一战德国的失败就是因为综合国力不如对手，因为此时日本面对的英、美对手同样在国力上遥遥领先于日本，所以失败的原因只能总结为不够努力，不够热情。

要让当时的日本国民平均每人每月贡献出18日元的储蓄额，实在需要太多的努力与热情，当时日本一个普通五口之家每月的生活费是100日元左右。每个家庭成员包括老幼在内都要贡献出18日元，那就是90日元，只剩下10日元过日子。在战争前，“吉野寿司”店贩卖的一人份手握寿司相当于如今的便利店快餐，是0.25日元一份，10日元只能买40份，如何供5个人一个月内吃?而这只是吃饭开销。由此可以看出当时号称“科学食生活”为何要提倡把鱼骨头磨成粉泡汤。但不管怎么说，“国民储蓄运动”是发动起来了，在1942年上半年日本的军事机器从太平洋到印度洋疯狂前进、连战连捷的情况下，不用怀疑日本国民有没有足够的热情去勒紧裤腰带。

1942年日本政府指出的“临时军费”是180亿日元，国债消化资金是170日元，即基本上通过发行国债来筹措战争费用。生产力扩充资金是60亿日元，而在前一年1941年也是如此，直到1944年仍是如此，这反映出日本军工产业的扩张限制并不在资金方面，而是难以获得足够多的海外资源，以及熟练工人的不足，这些都不是“临时努力下”就可以弥补的短板。

不过，类似宣传册作者这样的“笔杆子”所要面对的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就是刚刚爆发的太平洋“圣战”要打几年?1937年日本发动的侵华战争，军部号称只需要三个月就可以结束，列出的费用是所谓“临时军费”，结果到1941年，每年的“临时军费”都在膨胀。如果太平洋战争也这样延续，靠国民努力储蓄能应对天文数字般的军费吗?

在国民储蓄运动的宣传中，所谓金融方面的“专家”对此进行了一番解释:

如前所述，因事变(侵华战争)而增加的政府支出资金约50亿日元，大体上来说，就等于是增加了这个数额的政府购买力。由此政府支出而供给的物品和劳力，也就可以获得基本等同这个数额的资金，而这个资金几乎全部成为国民之所得，然后转化为储蓄，就如今的资本管理现状特别是外汇管理而言，资本的外套是完全可以防止的，因此流向国外的金额是非常稀少的。

当然，政府支出大量资金，然后回流成为国民所得，再成为储蓄这个环流过程，是需要若干时间的，但大体上新增加的储蓄额达到约80亿元并不是不可能的。从反面来说，如果大体上国民个人的消费总量比事变前并不减少，而政府的总消费量大幅度增加，则国民全体而言并不需要削减一直以来的消费，就可以增加这个数量的储蓄了。

按照这位金融专家的解释方法，日本的战争经济真是一个“完美循环”。只要国民把得到的收入进行储蓄，政府就可以进行大规模战争支出，购买大量战争装备送往前线，而这些支出又转变为国民收入。由于外汇管制，这些战争支出都用在日本国内，就可以把这个循环永远继续下去。

但任何一个对于社会经济运作稍有概念的人，都会懂得这个所谓“完美循环”是胡说八道。国民的收入进行储蓄，转化为政府的战争支出，但是这些支出造出来的军服、军粮、军舰、飞机、战车以及各种武器弹药，从制造出来之后就不会再产生任何社会经济价值。它们运到战场上消耗掉，这个循环就结束了。当然，军服厂、军粮厂、飞机厂、军舰厂......都有了订单，有了大笔收入，但这些收入大部分用来扩大生产规模、研究新武器装备，最后还是转化为武器，送上战场消耗掉。军工产业的资本家和工人从中分走一部分利润，但与投入的资金无法相比。

因此，这个循环根本不可能长期持续，但日本毕竟把战争打到了1945年，财政上是怎么做到的呢?其实很简单，虽然日本当局口口声声宣扬只有推进国民储蓄运动才能避免恶性通货膨胀，但实际上1942年日本通货膨胀状况就大为恶化。日本政府通过发动“转业”运动，让大批劳动力从非战争急需产业转移到军需产业，造成消费品奇缺，然后提高消费品税率，从国民手中拿走大笔钱财。随后又通过国民储蓄运动、国债鼓励运动，让民众“热情”“努力”地辛苦工作，然后将所得收入以极高比例献给政府。当然，名义上的储蓄和国债，都是到期要偿还的，但通货膨胀同时进行，而工资收入提高不多，在这个过程中，国民的大笔钱财“蒸发”。其实就是转化为武器装备，在战场上消耗了。

这当然也是个“循环”，只要军国主义的日本不战败，这个“循环”就可以无止境地延续，无非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上战场，老百姓的生活水准越来越下降。只要战场上有捷报传来，这一切就不是问题。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直到1945年初，军部仍然在大搞虚假宣传，各种“捷报”造假到了极度荒唐的地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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