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父母的复婚参谋

一

我给妈妈打电话，说自己的工作单位终于定下来，去邻城一家刊物当编辑。“参与竞争的还有十多个博士呢，没想到我居然胜出……”我很兴奋，可妈妈的反应却没我强烈，我疑惑了：“你不高兴？”妈妈说：“我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我们家双喜临门！”

“双喜？还有一喜是什么？”

妈妈哈哈一笑：“今天晚上在‘喜福门’吃饭，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不到七点，我就到了“喜福门”。一看，不仅妈妈在，爸爸竟然也在。父母离婚多年，平日很少碰面。即使参加共同朋友的聚会，也要刻意避开对方。就为我找到一份工作，他们居然坐到同一张餐桌上，我很感动。

妈妈举起杯子灿然一笑：“首先祝贺小微找到自己满意的工作，也预祝她工作顺利……”我想起“双喜临门”的说法，忙好奇地问：“其次祝贺什么？”

妈妈看看爸爸，爸爸看看妈妈，两人都忸怩起来，妈妈瞪爸爸一眼：“你说……”爸爸清清嗓子，看看我，终于说：“其次是祝贺……我和你妈再次成为夫妻……”

什么，他们居然复婚了？我呆住。父母复婚，作为女儿应该最高兴啊，可我除了惊讶之外，涌上心头更多的却是怀疑：他们能好好生活在一起吗？

自我记事起，他们之间就硝烟弥漫。直到我十五岁那年他们离婚后，我才终于有了安静的学习环境。不用再日日听到他们对对方的责难；不用再在他们吵翻后，在深夜的街道上寻回坐在路边长凳上哭泣的妈妈；或者在凌晨一二点为大醉的爸爸开门，一整夜照顾呕吐不止的他……

一对相爱的人最终弄到两败俱伤，在我看来都是些小事惹的祸。如果双方都克制一点儿，忍耐一点儿，再温柔一点儿，根本不会发生那些口角。我一直认为，我父母的“情商”有些低。

他们离婚后，都没有再婚，或许是都被对方弄成内伤，不敢再去动这盘“奶酪”了。现在，他们复婚，是经历风雨后重见彩虹，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我收回发呆的表情，带些夸张地说：“这惊喜也太大了点儿！什么时候拿的证？要不要举行个仪式什么的？”

妈不好意思地看看爸说：“半个月前拿的证。搞什么仪式啊，今天这顿就算我和你爸的婚宴了……”

我赶紧举杯，祝二老永结同心。爸说：“你放心，我们都五十多的人了，不会再闹，只想好好过日子。”妈也点头。

但愿如此。

二

爸搬回我们的家，他那套小房子租了出去。

我工作忙不常回家，可经常接到妈的汇报电话：上个周末和你爸一起去郊外休闲村吃农家菜了，这个周末准备去博物馆参观；你爸下班回家居然买了束鲜花……复婚头两个月，二人似新婚小夫妻。

三个月后，妈妈的汇报越来越少，四个月后得我打电话回去询问，爸爸接电话说：“好，还可以。”妈妈接电话说：“过得下去。”半年后一个傍晚，父亲打电话来，吞吞吐吐地说：“明天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你妈不太好。”我吓了一跳：“妈生病了？”“你回来看看她，可能会好些。”

我当天下午就请假，坐车回家。已是晚上八点 ，爸坐在客厅看电视。我问妈呢，爸指指紧锁的卧室门说：“就为一件衣服。她让我洗，我想多攒两件放洗衣机洗，她居然把衣服从窗口扔出去了……能不吵吗？”

我敲开卧室门，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你怎么回来了？”不待我回话，又朝客厅喊：“你还好意思让女儿回来看你的丑态！”我一把拉住妈：“我饿了，请你和爸去吃火锅鱼。”

他们两人不怎么动筷子，我吃得酣畅淋漓，吃饱了开始向他们发难：“不过才半年，你们又回到原来的老路上，我不明白你们是根本配错的一对，还是都长不大？”妈赌气：“天生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既然如此，你们离婚吧。”我平静地靠在椅背上。

他俩吃惊地看着我。

“过不下去还守在一起干什么？即使你们有毅力相互纠缠下去，我可没能力奉陪。你俩一吵架就勾起我过去的痛苦记忆……”本想假装一下，没想到此刻我的心真的痛起来，想起几年前的我在他们之间左右为难，因为他们不和而自卑，郁郁寡欢……眼泪涌上来，模糊了双眼。爸叫一声：“小微……”妈小心地抚住我的肩，我擦干泪：“我不想跟着你们受二茬苦……”话未了，泪又淌。

他们低下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我们没想离婚。”爸小声说。

“才复婚半年又离，别人不笑话，自己都没脸见人。”妈也小声说。

“既然都不想离，那就好好过。又不是阶级仇恨，有什么不可以商量解决的？”我又对妈说，“爸答应要洗，你就别管了。他做了多年的单身汉，没人照顾也活过来了。”

“什么没人照顾，说不定同时好几个女人争着照顾呢！”妈一脸不屑。

“你说的是自己吧？这几年有不少男人对你献殷勤吧？”爸急了。

我赶紧拉开两个斗红了眼的人：“单身时期人人都有追求与被追求的自由，不准再拿这事说话。现在要解决的是今天的事。”

妈瞪爸一眼，转脸向我投诉。原来，前天爸外出买菜，手机忘在家里。有短信来，妈看了：“李哥，好想你哟。”妈气得手发抖，情急之下回了条短信：“我也想你。”“你想我值好多钱呢？下半年的房租是不是可以每月减三百呢？”妈这下明白了，决心见见这租房人，于是回：“今天下班后我来找你。”

妈说，他们复婚后，爸老接到单身时女朋友的电话，她生气，爸却说他们之间根本没什么。这一次，她算是逮住尾巴了，下班就直奔租房而去。

她一敲门，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妖艳得很，穿着吊带睡衣。两个女人看到对方都愣了。妈说她代表爸来谈下半年租金的事，每个月涨两百块，如果她要租就优先，不愿意到时请搬家。

妈一回家，爸就朝她叫：“要涨租金得先和我商量嘛，人家是朋友介绍来的，得给别人面子。”

“朋友是给你介绍房客还是拉皮条？一看那个女人就不是好东西！”

我明白了，洗衣服不过是个幌子，怀疑爸与租房女人有点什么才是事情的关键。

爸直叫冤枉：“我一共和那女的只见过两次，两次陈二都在场，那女的是他的朋友……”妈哼一声：“明明知道要和你面谈房租，居然穿得那么暴露，不是有居心是什么？”唉，以前是爸老怀疑妈与别的男子有牵扯，妈和别人多说句话他都吃醋，现在换位了。

“即使她有居心，爸不一定有，对不对？”我严肃地看着妈。

“我肯定没有！从来没有！”爸的口气不容置疑。

我先批评了妈无端猜疑，又建议为了避嫌，以后房租都由妈去收。而且，以后爸的女朋友打电话来，让妈先接；妈以前的男朋友打电话来，爸先接。他俩点头同意。我告诉他们，对对方产生疑问，不要转弯抹角地发脾气，那只能让问题复杂化，直接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说，岂不是痛快？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得从中总结教训。要不以前的架白吵了，罪也白受了。复婚，不仅仅是重新拿个结婚证住到一起，你们得好好学习夫妻相处之道。婚姻可是一辈子的功课，得每天从小事上练内功……

三

此次之后，他们三个月没来找我调解矛盾。正当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时，妈又打来电话，说爸离家出走两天没回。我连忙四处打电话，最终在一家小旅馆找到爸。

“不过是你堂弟开馆子找我借了一万块钱，你妈知道了就不依不饶。说我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这么大笔钱拿出去也不和她商量。又哭又闹的，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就跑出来了……”爸无可奈何地苦笑着，“那钱是我当单身汉时存下来的，我应该有支配权吧？”

我掩饰住自己的焦躁，笑着对爸说：“爸，我发现你进步了。以前为钱的事你和妈一吵就大打出手，有一次把妈的鼻血都打出来了。这次你居然忍住没动手，为缓解矛盾还主动躲出来……”

爸嘿嘿笑起来：“你这么一说，好像我真进步了。我是怕你妈没以前经打，把她打坏了……”

“你借钱之前和妈说一下不更好？虽然是你的钱，可你应该尊重妈妈的意见呀！”

总算安抚好爸爸，再回家找妈妈。先夸张地给妈一个拥抱：“祝贺张女士在处理婚姻矛盾上有长足进步！”妈故作生气地推我：“说啥哟，我不懂。”“你以前和爸吵架，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开门让四邻八舍来评理。这次吵架邻居居然不知道，你也竟然忍了两天才告诉我，这不是大大的进步是什么？”

妈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有些傻，白让人家看戏。”“爸已经认识到不和你商量就借钱不好。不过我觉得，堂弟不比别人，奶奶一向是叔叔照顾，堂弟对奶奶也相当好，爸爸借钱给堂弟是冲着叔叔与奶奶。况且堂弟做事让人放心，那一万块钱很快会回来的……”

妈沉默一会儿说：“听到你爸借钱出去，我第一反应就是和他吵。我怎么不能先冷静下来像你这么想一想呢？”

“慢慢来，你性子急。以后爸做了不对的事，你干脆先别理他，等上一两个小时或者半天再和他理论，可能你还没开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唉，结婚十五年，离婚七年，再结婚，还是没弄明白婚姻的事，甚至比不上我这没结婚的女儿……”

这次吵架，以我和妈妈接回爸爸收场。在妈的提议下，爸又拿了一万块钱给堂弟做启动资金，就算爸爸入股。

现在，老两口闹矛盾的时候少了，也不用我调解。他们有空就去堂弟的餐馆帮忙，日子过得充实而美好。

我突然想，当初父母吵架时，我若能像现在这样理智、积极地参与进去，或许他们不会走到离婚那一步吧？可那只能是假设，我们都不得不经历成长之痛。

在父母复婚两周年纪念日，我给他们发了条短信：亲爱的爸爸妈妈，祝贺你们复婚终于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