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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穿得这么干净——保姆母亲的北京纪实|三明治试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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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吕创,是一名写作者,曾获台湾时报文学奖首奖;也是一名独立电影导演,拍过两部电影。我同时也是故事中“妈妈”的儿子。

我母亲是河北邢台的农村人, 年轻时种地, 结婚后跟我父亲在县城做小生意, 后来一起到北京打工。她做过食堂切菜工、家具厂油漆工、图书馆保洁员,五十多岁时因为身体吃不消重体力活,转做住家保姆。前后换了十几家,见识了各种家庭内部的真实样貌。

这些年我一直在记她说的话。 她没上过几年学, 但对人、 对事有一种天生的敏锐——谁心里在盘算什么, 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她一看就知道。 她讲起这些的时候, 人物、 场景、对话全都在脑子里,比剧本还生动。我慢慢意识到,她经历的这些事不是一个“保姆受气”的故事。她看到了那些体面家庭关门以后的样子:钱怎么分,情怎么算,谁拿捏谁,谁又被谁绑着。这些事,外人看不见,但保姆看得一清二楚。

我妈不是那种卖惨的人。 她常说一句话:“人要有志气。”

别人让她吃孩子剩下的苹果,她不吃;别人冤枉她偷东西,她马上不干了;别人说“不要穿得这么干净”,她就把那件白衣服压在箱子底下, 再也没穿过。 这些细节让我心疼,也让我敬佩。我想把她的故事写出来,不是为了控诉, 是为了让这些经验被看见——一个农村女人在北京的二十多年, 到底看见了什么,又守住了什么。

我跟这个题材的关系是最直接的。我是她儿子,是她每次干完活打电话倾诉的那个人。

我拍电影把父母在老家给我买的婚房卖了。电影小众,一分没挣;小说诗歌也只能在硬盘里躺着。母亲是全家唯一支持我的人。她去当保姆,挣得相对多一点,必然有替我分担的意思。作为一贫如洗的儿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听。出于写作的敏感,我很快发现母亲口中的人物是如此鲜活,是任凭我如何虚构也写不出的经验。不知何时,我从倾诉对象变成了渴望获取素材的贪婪者。我陷入道德困境。

不过,我慢慢发现,出路就在“如实记述”。我更确定了这件事的意义——于私,它让我“看见”母亲;于公,它能让更多人看见母亲代表的这个群体所面对的一切。我想通过这本书,完成两代人的合著。把母亲的口语、智慧和她所见的那个光怪陆离的雇主世界,转化为一种文学性的纪实文本。这既是写给母亲的,也是写给所有在城市的毛细血管里默默流动的劳动者。

母亲听了我的想法,毫不犹豫地说:好,记得的都告诉你。

从此,母亲的生活里多了一件事——回忆。我回忆一件事都费劲,可想而知她的回忆更不轻松。那段时间,我们通话比以往更勤了。有时聊完雇主家的事,她会忽然停一下,说:“今天吃的啥?”“你那边冷不冷?”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想起还有一个儿子在这头。她开始有了压力。我说已经够多了,想不起来就算了。可尽职尽责的母亲怎会放弃呢。何况我之前还对她说不记得的也要想起来,细节越多越好。唉,我真是可恶。

前些天,她又给我发来几张照片,点开一看,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稿。母亲几十年没写过这么多字了,错别字特别多,有的拼音都写错了。我知道她是想到哪写到哪。句子磕磕绊绊,前后也不挨着,有时候我得顺着她的思路理半天,才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她在语音里说:“我又想起来几个事……”声音里是交了作业似的高兴。

这就是母亲。她用自己的回忆,又一次完成了对我的爱。而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份爱做到它应有的成色——让书里的每一个字,都配得上她的讲述。

这些年她讲,我记,最后变成现在这本书。这是我为母亲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一章 幸福的丽丽——“笼中金丝雀”

妈妈常说:“出来挣钱,哪有那么多讲究。”

1.

2016 年春天,妈妈第一次踏入这户人家的门槛。父亲将她送到小区门口,一个年轻女 子推着孩子出来迎接。妈妈自报家门:“我是家政介绍来的,你是丽丽吧?”对方点了点头。 刚进小区,年轻女子便说:“让你老公回去吧。”妈妈心中一凛,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几年,在北京,她跟我爸住在旧宫。我爸当保安,她在大学食堂卖饭。有一天切菜, 一刀下去,手指甲削掉一半。医生说不能老碰水了,少动。

“那还怎么干活?”她说。他们算了一笔账,结论很简单——还得干。只是不能一天不 停地洗菜切菜了。她是那时候去做保姆的。

我问她为什么选这一家。她说:“看着简单。有孩子,做饭,四千块钱,一个月休两天。”

她交了三百块中介费。

丽丽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让她儿子叫什么。“是叫阿姨还是叫奶奶?”妈妈回答:“按 年龄叫奶奶,按工作叫阿姨。你定吧。”五十多岁出来当保姆,她早已明白,身份早已不重 要,重要的是能挣钱。

丽丽跟她交代了几件事。第一,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她老公每天回家。第二,让做什么 饭就做什么饭。第三,每天剥四五瓣蒜,放在一个小碗里。第四,除了做饭打扫卫生,有空 帮她带孩子玩。

“她儿子吃东西挺简单,主要是零食和牛奶。”妈妈说,“她对孩子是真亲,一声都不 让哭。”

第一天天色渐暗时,她的丈夫依旧没有出现。

2.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敲门声响起。丽丽提前交代过:“我老公来了,你就去次卧待着。” 妈妈正在厨房洗菜,听见丽丽在客厅里抱着孩子,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哄:“走,给爸爸开 门去喽。”那孩子还叫不清“爸爸”,嘴里咿咿呀呀的。妈妈下意识地擦了擦手,往外看了 一眼。门开了。

进来的竟是一个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甚至更大一些。他身材肥胖,脸色黝黑,走路 时微微喘气。妈妈在厨房门口愣住了。

“老公,累了吧?我给你倒水。”丽丽说。

妈妈没有再看,转身回到水池前。她的手在水中停留了一会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大年纪的“老公”。她没有再深思。每个人都有秘密,想多了反而不好,这是妈妈在无数雇主家学到的第一课。

过了一会儿,妈妈走出来,礼貌地说:“你好。”老头也看了她一眼,回应:“你好。” 他问她老家哪儿的。她说是河北邢台。老头点了点头,说:“那咱们是老乡。”说完,他又 转向丽丽,叮嘱:“以后对人家好一点。河北人实在,别老换了。”

那一刻我听妈妈讲起这些,总觉得心酸。在金钱和表演构建的“家”里,母亲只是一个 被叮嘱“别老换”的工具,而非一个人。

说完这些,丽丽对她说:“你先去屋里歇会儿吧。”妈妈点了点头,走进次卧。门没有关严。她坐在床边,耳中传来外面的声音。有人在笑,老头的声音格外清晰,一遍又一遍地 说:“我儿子真聪明。”“来,让爸爸抱抱。”丽丽在旁边附和着。

过了一会儿,丽丽从主卧出来,说:“我老公买了鱼,你会做吗?”妈妈隔着门回答: “清炖行吗?”老头在里面应:“行。”又加了一句:“再蒸个米饭,炒个菜。”丽丽说: “我们去公园玩一会儿。”妈妈点了点头,说好。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妈妈把鱼拿出来,洗净、切块,放入调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那时候反倒轻松一点,孩子 不在,她可以慢慢做。

中午他们回来吃饭。老头坐下后,先夹了一口菜,吃完点了点头,说:“大姐手艺不错, 好吃。”他抬起眼,看了妈妈一眼。妈妈说:“合口就行。”老头倒了点红酒,给自己和丽丽各倒了一杯。他又看了妈妈一眼,说:“大姐也喝点。”妈妈婉拒:“我不会喝酒,谢谢。” 老头笑了一下,似乎没有在意。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

“我是北京有名的人,你还不知道。”

丽丽偷偷笑了一下。

妈妈剥了一颗花生,慢慢嚼完,才说:“我当时心想,要不是这样,那傻姑娘能跟你吗?”

吃完饭后,老头要离开。丽丽送他下楼,抱着孩子,亲了又哄。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时, 已经大概明白了:老头有家有室,这边只是他金丝雀的笼子。

“他很有钱。”妈妈说。“有厂子,有大院,好几个。”她最后补充:“大得很。”

3.

没过一天,老头又来了。他说要带她们去厂子里看看。出门之前,丽丽让妈妈收拾东西。 奶瓶、小推车、衣服、帽子、吃的、尿不湿。“带上这个。”“那个也带着。”她一边说, 一边检查。妈妈就一件一件地装好。

“这时候你不用想带不带,只管带。”妈妈对我说这句话时,我听出了无奈——在别人 家里,连思考的权利都要让渡。

下楼时,老头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内部宽敞。妈妈抱着孩子坐在后 排。孩子不安分,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老头开车很快,一边开车一边说话。开了一段路,他 在一片空地旁边停了下来。他们下车。微风。远处有人在放羊。老头站在那儿,指着一大片 地说:“你看,这一片,一百五十亩,都是我的。”他说这话时,手伸得非常直。妈妈顺着 他的手指看过去,地非常广阔,望不到边际。她说:“你真厉害,有这么多地,真是富贵人 家。”老头笑了几声,气有点喘,说:“大姐会说话。”

那句话是顺着他说的。“哄你们高兴呗,”妈妈说,“我还能舒服点。”

车继续往里开,开到一个大院门口。铁栅栏门,两边是砖墙,围了一圈。门打开,车驶入其中。院子很大,有几棵树。树上挂着一个笼子,里面一只鹦鹉,一直在叫,声音清脆。 车停在一排房子前。妈妈把孩子抱下来。她刚下车,就听见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她转头看 过去,院子角落有几个大铁笼子,里面是狗,黑色的,很大,脖子上拴着粗壮的铁链。那狗 一看见她,就猛地往前扑,铁链一下子绷紧,“哗啦”一声响。妈妈当时一下子慌了。她从 小怕狗,不管大狗小狗都怕。年轻时在村里去别人家借东西,第一句话总是:“你家有狗吗?” 如果有,就再问一句:“拴着没有?”

这两只狗是拴着的,但妈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那狗一直在叫,声音低沉,像狮吼,一下一下地往外冲。铁链拉得直直的。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慢慢往旁边走,直到一个角度 ——狗看不见她——才停下来。

院子里还有一个养猪的地方,现在不养了,只剩几头野猪在圈里拱来拱去。还有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桌子、椅子,有些乱。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老头走得很慢,一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嘴里一直说:“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进屋后,他直接躺到了床上。丽丽跟在旁边,给他脱鞋、按脚,问他喝什么、吃什么。妈妈站在一边,抱着孩子。

在院子里待到下午四点多,老头把他们送回小区,就离开了。妈妈说到这儿时,像是在思考什么,停了片刻,说:“那个孩子,我替他担心。”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从小什么都有。要什么给什么。以后要是受点罪,受得了吗?”她又说了一句:“小树不啃砍能长直吗?”

小区保安曾告诉她,这一家换保姆换得很快,有一个月的,有一个礼拜的,甚至还有一天就走的。一年能换很多个。妈妈听完,心里想:“这种人家,不好伺候。”

4.

每天,丽丽都要带孩子去小区附近的公园。那个公园不大,但人多。滑梯、秋千、小车子,一圈一圈排着。孩子一进去,就不肯走。

过了几天,丽丽说:“咱们都去吧。”妈妈就推着小车,跟着她一起下去。带了水、零食,还有一条小被子。孩子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妈妈把小被子盖在他身上。中午的太阳慢慢升起,人少了一些。有的孩子被抱回家吃饭,有的还在玩。她那时候是看时间的。她没有表,只能通过观察别人的动作和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时间。大概是快两点了。

她说了一句:“咱们回家吧。”丽丽说:“他不回去。”她指了指孩子。“他一回家就哭。在这儿待到晚上。”妈妈没有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丽丽问她:“你饿吗?”妈妈回答:“饿啊。”丽丽说:“那你先回去做饭吧。做好了给我打电话,我们再回去。”妈妈问:“做什么?”丽丽说:“蒸咱俩的米饭,炒两个菜。”说完,又想起:“给我剥好四五瓣蒜,放小碗里。”

妈妈把孩子交给丽丽,一个人往回走。她回到家,先洗手。然后淘米、切菜。饭做好后,她打了个电话。那边说:“马上回。”她把锅盖好保温,开始等待。

后来,她才慢慢了解到,她们家是吃两顿饭的,中午不吃。有一天早上,丽丽问她:“你一天吃几顿?”妈妈回答:“三顿。”她说这句话时,还笑了一下。妈妈当时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丽丽说:“我们都是两顿,中午不吃。”妈妈听完,哑口无言。她说:“我在哪儿干活都是三顿。”丽丽只是说:“那你饿了就吃点零食。”

她们出去时,总是会带很多吃的。面包、牛奶、海苔、苹果,都装在一个包里。妈妈说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给她准备的。

我问她:“那你中午怎么办?”妈妈回答:“我就自己回来做。多做一点。她有时候晚上也不吃,我就吃剩下的。干净。自己做的,自己知道。”在雇主眼里,保姆仿佛不需要正常的三餐,这正是阶层区隔最日常、最刺痛的表现。

后来,她很少再问“什么时候回家”。到了点,她就自己往回走。做饭、吃饭,然后再回去。有一次,她在公园里找到机会对丽丽说了几句:“孩子这么小,他不懂时间。你不说回家,他不知道回。他吃的喝的穿的玩的,样样都有,在哪儿都一样。困了在车上就睡了。可是咱们大人呢?中午不回家吃饭,不休息一会儿,你不觉得累吗?”丽丽说:“我吃点零食就行。”妈妈没有再劝。人家的日子,是人家过的。但她不能跟着那样过。

那天中午,她还是一个人回去做饭。她坐下来,自己吃了一碗饭。没有菜,也吃完了。

5.

到了五月,处得时间长了,丽丽的儿子可愿意跟着妈妈了。

那是她们走得最远的一次。妈妈说,她一开始没觉得远。跟着走,过了一个小桥,又走了一段,腿开始疼了。但不能说。说了人家就不要你了。

路边有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草莓,一盒一盒的,很红。孩子在车里,伸着手去够。丽丽说:“要这一盒。”给了钱。草莓拿在手里,孩子就要吃。丽丽把草莓递给店员,说:“去给洗一下。”店员说:“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管洗。”“必须洗。”店员还是那句话:“我们这儿不提供这个。”丽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儿子要吃,你不给洗?你们一个个不老实的话,我连你们的店都砸了,你们统统别干了。想知道我的厉害,惹我试一试。”店里的人都看过来。妈妈站在旁边,说了一句:“算了,咱们走吧,前面买瓶水再洗。”丽丽对妈妈说:“你少管,不洗就不行。”

来了个男的,像是店长。他说:“要不这样,我们给你找点水,简单冲一下,可以吗?”丽丽说:“必须洗干净。”妈妈对服务员说:“谢谢你们,就去给洗一下吧。”水不知道从哪儿接的。洗好的草莓递过来的时候,妈妈伸手接了,又说了一句:“谢谢。”她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人啊。”声音不大。她没回头。丽丽把草莓递给孩子,高兴地说:“儿子,吃吧。”孩子吃了两个,就不吃了。

走出店一百多米,妈妈才说:“丽丽,不要这样对待她们。不管洗,就另想办法。再说草莓不好洗,她们能洗干净吗?她们都不打算卖给你了。”丽丽说:“不卖也不行。要是洗不干净,我儿子拉肚子了,回来没完。”

又走了一段,进了一家超市。门口有存包的柜子。服务员说:“包要存一下。”丽丽说:“这个不行,这里面是我儿子的东西。”服务员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带着吧。”进去后,丽丽从小推车里把孩子抱下来,让他在超市里随便拿、随便摸。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妈妈紧跟在后面,把他弄到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走到一个货架前,他拿了一袋零食,直接就撕开吃了。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说:“这个还没结账,不能先吃。”

妈妈马上说:“一会儿一起结,可以吗?”

服务员说:“先把这一袋拿去结一下吧。结完也不能在里面吃,这是规定。”

这句话刚说完,丽丽又变了脸。“我儿子饿了就得吃!什么规定不规定的!”服务员还想说什么。她声音更大了:“你爷爷饿了不让吃吗?你知道我是北京的谁吗?”没人说话。她接着说:“听说过八爷吗?我一个电话,你们这店都开不了。”那个服务员站在那儿,没再说话。很快,女店长过来了,两个人小声说了几句。店长看了她们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那袋零食,后来也没人再提。人家那是规矩,但不是对所有人。

出了超市,走了一段,妈妈说:“孩子小,吃了就算了。但咱们大人得负责。”丽丽说:“你就是太怕他们。在北京,我们就是老大。”

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母亲的尴尬处境:她既要维护雇主的体面,又要守住自己做人的底线。那袋零食还在孩子手里,已经吃了一半。

6.

老头有一次带来一整箱红富士苹果。箱子很大,搬上楼的时候,妈妈一个人抱着,从车上到三楼,分两趟才搬完。纸箱边角有点湿,压在手臂上,有一股凉意。搬完以后,老头站在门口看着,说:“李大姐,你也吃苹果,吃完我再给你们买。”妈妈回答:“好。”

她把苹果一个一个拿出来,擦了擦,放进冰箱。一个也没动。

妈妈对我讲:“这个不能吃,这是规矩。人家让你吃,是客气。你真吃了,就是不懂事。”

有一天下午,小孩要吃苹果。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洗了,用刀切开,分成两半。她用手托着,把一半递给孩子。孩子还不到两岁,手小,嘴也小。丽丽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说:“谁让你切开的?”妈妈说:“这么大个,他咬不住。”“你别管。”丽丽说,“给他一个就行了。”她把另一半放在一边,把完整的苹果递过去。孩子拿着苹果,试着咬。嘴够不着,鼻子先贴上去。蹭了一会儿,表面湿了一层。他咬了几下,没咬下来什么,反倒把苹果磕得发黑。过了一会儿,他把苹果往地上一扔,不吃了。苹果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茶几腿边。

妈妈弯腰,把苹果捡起来。她用手抹了一下上面的灰,又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它放在茶几上。丽丽这时候开口了。她说:“你把我儿子吃不完的苹果吃了吧。”想了想,又说:“这么大的苹果,吃不完,别浪费。”

妈妈一听就明白了,她说:“我不吃你儿子的苹果,也不吃箱子的苹果,我不爱吃水果。”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你想想,”妈妈说,“她老公让我吃,她不让我吃。这叫啥?”她说到这儿就不说了。我也不知道接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说:“看不起人。”

“她儿子那个苹果,上面都是鼻涕和口水,她自己都不吃,叫我吃。”妈妈说,“我有志气。我要是想吃苹果,我自己去买。多少我都买得起。”

不是半个苹果的事,而是尊严。母亲用最朴素的方式守住了自己——她可以穷,可以辛苦,但绝不接受被轻贱。

那天,她没有买苹果。

7.

那天去看花。

“离得远吗?”妈妈问。“没多远。”丽丽说。

妈妈换了一件白衣服。那衣服是很多年前买的,洗得有点薄了。里面套了件秋衣。这种衣服平时不舍得穿,干活容易弄脏。她推着孩子,丽丽背着包,两个人就出门了。走过去确实不远。一大片樱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人很多。有人拿着相机,有人用手机,一棵树底下站一对,换一棵树又是一对。妈妈推着小车在里面慢慢走。她当时有点想拍照。不是非要拍,就是觉得——这种地方,她平时来不了。花也好,天也好,想留个念想。

妈妈没有直接说出心中的想法。她先说:“这儿空气真好。”又说:“花开得真好看。”丽丽说:“每年都这样,人可多了。”妈妈便说:“我给你拍几张吧,给你和你儿子拍。”丽丽说:“行,拍两张就行。”妈妈给她拍了几张,换了两个角度。拍完以后,妈妈把手机递过去:“你也给我拍两张吧。”丽丽说:“行。”她拍了几张。回到小区,又在楼下那棵开黄花的树旁边拍了两张。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渐暗。上楼时,丽丽在前面,妈妈在后面推车。走到楼道口,丽丽突然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穿得这么干净。”妈妈以为自己听错了。丽丽又说了一遍:“你是保姆,穿这么干净,让别人看到不好。”

那一刻,妈妈的白上衣突然变得刺眼,像犯了什么错。

楼道里有点凉。妈妈推着车,手还扶在把手上,没动。她当时第一反应是——穿干净,有什么不好?

妈妈说:“干净点,不好吗?”丽丽说:“不是这个意思。”她没有再往下解释。

我问她,那保姆该是什么样?她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灰一点,旧一点,看着就知道是干活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最好一眼就能看出来,和她不是一类人。”

那件白衣服,她没有再穿过。收在袋子里,压在箱子最下面。每当想起这句话,妈妈就明白:在城市很多家庭眼里,保姆不是“人”,而是功能性的存在。衣服干净了,就模糊了阶层的界限。这正是无数进城女性面对的隐形枷锁——你可以用双手照顾他们的下一代,却不能分享他们定义的体面。

8.

有一次,孩子午睡时。屋里很安静。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开得不大,她怕吵醒孩子。洗到一半,卧室那边传来一点动静。不是哭声,像是翻身的声音。她擦了擦手,准备过去看看。还没走到门口,孩子突然哭了一声。声音不大。几乎是同一时间,主卧的门一下子开了。丽丽跑出来,什么都没穿。妈妈当时愣住了。人是往前走的,但脑子停了一下。

丽丽已经冲到床边,把孩子抱起来,一边哄一边说:“儿子,儿子,我来了。”

“你把衣服穿上吧,孩子没事,马上睡着了。”妈妈在一旁说。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哼哼。她这一喊,孩子立马睁开眼,要让她哄。

丽丽没有理会,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有什么关系,就咱们两个人。”她连裤子都没穿,孩子都快两岁了。

她连裤头都没穿,孩子都快两岁了。

还有一件事。孩子喜欢用手指去扣插座。家里插座很多,都很低。他一边走一边扣,看到一个,就蹲下来,用小手指往那个孔里戳。她看着心里担心。妈妈过去拉开,孩子又过去。她跟丽丽说:“这个太危险了,能不能用胶带粘一下?”丽丽在玩手机,看了一眼,说:“可以。”妈妈找来胶带,把低一点的几个插座封住。高一点的没动。第二天,有两个已经被撕开了。她又粘了一次。孩子不懂,大人得管。

说完,妈妈自己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还有一次,丽丽在客厅做指甲。桌上摆着一排颜色,红的、白的,还有带亮片的。她叫妈妈过去。“来,我给你做。”妈妈说不用,说要做饭、洗菜。丽丽说:“没事,很快。”她把妈妈的手拉过去,一根一根地贴上假指甲,再用一个小灯烤。妈妈知道这个东西不好。“有毒。”她说,“天天洗菜做饭,不能弄这个。”

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人家给你做,你不让做,也不好。

做完以后,是白色的,上面有几个小星星。她洗菜时很小心,手指伸进去一点点,怕掉下来。做饭的时候也慢,刀拿得不太稳。干活的人,手要听使唤。这个,不听使唤。

晚上,她一根根掰掉。干活的手,必须听使唤。

通过这些琐碎日常,我渐渐看到母亲在“笼中”维持的平衡:她尽力做好工作,同时守住作为人的最后界限。

(以上为样章,如果对本书稿感兴趣的出版机构可以联系:三明治keepintouchsmz@gmail.com)

关于作者

吕创,写作者,独立电影导演。曾师从刘立春老师,在IFA独立制片协助机构修读电影导演与编剧。

2008年完成第一个短篇小说。2010年开始一边打工一边写作,没中断过。做过货车司机、服务员、推销员、洗车工、网管、保安、中控员、前台、电话客服……上一份工作是便利店店员。

十几年来写了短篇、中篇、长篇累计上百万字,大多写完便存进硬盘。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始终过不了自己那关,也怕一旦被拒,就不敢再写了,几乎没有投稿。2021年,电影和写作都看不到出路的时候,决定试一试,第一次投稿,短篇小说《混吃等死》获台湾时报文学奖首奖。

剧组经验丰富,场工、场记、美术、道具、统筹、生活制片、执行制片人、制片人都做过,也担任编剧。2012年开始新诗创作。电影长片作品:《希望在场》《奔赴不朽》。



试读间是一个文本实验室,链接创作者、出版编辑和对新文本有兴趣的读者。我们从海量的投稿中,选出有意思的文稿和写作计划,测试一下他们的出版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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