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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东西,一旦发达了,身上那股子生猛鲜活的劲儿,就容易像被福尔马林泡过,只剩一股精致的死气。
搞文学的也一样。作家跟植物差不多,离了最初那块土,写出来的东西总差了点意思。所以刘震云拿出新作《一日三秋》,我第一反应是悬着心。成了大师,挣了大钱,笔下还能不能闻见那股掺着麦秸和驴粪蛋子的土腥味,是个问题。
但翻开书没几页,心就放肚子里了。还是那个刘震云,还是那个延津。
开篇就讲笑话。延津这地方怪,人人都得会讲笑话,不会讲的,日子就没法过。可千万别被他这路数骗了,以为是本轻松的幽默小说。不是的。他的幽默,是几代河南人拿命换来的。
刘震云这代作家,苦啊。往上倒,祖辈父辈,往下看,平辈小辈,日子都像从苦水里捞出来的。1942年的大饥荒,河南饿死三百万人,人吃人的事都不新鲜。这些过往,成了骨血里的东西。面对这种透到地心里的苦,哭天抢地是没用的。怎么办?河南人的办法笨得很,也聪明得很——笑。哭着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那还不如笑着。苦难发酵成了笑话,眼泪全憋回肚子里。
书里说,延津有个花二娘,千年修成的精怪。她不去害人,只干一件事:夜入人梦,让你讲笑话。讲得好,赏个红柿子;讲不出,背她去喝胡辣汤,路上化作大山……第二天,人就死了,在梦里被压死的。
延津人为了活命,白天黑夜都得琢磨笑话。
这设定初看荒诞,细想全是眼泪。花二娘是谁?是逃不出延津的索命之神,是不让说笑话、屠灭冷幽族的国君,是喜怒无常的命运,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那把刀。
活着已经够难了,还得变着法儿逗老天爷乐,才能换张活下去的门票。更绝的是阎王爷,人死后想投胎,得先给他讲够五十个笑话。生前要娱人,死后还得娱神。
可花二娘自己呢?她曾是望郎石,等来的却是一场空。她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话。阎王爷要听五十个笑话才肯放行,这规矩本身,何尝不是个笑话?规矩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可即便有了通天本事成了仙、成了神,依旧活在更大的规矩里,困在更深的执念中。他们和延津那些为个笑话绞尽脑汁的凡人,有什么两样?
喜剧的内核全是悲剧。刘震云用一层又一层的笑话,包裹着一颗名叫“故乡”的苦胆。他写来写去,还是离不开河南;笔下的众生,也没能真正离开。出走半生,归来仍困在原地,无非是换了个更高级的樊笼。
笑话说尽,全是故土,全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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