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军听令,自刎归天!”
于和伟饰演的刘备,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把剑往脖子上一横,仰天长啸。
这是高希希导演的《新三国》里面一个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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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不完全统计,于和伟凭一己之力贡献了新三国流传度最广的三个梗:“自刎归天”“我二弟天下无敌”和“接着奏乐接着舞”。
还有那个“说出吾名,吓汝一跳”的零陵上将邢道荣,以及那句提前一千多年穿越到三国的曹操名言——“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事实上前半句出自德国诗人海涅,新三国让曹操提前一千六百年念了出来)。
更不用说曹操那句堪称鬼畜区永恒的素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车胄有八万守军,八万呢!你就是八万个馒头,刘备也要啃上半个月!”
弹幕一水地刷:“编剧,你睡了吗?我笑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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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弹幕很少提到的是——这位编剧也是《让子弹飞》的核心编剧之一。
没错。那个写出“让子弹飞一会儿”的人,也是写出“自刎归天”的人。那个写出“哭?哭也算时间哟”的人,也是写出“我二弟天下无敌”的人。这两个作品放在一起,就像看到了华山派的“剑气二宗”——一个负责载入影史,一个负责载入鬼畜史。
这个人的名字,叫朱苏进。
央视十套的《人物》栏目2011年出过一期有关他的节目,视频简介这样写道:南京军区创作室专业作家朱苏进少年懵懂进入了军营,以文立身晋升将军。他莽打误撞做了编剧,一名惊人却步入影视圈。电视剧《三国》让他备受争议,电影《让子弹飞》让他再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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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你翻开被up称作“朱编”的朱苏进的人生履历,会发现这个人的故事,比他写的任何剧本都精彩。
朱编作为一个在精神病院打过卡、高度近视且硬生生靠天赋和手感成为全团最牛炮手的人,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出荒诞至极的“大男主剧”。写出“自刎归天”算什么?他没让刘备在城楼上直接开始吟唱海涅的诗歌,已经算是对历史极大的尊重了。
那么,朱编到底拥有怎样的精彩人生呢?
01. 一个高度近视的炮兵瞄准手
1953年,朱苏进出生在江苏涟水的一个军人家庭,5岁随父到福州,读至小学便因病辍学。
他曾提到过一段特殊的经历:十岁出头的他,在精神病院里,亲眼看到一个精神病人被看护人员像狗一样粗暴地拖走。 这一幕给幼小的朱苏进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多年后,文学评论家南帆在剖析他时一针见血地指出:“童年的灵魂纯洁无瑕,这样的灵魂必将留下第一个触碰者的指纹。那个精神病患者给朱苏进注入了什么?这是不是某种童年的精神创伤?这个隐秘的影响迄今还未结束。”
可想而知,在那样一个混乱的年代,一个因病辍学的小学生,每天在一群行为乖张、言语混乱的病人中间穿梭。他没被吓出心理阴影,反而后来还能写出“我就是想看看人到底能有多坏”的剧本,这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这一段特殊的“住院经历”,像是他底层代码里的一个隐藏注释。
1969年,16岁的他和一群同龄男孩爬上军用卡车,从福州来到了厦门前线,被分到了炮兵连。
凭着军人之家出身的第一印象,他获得了一个重要身份:大火炮瞄准手。
然而没人知道,这个即将成为连队火炮“眼睛”的新兵,20米外敌我不分,30米外男女莫辨。他是一个高度近视——但他把这个秘密藏得死死的,谁都不敢告诉。
结果这个高度近视的瞄准手,竟然成了全团最牛的炮手。 有一回500米以外移动目标的反坦克实弹射击,朱苏进连续两发准确命中,在最短时间内打出最大射程,成绩好到连团里的监督员都要反复核实。他也因此从“眼睛”升格为“大脑”——当上了计算员,负责向全连提供射击诸元。
一个高度近视的人,硬是凭感觉和计算,成了全团最准的炮手。这就好比一个路痴当了导航,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当了声乐老师——离谱得刚刚好。
后来他瞒着所有人,躲在炮车里,盖上蒙布,偷偷写了第一篇小说投给报社,结果整版见报。多年后他才坦白:当时部队让他们写新闻报道,“全都是假大空,我是最笨拙的一个,从来上不了头条”。但他转念一想:“既然要编造,为什么不编得彻底些?”
这个逻辑,怎么看怎么邪门,但放在朱苏进身上,又让人无法反驳。
02. 没有他,中国影视会少一半神作和雷作
1977年,朱苏进调入福州军区创作室,正式走上专业创作道路。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以《射天狼》《接近于无限透明》《绝望中诞生》等一系列军旅小说立足文坛。
他的《射天狼》获得1982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被视为军旅文学的标杆之作。有人评价他“用充满激情的笔调,刻画了新一代军旅人物的光荣与梦想、无奈与痛楚”。
1996年,朱苏进因为私事来到上海,被朋友拉去参加谢晋筹拍《鸦片战争》的研讨会。会议上他发了个言,表达了对谢晋此举的敬佩。没想到会议一结束,谢晋就找到他:“你来写这个剧本。”
朱苏进的编剧生涯,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开始了。 而他一出手就入围了金鸡奖最佳编剧奖。
此后二十多年,他经手的剧本横跨中国影视的半壁江山:《康熙王朝》《江山风雨情》《朱元璋》《我的兄弟叫顺溜》《新三国》《让子弹飞》。
其中《让子弹飞》拿下了台湾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2013年,朱苏进以1400万的编剧稿酬收入登上了“中国作家富豪榜”第10位。
但诡异的事情来了——当你把目光从这些获奖经历上移开,走进B站、豆瓣、虎扑的评论区,画风完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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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的历史剧本问题一直不小。 ”“他写的台词简直让人头皮发麻。”“文史知识一塌糊涂。”“‘我孝庄’这种台词是人能写出来的吗?”没错,康熙的祖母居然在剧里自称“孝庄”——而众所周知,“孝庄”是她死后的谥号,活着的她根本不可能这么叫自己。还有“宝日龙梅你强暴了朕”这种炸裂台词,也是出自朱苏进之手。
同一个人,在“神坛”和“吐槽区”之间反复横跳。
这就让人不得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他的作品如此“割裂”?
或许正是亲眼见证了人类在各种病痛与现实挤压下的非正常状态,让他日后在描写权力争斗和人性扭曲时,显得极其敏感且得心应手。
那些疯疯癫癫的历史人物(比如他笔下称自己为“孝庄”的皇祖母),那些不合时宜的穿越台词(比如曹操念出海涅的诗),或许正是朱苏进潜意识里将“精神病院”里那种荒诞不经、没有逻辑的对话,融入到了每一个角色身上。
成年后的朱苏进有着超乎常人的精神洁癖,他极度恐惧自己的精神陷入平庸。因此,无论是在小说还是在剧本里,他总是偏爱那些锐气十足、甚至带着某种“疯魔”气质的人物。他笔下的军人“走路的时候两个睾丸碰得叮当响”,他笔下的谋士和帝王,每个人都把“算计”和“权力”当饭吃。
所以,请不要轻易嘲笑朱苏进写的台词荒诞。
你笑他不懂历史,他笑你不懂“精神病人思路广”。你以为那些雷人台词是他胡编乱造的?其实那是他童年时期耳濡目染的“最真实的人类样本库”里提取出来的精华。
03. 他的底层代码只有一行字
有人总结过朱苏进历史剧本的核心公式:天下乌鸦一般黑 + 争权夺利永且恒。
无论他写的是三国还是明朝,是康熙还是朱元璋,只要他一出手,所有人物都自动进入同一套运行逻辑: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有阴谋,所有的仁义道德都是伪装的,真正的驱动力只有一个——权力。
这种写法的极致体现,就是《朱元璋》。朱苏进在写《朱元璋》的剧本时,才写了一半就陷入了极度痛苦。他坦承自己“尖锐地感觉到在排斥笔下的主人公”。他觉得朱元璋打天下靠的是兄弟和“义”字,可治理天下时却对功臣展开无情杀戮。他一边讨厌这个角色,一边又不得不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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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管这种感受叫“精神自虐”,最后只能自己劝自己:作为一个开国帝王,他身上肯定也有卓绝的品质吧?就这么把自己“拧过来了”。多年后他依然毫不掩饰:“现在问我,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喜欢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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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讨厌自己笔下主角的编剧,硬着头皮写完了整部剧本。 这大约是中国影视史上最独特的创作状态了。
其实,很多网友都看出来了,《朱元璋》这部电视剧,充满了不可名言的各种影射。
比如那个割据一方的秃子,晚年的白内障,杀功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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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老版《三国演义》的文言台词,朱苏进更是直言不喜欢,于是在新版里“毅然穿越”——让乱世枭雄们操起当下的流行话语嬉笑怒骂。他制订了四大改编原则:人物大于“是非”、戏剧高于“道德”、审美优于历史、创造优于遵循。
他甚至放话:“只要精彩,你骂我爹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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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就像网友评价的那样:“朱苏进文史知识一塌糊涂,但擅长讲故事。”“他只会靠自己的臆想地摊文学讲纯虚构的故事。”
这句话可能精准地概括了他的全部问题。他知道怎么让观众看得爽,但他对“准确性”这三个字,似乎天然免疫。
04. 真正的变量,是他的导演搭档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同样是他写的《让子弹飞》成了经典,而《新三国》成了鬼畜素材?
有人做了一个精准的总结:“朱苏进和高希希,都是优缺点非常明显的编导。朱苏进需要把控剧本能力强的导演,但高希希除了会把所有戏剧冲突变成小家子气的泼妇骂街之外毫无剧本把控能力。高希希需要逻辑缜密专业过硬的编剧,但朱苏进只会靠自己的臆想地摊文学讲纯虚构的故事。”
而当导演是姜文的时候呢?姜文是出了名的“剧本控”,《让子弹飞》虽然朱苏进参与了编剧,但姜文的把控力足以把整个故事拧在他想要的方向上。同样,《鸦片战争》有谢晋坐镇,《康熙王朝》不仅二月河在编剧团队里,主演陈道明的气场也压住了剧本的雷点。而冯小宁导演的《朱元璋》,导演本人就是优秀编剧,朱苏进的剧本到他手里自然要经过大幅修正。
所以朱苏进是一把火力极猛但准星不稳的炮。 需要一个好炮手来瞄准——就像他自己当兵时那样,高度近视也要打出满分成绩。但给他一个同样脱靶的搭档?对不起,三军听令,自刎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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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位“编”了一辈子的兵
公允地说,朱苏进不是一个没有才华的人。恰恰相反,他可能是中国编剧中最有才华的那一档。
《射天狼》至今仍被很多读者认为是军旅文学的高峰,有人甚至在豆瓣写道:“作者居然是《新三国》的编剧,读完不仅完全理解,而且觉得他去做编剧有点屈才。”《让子弹飞》里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台词,也都有他的功劳。
他骨子里有一种极致的务实。 当有人问他关于“我孝庄”这个错误时,他的回答坦率得令人无话可说:“可能不会用,也可能不顾忌这个,继续用。因为老百姓不在乎这个。”
这就是朱苏进。“编”这个字,贯穿了他的一生:年轻时编新闻,编不好;后来编小说,得了全国大奖;再后来编剧本,既编出了金马奖作品,也编出了B站的鬼畜狂欢。他是一个永远在走极端的人,一边在军旅文学的高峰上立碑,一边在历史剧的泥潭里打滚。你能在他的作品里看到当代中国影视的缩影:才华横溢,泥沙俱下。
所以,下次当你打开B站,刷到刘备高喊“自刎归天”的鬼畜视频笑得停不下来的时候,不妨也想一想——写出这句台词的那个人,十六岁时是个高度近视的炮兵瞄准手。他瞒过了所有人,在20米外都分不清敌我的情况下,成了全团最准的炮手。
有些故事比他写的剧本还离谱。而朱苏进的故事,大概就是其中最好笑也最传奇的一个。
参考资料:
《朱苏进 别样的绝境》(南方人物周刊,2010);《朱苏进:朱元璋让我精神自虐》(南京晨报,2004);《朱苏进 在我看来,罗贯中根本就没写完》(南方人物周刊,2010);《全员戏骨,翻车翻上中国电视史》(百度百科TA说,2026);知乎回答“为什么同样有着大量的历史错误和槽点以及相同的编剧,《朱元璋》的吐槽热度不如《新三国》?”(折杨柳,2025);豆瓣“新三国搞笑台词接龙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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