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的年头久了,有些念头便像河底的石头,水退了,才慢慢露出来。
最近翻检旧作,发现那个叫“顶真”的修辞格,竟断断续续跟了我三十年。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文字小把戏,前句的尾巴咬住后句的起头。但就是这个小把戏,在不同阶段反复给我上课。
少年时读李白《白云歌》:“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读着读着,有一种踩到上一句尾巴的感觉。句子之间没有断裂,是咬着、衔着、推着往前走。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只觉得顺畅,像一口气没断。
很多年后写《潮汕》,那种感觉忽然回来了:
潮汕人,人海闯 闯风浪,浪花荡 荡起风,风扬帆 帆如梦,梦故人
一行咬着一行。写的时候并没有想“顶真”的概念,只是觉得:潮汕人一代接一代闯海,这种生命的连绵,就应该是这样的语气。它不能断,一断,气就散了。
按照通常的写法,一篇文章要谈修辞,应该多引些古今诗人的名篇,摆在台面上分析。但这篇文章,我没有这样做。不是怕分析不好,而是——我不在古人创作的现场。读古人的诗,我们只能从文本倒推:他当时大概是这样想的吧?他大概是触景生情吧?这些都是揣摩,是一千多年后的人对着纸上几行字所做的合理想象。也许创作现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但写自己的诗,我是确定的。那个早晨还是深夜,窗外的光线什么样,写到一个地方卡住了怎么办,某一句改了多少遍,最后为什么选了那个词——这些我都记得。与其隔着一层去揣度古人,不如老老实实拿自己的习作来解剖。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当时的呼吸、犹豫、取舍,都还记得。
还有一层。我大多数时候写诗,并没有固定的写法。所谓方法,在我这里从来不是第一位的,它是为精神、思想、情感、意志服务的。这些东西先在了,方法才跟着来。不同的诗,甚至同一首诗的不同段落,方法可能完全不同。就拿这些在方法上并不统一的作品,来说一说方法这件事。
我后来把这叫作诗法论中的言出法随——话一出口,法便如影随形,在话语的流动中自然成形。
我在《微新论》里探讨过这背后的道理。人有七觉:嗅觉、视觉、味觉、听觉、触觉,此五外觉也;心觉、神觉,此二内觉也。五外觉是人与世界交换信息的通道——你每天睁开眼睛,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跟昨天不一样,空气里的气味跟昨天不一样。心觉与神觉则是返照之光:心觉让你明白自己的感受,神觉让你发现灵魂的存在。感知本身就是每时每刻的微小创造。不是你先学了规则再去写,是写着写着,规则自己跟了上来。李白写“白云处处长随君”,不是因为他查过修辞格大全,而是送别刘十六时,他彼时彼刻的视觉感知——云随人去的连绵印象——本身就有这种质地。顶真只是这个感知在语言中的投影。
但“言出法随”只是起点。写得多了,便渐渐觉出,法从不是铁板一块的规矩。顶真这般看似简单的手法,在不同阶段教会我四个彼此勾连的道理:法无定法,法随天地,法随心变,而言出法随则是这一切的源头。
这四句话沿着一条路径次第展开:从“言出法随”的原初体验,到“法无定法”的清醒变通,到“法随天地”的向外观照,到“法随心变”的向内深入——最终指向诗法论的最高命题:归元。归元不是放弃法,是法被内化到了不再需要被意识到的程度。就像一个人学会骑车之后,不再需要默念“左脚蹬、右脚踏、保持平衡”——规则还在,但已沉入身体的记忆。
翻看修辞学教科书,顶真可不是这么被谈论的。陈望道《修辞学发凡》的定义很精确:“用前一句的结尾来做后一句的起头,使邻接的句子头尾蝉联而有上递下接趣味的一种措辞法。”精确是精确的,却也把顶真锁进了“措辞法”的笼子里。当一种语言现象被归类为“修辞格”,它就成了可以教、可以练、可以叮嘱学生“这里加一个”的技术。
入门阶段,把顶真当作一个“法”来学,确实有用。我早年写《老房子》,六节均以“每个人的XX里 / 都有一XX”起首,那种首尾呼应、节节推进的意识,显然是从顶真那里学来的。它教给我一个本事:让分行的句子不至于真的“分”开。这虽然还只是精神层面的呼应,尚未触及字词的严格蝉联,却标志着顶真意识开始从形式表层向结构深层渗透——后来《抗争》的意象接力、《山祭兮》的气息归元,都能在这里找到萌芽。
但“法”如果只是被遵守,就会僵。我见过一些顶真,用得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可读起来就是没劲——因为那是从规则里套出来的,不是从气息里长出来的。形式是情感的外壳,不是情感是形式的填充物。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法是死的还是活的?如果法是死的,那顶真只有一种面目——首尾重复,一字不差。但你读的诗越多,越会发现顶真可以千变万化。同样是首尾相衔,面貌各不相同:王维的“山月照弹琴,弹琴复长啸”是一种,马致远的“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是另一种,《木兰辞》的“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又是一种。每一次“衔”的方式,都取决于当时当地的情感质地和呼吸节奏。
我在《诗不姓古诗姓我》里写过一段话:学古人,是为了不像古人。像古人,是学死了;不像古人,是学活了。古人的诗学宝库里,何止平仄格律?绝句的截取与留白,长短句的错落与呼吸,律赋的铺陈与收敛,破格与拗救——这些都是法。但兵器是古人的,招式是自己的,战场是今天的。从“守法”到“立法”,所有伟大的创作都是从“知其法”走向“立我法”。
法之所以“无定”,归根到底是因为感知每刻皆新。昨天让你写出顶真的那个感知,今天已经变了;今天让你写出顶真的这个感知,明天还会变。法的形状,随感知的流动而流动。
说到顶真,就不能不想起回文。二者都痴迷于语言的回环,却是两条不同的路。顶真讲究的是“推”——前句之尾推着后句之首往前走,像接力,像潮水一浪推一浪。回文讲究的是“返”——顺着读完倒过来还能读,像一面镜子,语言在里面来回折射。苏轼的《题金山寺》是回文中的名篇,正读是一幅江天月夜的壮阔画卷,倒过来读,竟又成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时空图景。而相传苏蕙所作的《璇玑图》,八百余字织于锦缎之上,据说能读出近八千首——这是回文体的极致。
但回文这条路走到极致,也显出一个无可回避的问题:当“法”变成了精密如机械的规则系统,文字还能剩下多少呼吸的空间?就我个人感受而言,《璇玑图》更像一件精密编织的织物,却很难让人感受到一首诗应有的那种不可遏制的情感涌动。相比之下,顶真就显得朴素、民间、顺从气息——它来自歌谣,来自口头传唱中自然而然的口吻。你唱完上句,下句怎么起?用上句的尾巴。简单,好用,不费劲。
顶真的这种民间性,还有一个被忽略的特质:它来自喉咙,也最容易回到喉咙。我在《为诗寻喉,替歌立心》里谈过,诗歌最古老的传播形态是从喉咙到喉咙,而顶真恰恰是这种形态在修辞层面最凝练的体现——它好听、好记、好传。一句咬着一句,听一遍就能跟着哼。这不是降低标准,是回到本源。
有意思的是,我的职业不只是写诗,也做过编导。我演唱、作词、作曲的歌曲,曾在全球范围内发行。这些经历让我看顶真的角度,有时候不太像一个纯粹的写作者,倒更像一个摆弄音符的人。作曲里有一种技法叫“鱼咬尾”——前一个乐句的尾音,就是后一个乐句的起音。文章的收尾呼应、旋律的鱼咬尾、诗歌的顶真,说到底是同一回事:都在追求一种不绝不断的气息。只不过顶真更迷你,更微缩——它缩到了句头句尾,几个字之间,像一枚小小的榫卯。
我也经常写格律诗练笔。目的不是发表,是练笔,就像书法从临帖开始,武学从扎马步、站桩开始。平仄格律、对仗韵脚,这些东西你练过了,它们就沉到了身体里。但练过之后,我有时也不按平仄来。不是不懂规矩,是规矩框不住那口气的时候,就得把框子松一松。这就像作曲——你学过和声学、对位法,但写旋律的时候如果脑子里全是规则,旋律就死了。
我还见过不会作曲但想写歌词的朋友。他们的办法是拿一首熟悉的流行歌曲,把原来的旋律听熟,音乐语感找到之后,把歌词抽掉,换上自己新写的词。这和古人按词牌填词,其实没有多大区别——都是先有曲,后填词。反过来,如果一首诗本身就具备了流畅的律动感,结构暗合了音乐的起承转合,那么根据它来谱曲,就是先有词后有曲。我因为通一点音律,所以写诗的时候有时不按平仄来,是因为内在的旋律感和气息,可能比字面的平仄更优先。
这就是法无定法。法不是一套固定的模具,它每一次都因不同的表达需要而改变形状。顶真不是只有一种,它有多少种气息,就有多少种面孔。回文也是如此——既有《璇玑图》那般穷尽一切排列的极致法度,也有《题金山寺》那般举重若轻的自在游戏。诗如此,音乐如此,武学如此,任何一门需要呼吸的艺术,都如此——离不开基本功,离不开理论学习,离不开创作实践,也离不开在这一切之上不断思考和创新的那一点活气。
不仅如此。法无定法,还意味着顶真本身也可能沦为僵死的套路——如果它不是从气息中生长出来,而是被机械地当作衔接工具。连顶真也不例外。这正是“法无定法”最彻底的含义:没有任何一种法可以豁免于被僵化的风险。
法不只因人而变,它还因物而变。
《抗争》组诗是一次让我自己意外的实验。十二首诗,意象链大致是:鱼→河蚌→水→鱼→河蚌→珠→河→山→风→雨→魂。你找不到一行严格意义上的顶真——没有哪个词被原封不动地从前句搬到后句。但整组诗读下来,有一种“咬着不放”的劲头。每一首的终点都在为下一首的起点蓄势,意象与意象之间在接力。
这不是我事先设计好的。写的时候只是顺着事物的关系往下走:鱼离不开河,蚌离不开泥,河离不开山,山离不开风。它们本来就是咬着、衔着、套着的。我不过是比较诚实地把这个关系写了出来。顶真在这里不再是一项修辞技术,更像是事物本身的关联在语言中的投影。如果借用音乐来类比,这就像交响乐中一个声部在渐弱中把旋律交给另一个声部——不是原样重复,而是接过之后再往前走一步。
这组诗对顶真字面形式的放弃,不是渐进的微调,而是一次断裂——旧壳在新感知的挤压下自然裂开了。我在《两种梦》里谈过,创作有两种状态:平时是微澜,是日常的微新;但当感知强烈到旧有形式完全无法容纳时,就是破壳。《抗争》对字词顶真的放弃,就是一次破壳。但破壳不是为了破而破,是因为新的感知——万物咬着、衔着、套着的那个结构——已经在旧壳下长成了。破壳之后,《山祭兮》又回到了更隐蔽的连续性。这就是“两种梦”的完整呼吸:破壳是呼,微新是吸。一个人,不能只呼不吸,也不能只吸不呼。
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写诗的人,不是形式的发明者,而是形式的发现者。天地万物本身就蕴含着结构的线索——浪咬着帆,帆咬着风,风咬着云,云化为雨,雨落回山。这本身就是一种更大的顶真。诗人的工作,不过是看见这个结构,把它译成语言。
我以前写过一篇小文叫《师物论》,大意是“万物皆诗,天地为师”。这是一个很朴素的观察:最好的形式,往往不是你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而是你盯着要写的那件事,看得足够久,它自己把结构露出来给你的。
这与我写《诗在泥里,不在云端》的想法一脉相承。诗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书斋里的手工艺品。它是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断了地气,就是断了根。《诗经》里有一篇《七月》,写的是两千六百年前一群农民的一年——正月修农具,二月下田,三月采桑。没有一句抒情,没有一处议论。它就是老老实实地写:蟋蟀从野外跳进屋,跳上床,跳进床底——天就冷了,该糊窗户了。隔着两千六百年的翻译,你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从泥土里往上蒸腾的地气。
这就是法随天地。法不是人凭空立起来的,是天地万物的纹理,被人看进了眼里,再落到笔端。诗人不是在“发明”形式,而是在“发现”天地间本就存在的结构。
再往后走,法便不只是跟着物走,也跟着心走。
《山祭兮》是我在这个阶段的一次实验。这首诗并非我的自传式抒情。它是我为一个影视剧本写的选段,是一位失去母亲、流落他乡的剧中角色,在清明归山祭拜时的内心独白。诗中的“我”不是我,诗中的“母亲”也不是我的母亲。我必须潜入一个虚构生命的心灵深处,用他的眼睛看山,用他的声音哭坟。
这种写法是我有意为之的一次尝试,也是“与法共舞”的一次实践。我在《诗,从哪里来?》里提出过这个概念:法在你之前已经存在,但你不能让它替你看。你走到窗前,真的去看今天的落日,然后把今天这颗落日的不规则一角塞进“落日”这个千年老词里——词是旧词,意是今意。这就是舞:法提供最短的路径,你提供今天早上的光线。当代汉语诗歌长期被“自白—自传”模式主宰,这是一种惯性巨大但路径单一的法。我想试试另一条路:诗人可不可以不是情感的直接抒发者,而是情感的锻造者与扮演者?以一个虚构的生命为镜,照见的会不会反而是更多人的真实?
从顶真的角度看,《山祭兮》里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顶真句式。但全诗读下来,有一种不会断裂的东西在支撑。翠草“生”、翠草“亡”、翠草“枯”、翠草“摇”——四节之间,不是顶真,胜似顶真。“兮”字在诗行间反复出现,像一个低沉的鼓点,不让声音彻底落下。四节诗的韵式、叠唱结构,本身就具有回旋曲式的特征——词的节奏决定了曲的节奏,这是一种词曲同构。
后来有读者发现了一条藏在字面下的密码:将四节每节第三字纵向连读,得“思”“念”“祭”“拜”四个动词。而每节首两字皆为“翠山”——翠山思母,翠山念母,翠山祭母,翠山拜母。这不是藏头文字游戏。思、念、祭、拜,从恍惚到追忆到仪式到安宁,恰好构成一条完整的情感递进线索。横向的诗行推进与纵向的情感递进,一横一纵,交织成一种隐秘的顶真——不是字词的首尾衔咬,而是情感在隐性维度上的环环相扣。
每节末行那四组对句同样如此:
母在坟里看,子在坟外把歌唱 母在泉下盼,子在世上香火断 母在故乡葬,子在他方已断肠 母在山上望,子在山下又归还
结构平行,语义递进。母亲从“看”到“盼”到“葬”到“望”,儿子从“歌唱”到“香火断”到“断肠”到“归还”。这是一种意象层面的顶真——每一节的终点,都是下一节情绪的起点。更触动我的,是母亲始终是凝视的主体:她在看、在盼、在望。传统悼亡诗里,通常是生者追忆死者;这里颠倒过来——死者继续注视生者。这个翻转,让整首诗不再是单向的哀悼,而成了生者与死者之间持续的双向对话。
“香火断”这个痛点也值得一提。我写“子在世上香火断”,是把一个漂泊游子的伦理困境压进这一行诗里。但诗没有在绝望中收尾。最后一节,子“又归还”了——回来的不是血脉的延续,是唱诗人的归来。旧的血缘叙事结束了,新的文脉叙事便从这里开始。这本身,便是一种更隐蔽的顶真。
能写出“香火断”这三个字,不仅因为方法上的“法随心变”,也因为我对漂泊与断裂有过切身的痛感——退伍回乡后的那些年,在深圳的城中村里,在许多个不确定明天会怎样的夜晚里,那种与传统、与故乡、与某种连续性之间的拉扯,是真实在骨头里疼过的。诗里的“香火断”不是从别人的故事里借来的,是从自己的命里渗出来的。
回头想,《山祭兮》里的这些手法——密码结构、母子对句、凝视权力的翻转——都不是从哪本修辞学教材里搬来的。它们是因为要面对一个具体的规定情境、要承载一种具体的伦理困境、要表达一种具体的情感质地,才在写作过程中慢慢摸索出来的。正是因为角色面临“香火断”的道德焦虑,才需要一个纵向的密码结构来暗示他对血脉传承的执念;正是因为母亲已逝、对话不再可能,才需要一个凝视倒转的母子对句结构来在诗行中重建对话。方法在这里不是预先制定的,是为精神、思想、情感和意志服务的——精神要往哪里去,思想要穿透什么,情感是什么质地,意志有多大的韧劲,方法便跟着调整自己的形状。
这就是法随心变。法跟着心走,每一次面对新的题材、新的规定情境、新的生命困境,心会带着法往不同的方向生长。
在把四句话放在一起之前,还有一个维度需要补上。
顶真之所以能打动人,不仅因为它让诗歌结构严密,更因为它契合了人类感知的回环天性。《诗法论》里讲“共鸣”,提出“共感、共识、共性、共情、共鸣”五弦——五弦合奏,方成大曲。顶真的首尾相衔,恰恰是最容易触发“共感”的形式之一:读者在读顶真句时,呼吸和心跳会自然跟上它的节奏,上一个词的尾音还在耳膜上振动,下一个词已经接上来,像呼吸的一出一入。这不是修辞的技巧在起作用,是节奏直接作用于身体。
从“共感”到“共鸣”,顶真提供了一个最朴素也最有效的通道。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顶真多见于歌谣和民间说唱——它来自喉咙,也最容易回到喉咙,在传递中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跟着节奏走。诗法论的五弦,在顶真这个小小的修辞格里,找到了一个可触可感的微型样本。
回过头来,把这四句话放在一起看一看。
言出法随——话说出口,法便如影随形,在话语的流动中自然成形。法不在言辞之外,言辞本身便是法的生发之地。感知每刻皆新,法便每刻皆活。我在《一个人活透了,他的诗里才会有光》中写过:诗里的真实感,是一种不可伪造的质感,读者不是用眼睛在读,是用骨头在读。你没有为这片土地淌过汗、为这方水土上的人挂过心,你写出来的东西,再华丽也是一具穿戴整齐的标本。
法无定法——法不是只有一副面孔。同样是首尾相衔,因为每一次表达的情感质地不同、呼吸节奏不同,法的形状就不同。顶真如此,回文如此,诗如此,音乐如此。从“守法”到“立法”,所有伟大的创作都是从“知其法”走向“立我法”。杜甫“晚节渐于诗律细”,守到极致之后写出了《秋兴八首》,那是他自己的法。
法随天地——法也不只因人而变,它还因物而变。浪咬着帆,帆咬着风,风咬着云,天地万物本身就蕴含着结构的线索。诗人的工作,很多时候不是发明形式,而是发现形式。诗在泥里,不在云端——断了地气,就是断了根。真正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法随心变——再往里走,法跟着心走。每一次面对新的题材、新的规定情境、新的生命困境,心会带着法往不同的方向生长。归根到底,方法是为精神、思想、情感和意志服务的。不同的诗,甚至同一首诗的不同段落,方法可能完全不同。这不是方法的混乱,而是方法的诚实。
这四句话,不是一个封闭的理论体系,只是我在三十年实践中慢慢摸索到的一点心得。它们不是四个分开的命题,而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阶段、不同侧面上的显现。从“言出法随”的朴素自发,到“法无定法”的清醒变通,到“法随天地”的向外观照,到“法随心变”的向内深入——一步一步,无非法越走越活,越走越不像“法”,却越来越是“法”本来的样子。
然而,法从字词到意象、从意象到结构、从结构到气息的每一次跃迁,都不是技巧的自动升级。我在《诗前书》里谈过,笔落之前的万里江山,才是诗真正的战场。目耕以厚其识,耳餐以敏其感,心斋以澄其神,骨立以正其格——四者备,然后可以言诗。顶真能在不同阶段以不同面貌出现,归根到底,是因为“活”的厚度在增加。没有这些“诗前”的修为,法的演变就是空转。
音乐也是一样的道理。五声音阶就那几个音,千百年来的旋律都从那里来,没有定法,但有根基。武学也是,书法也是。无论哪种艺术,基本功要练,理论要学,实践要反复做,但最后能让这些东西活起来的,是不断思考、不断创新的那一点不肯死去的活气。
文章写到这里,该收一收了。但收之前,想坦白一件事。
这篇文章改了好多稿。最初想写成规规矩矩的学术论文——引言、定义、分类、分析、结论,该有的都有。写完了读一遍,觉得不对劲。我在文章里谈法无定法,可文章本身的写法却最“有法”、最模板化。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吗?
于是推倒重来。试着让它松散一些,让段落之间不那么界限分明,让理论不那么急着自己站出来说话。不知道做到了几分,但这本身就是一次实践:能不能让文章的写法,也变成它所谈论的东西的一次验证?
我在《你删掉的那一行,才是诗开始的地方》里写过一段话,放在这里或许合适:诗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笔落纸上的那一瞬,不过是整座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在水面之下,是千万吨沉默的冰体——那是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爱过的人,咽下的屈辱,拒绝的诱惑,在黑夜里咬住嘴唇的坚持。纸上的分行,只是这场跋涉的终点——一座纪念馆,而非战场本身。
这篇文章,就是我从顶真这个小把戏里走过来的一段路的纪念馆。从《老房子》的精神呼应,到《潮汕》的严格蝉联,到《抗争》的意象接力,再到《山祭兮》的气息归元——每一段路,顶真都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它在不同的阶段教会我同一件事:怎么不让诗歌断裂开来。先是字词的,然后是意象的,最后是气息的。方法越来越隐蔽,力量却越来越深入。
如果问这些年的实验究竟摸索到了什么,大概就是那四句话。它们不是理论,只是一个实践者的足迹。
《山祭兮》最后一行是“子在山下又归还”。说的是一个游子的归来,或许也可以说的是所有语言的运动:每一行诗的终点,都不过是下一行诗的起点。顶真是这样,回文也是这样,诗法也是这样。
法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归的——归到下一行还没写出的诗里,归到下一口还没吐出的呼吸里,也归到下一件还没做的事里。我在《诗道与铁砧》中谈过,“做事如作诗”——格律、炼字、结构、真情、责任,顶真教会我的,也是做人做事的道理。法归到何处?归到那座翠草生兮的山上,一个虚构的游子在归还,而我,还在试着往下写。
易白本人作品(《诗法论》实验创作)
《 潮汕 》(潮语民谣)
《 老房子 》
《 抗争 》(组诗,十二首)
《 山祭兮 》
李白《 白云歌 》
王维《 山月照弹琴 》(“山月照弹琴,弹琴复长啸”)
马致远《 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
《 木兰辞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苏轼《 题金山寺 》(回文诗)
苏蕙《 璇玑图 》(回文体)
《 诗经·七月 》
杜甫《 秋兴八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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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易白. 你删掉的那一行,才是诗开始的地方[EB/OL]. 顶端新闻,2026-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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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易白. 山祭兮[EB/OL]//2023第四届紫荆花诗歌大赛入选作品. 香港中时,2023-08-12.
[21] 易白. 潮汕 (Remix)[Z]. QQ音乐,2020-12-22.
作者简介
易白,智库学者,文艺创作者。长期从事公共政策观察、社会问题研究与文学创作,曾担任军队政工网《建言献策》《军旅文学》频道编辑及文学网站总编辑、出版社副总编辑,多家报刊专栏作者及特约撰稿人。在语言学、文化传播学及社会心理学领域有持续观察与研究。文艺创作逾三十年,诗歌、散文、歌曲、绘画、影视及音乐作品累计在各级各类比赛中获奖百余次,作品散见于多种文学期刊及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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