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石不固，针定其位——跟诊粟龙教授针灸治疗耳石症案例赏析

耳石症，西医学称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Benign Paroxysmal Positional Vertigo， BPPV），是以头部运动至某一特定位置时诱发短暂性眩晕伴眼震为主要特征的外周前庭疾病。正常情况下，耳石附着于耳石膜上。但当头部创伤、老化退变或内耳供血障碍等因素导致耳石脱落，脱落的耳石会在半规管的内淋巴液中游动，头位变化时刺激半规管毛细胞，引起剧烈眩晕。本病在所有眩晕性疾病中约占20%～30%，发病率居周围性眩晕之首。

耳石症在中医归为“眩晕”“耳眩晕”范畴，以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起卧即发为特征。粟龙教授认为，耳石症的病因病机不外乎风、火、痰、虚四端——或因脾胃虚弱，痰浊中阻，清阳不升，浊阴不降，痰随气升，上扰清窍；或因肝阳上亢，情志失调，肝气郁结化火，风阳上扰，发为眩晕；或因年老体弱，肾精亏虚，肾精不足，髓海失养，虚风内生；或因头部外伤，络脉受损，气血运行逆乱，脑络失和。治疗上，强调“定眩止晕”与“调脏治本”并举，局部取穴以安神定志、通络止眩，远端配穴以疏肝健脾、补肾填精、化痰祛浊。数据挖掘研究表明，针灸治疗BPPV使用频次较高的穴位依次为风池、百会、太阳、太冲、丰隆、太溪、晕听区、完骨、合谷、足三里、中脘、听宫等，经脉以足少阳胆经、督脉、足阳明胃经为主。粟龙教授深谙此道，临证常用穴位为：风池、百会、晕听区、听宫、完骨、太阳、太冲、丰隆、足三里、太溪、三阴交、中脘等，毫针与火针并用，手法刚柔相济，务使针感传导至头目深处。

【验案举隅】

验案一：肝阳上亢，风火上扰型

患者：何某，女，52岁，企业管理人员。2025年9月初诊。

主诉：反复发作性眩晕伴视物旋转2年，加重1个月。

病史：患者平素性情急躁，工作压力极大。两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发作性眩晕，以晨起坐起、夜间翻身及仰头取物时为甚，发作时自觉天地旋转，如坐舟车，持续约30秒自行缓解，伴恶心欲呕、心慌汗出。曾于耳鼻喉科就诊，Dix-Hallpike试验阳性，诊断为“后半规管耳石症”，行手法复位后症状暂时缓解，但每遇情绪波动、劳累后即复发，反复发作十余次。近一月因项目赶工、情志不遂，眩晕发作陡然频繁，几乎每日晨起即发，患者因惧怕眩晕而不敢入睡、不敢轻易起床，精神极度焦虑。就诊时患者面红目赤，神情烦躁，语速快而急促，自述“一躺下就天旋地转，像要把我甩出去一样，实在太可怕了”，伴口苦咽干、头胀头痛、胸胁胀痛、大便秘结。舌红苔黄，脉弦数。

专科检查：Dix-Hallpike试验阳性，右侧诱发后可见旋转性眼震。前庭功能检查提示后半规管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

中医诊断：耳眩晕（肝阳上亢，风火上扰）。

治则：平肝潜阳，清火熄风，定眩止晕。

针灸处方：风池、百会、晕听区（左）、完骨、太阳、太冲、行间、侠溪、合谷、足三里。

操作详述

患者取侧卧位，患侧朝上，全身放松，嘱其闭目静息，勿紧张。

风池穴：嘱患者微低头，以左手食指按定风池穴凹陷处，右手持0.25mm×25mm毫针，针尖向对侧目内眦方向直刺约0.8寸，施以小幅度快速提插捻转约15秒，患者顿觉酸胀感自颈后放射至头顶及眼眶周围。

百会穴：以左手拇指按压头顶正中凹陷处，右手持针向后平刺约0.8寸，施以捻转平补平泻手法，患者觉酸胀感向额部及枕部扩散。”

晕听区（耳尖直上入发际1.5寸，向前后各1～1.5寸的透刺区域）：以两手持针，从该区前段进针，向后平刺约1.2寸，施以捻转平补平泻手法，使针感向颞部及耳内放射。

完骨穴：于耳后颞骨乳突下方凹陷处，针尖向耳根方向斜刺约0.6寸，施以捻转泻法，患者觉酸胀感向耳内放射。

太阳穴：直刺约0.5寸，捻转泻法。

远端取穴：太冲、行间各直刺约0.8寸、0.5寸，施以提插泻法，使酸胀感向足趾放射。侠溪直刺约0.5寸，捻转泻法。合谷直刺约0.8寸，提插泻法，与太冲相配为“开四关”，调畅全身气机。足三里直刺约1寸，施以平补平泻。

治疗经过与体会

一诊（第1次治疗前先手法复位，后行针刺）：粟龙教授检查确认患者耳石脱落位于右侧后半规管，先予Epley法手法复位：嘱患者端坐于治疗床，头向右侧旋转45°，快速仰卧使头后仰30°，保持30秒至眩晕及眼震消失；头向左侧旋转90°，保持30秒；身体向左侧整体转90°，保持30秒；缓慢坐起。复位后患者眩晕明显减轻，但仍有头部昏沉不适。继以针刺治疗。行针至约10分钟时，患者闭目长舒一口气，自述：“扎上针后，头皮及后脑勺像是被一双大手稳稳按住了一般，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一下子就安顿下来了。眼眶周围的酸胀感也舒服很多。”起针后患者自行坐起，自诉头晕、恶心感基本消失，可缓慢行走。嘱其避免快速转头、仰头等诱发动作，48小时内床头抬高30°卧位，配合天麻钩藤饮加减内服1周。

二诊（治疗1周后）：患者来诊时面色由红转常，自诉两周来眩晕未再发作，晨起及翻身时偶有轻微一过性头晕但瞬息即过。口苦咽干消失，大便通畅，睡眠改善，情绪明显平和。患者笑言：“以前躺下像骑过山车，现在终于能安心睡整觉了。”粟龙教授查舌脉，舌红转淡，脉弦已不数，谓：“肝火得清，浮阳得降。”原方减行间、侠溪泻法力度，加太溪以滋水涵木。

三诊（治疗2周后）：患者眩晕已完全消失，近2周未再发作。情绪稳定，工作生活如常。复查Dix-Hallpike试验阴性。患者感激道：“粟医生，我这两年被这个病折磨得都不敢躺下睡觉，您2周的针灸让我彻底解脱了，太感谢您了。”嘱其注意调畅情志，避免过劳，每1月来诊巩固一次。

按语：《素问·至真要大论》云：“诸风掉眩，皆属于肝。”本案患者性情急躁，肝阳素旺，复因压力与情志刺激，郁而化火，阳亢生风，风阳上扰清窍，发为旋转性眩晕。治肝为先，以风池、太冲、行间、侠溪平肝潜阳、清泻肝胆实火，完骨、晕听区直达内耳以定眩止晕，百会升阳安神，开四关调畅全身气机。平肝与熄风并举，泻火与安神并重，使肝火得清、浮阳得降、内耳得宁，故眩晕速止。

验案二：痰浊中阻，清阳不升型

患者：洪某，女，44岁，公司职员。2025年11月初诊。

主诉：头部昏沉、视物旋转伴恶心欲呕1个月。

病史：患者形体丰腴，平素饮食不节，喜食肥甘厚味，嗜酒。一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头部沉重如裹，晨起翻身时突发剧烈眩晕，视物旋转，如坐舟船，伴恶心呕吐、胸闷恶心、纳呆食少，吐后眩晕稍减。曾于外院行手法复位，眩晕稍减但仍终日头昏沉不适，故来诊以消残症。就诊时患者面色晦黄，精神萎靡，自述“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晕乎乎的，没精打采”，平素多痰，咯吐白稠黏痰，胸脘痞闷，食后尤甚，大便黏滞不爽。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苔白厚腻，脉滑实。

专科检查：变位试验（Roll-test）阳性。前庭功能检查提示水平半规管耳石症，右侧为患。

中医诊断：耳眩晕（痰浊中阻，清阳不升）。

治则：和胃化痰，健脾祛湿，升清降浊。

针灸处方：风池、百会、太阳、中脘、内关、足三里、丰隆、阴陵泉、太白、四神聪。

操作详述

头部取穴：风池、百会、太阳操作如前法，四神聪分别向百会方向平刺约0.5寸，捻转平补平泻。

腹部及躯干取穴：中脘穴直刺约1.2寸，施以捻转泻法，患者觉腹部有气行之感。

内关点刺：直刺约0.8寸强捻转，以宽胸降逆止呕。患者“呃”声连连，恶心感即减。

丰隆穴：直刺约1.2寸，施以提插泻法，使酸胀感向足部放射。

足三里直刺约1寸，施以补法，可加温针灸，以健运脾胃、培补后天。阴陵泉直刺约1寸，泻法，以健脾利湿化痰。太白直刺约0.5寸，补法。

诸穴得气后留针30分钟，期间每10分钟行针一次，中脘、丰隆、阴陵泉用泻法，足三里太白用补法。

治疗经过与体会

一诊（第1次治疗后）：治疗中行针至5分钟时，患者即觉胸中豁然开朗，耳内轰鸣声响大减。起针后自述：“刚才扎中脘和丰隆时，肚子里咕咕响了几声，喉咙里的痰好像一下子化开了，恶心感顿时没了。现在站起来头虽然还觉得有些重，但不像来时那样的晕得像踩棉花一样。”嘱其清淡饮食，戒烟酒，配合二陈汤合泽泻汤加减内服。

二诊（治疗1周后）：患者来诊时气色已明显好转。自诉头晕基本消失，起床稍有短暂不适但无天旋地转感，恶心、胸闷、咯痰均已消大半，大便转为成形易排。患者笑称：“以前我这肚子就跟湿布袋子似的，扎完针后这几天觉得浑身轻松。早晨起来嘴里黏腻的感觉没了，头清了。”粟龙教授查舌脉，舌体胖大减轻，苔白腻转薄白，脉滑较前有力，谓：“痰浊渐化，清阳渐升。”原方减中脘、丰隆泻法力度，加灸足三里以健脾善后。

三诊（治疗2周后）：患者诸症悉除，眩晕未再发作，纳食正常，二便调畅。患者感激道：“粟医生，我以前反反复复发作，几乎每个月有一半时间都在犯晕，这次从发病到治好只花了2周，而且身体感觉比生病前更好了。”嘱其坚持清淡饮食，每1月复诊1次以巩固疗效。

按语：《丹溪心法·头眩》云：“无痰不作眩。”清代医家王清任亦强调：“高年之人，耳内蝉鸣，夜不能寐，睡醒头昏脑胀，皆因耳内供血不足，脑中元气虚。”本案患者素体肥腴，脾胃运化失司，水湿内停，聚湿成痰，痰浊中阻，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上蒙清窍而作眩晕。以中脘、丰隆、阴陵泉为重化痰祛湿、和胃降逆，足三里、太白健脾益气以治其本，风池、百会、四神聪升清阳止眩晕，内关宽胸降逆止呕。化痰与健脾并举，祛邪与扶正并重，使痰浊得化、清阳得升、耳窍得养，故眩晕诸症悉除。

验案三：肾虚髓海与气滞血瘀，脑窍失养型

患者：唐某，男，67岁，退休干部。2026年1月初诊。

主诉：头部外伤后持续头昏、走路不稳伴偶发天旋地转半年。

病史：患者半年前骑电动车不慎追尾致头部撞击前挡风玻璃，颅脑平扫未见骨折及出血，但自此便出现持续性昏沉感、步态不稳，尤其在转头及快速行走时头晕加重，偶有突发性天旋地转感，不敢独自出门。曾于多家医院按脑供血不足治疗（口服倍他司汀、银杏叶提取物）未见显著成效。就诊时患者面色晦暗少华，精神疲倦，腰膝酸软，双下肢痿弱无力，夜尿频多（每晚3～4次），舌暗紫边有瘀斑，舌底络脉曲张，苔薄白，脉沉细涩。

查体：肌力正常，但Romberg征睁眼可闭眼摇晃明显，变位性眼震轻微但患者非常抗拒诱发试验。影像学检查已排除了颅内占位性病变，耳石诊断明确。

中医诊断：眩晕、痿证（肾虚髓海与气滞血瘀，脑窍失养）。

治则：补肾填精，充养髓海，化瘀通窍。

针灸处方：百会、风池、神庭、印堂、四神聪、肾俞、命门、悬钟、太溪、足三里、血海、膈俞、晕听区。

操作详述

头部取穴：百会、风池、晕听区操作如前法。神庭穴从前发际向后平刺约0.5寸，印堂穴向鼻根方向平刺约0.5寸，皆施以捻转补法。四神聪分别向百会方向平刺约0.5寸，捻转补法。

肾俞与命门温补肾阳：肾俞直刺约0.8寸，捻转补法；命门直刺约0.8寸，捻转补法。二穴加艾段温针灸，以温热之力直透腰府。

悬钟、太溪、足三里：悬钟直刺约0.6寸，补法；太溪直刺约0.8寸，捻转补法，使酸胀感向足跟放射；足三里直刺约1寸，补法，可加温针灸。

血海与膈俞活血化瘀：血海直刺约1寸，捻转平补平泻；膈俞嘱患者俯卧，直刺约0.8寸，捻转平补平泻。

颈臂穴操作：以垂直平刺约0.5寸，诱发麻电感向患侧手指放射，不留针，旨在强效兴奋臂丛神经，预防筋肉废用萎缩。

治疗经过与体会

一诊（第1次治疗后）：患者第一疗程中诉针感到达足底及脑户。针刺结束即觉腿脚生力，扶着诊床能稳步走直线，口呼“轻松多了”。自述：“扎肾俞和太溪时腰上有热流涌到脚心，扎完站起来感觉头不晕了，脚底下也有根了。”

二诊（治疗1周后）：复查前庭步态明显稳定，已可自行散步。

三诊（治疗2周后）：患者眩晕未再发作，夜间起夜次数减为至日一次。精神状态判若两人，家属惊叹。动态平衡仪显示其前庭功能已有明显代偿。

四诊（治疗3周后）：患者诸症基本消失，可独立外出活动，腰膝酸软显著改善，面色转红润。舌暗紫减轻，瘀斑减少。患者感激道：“粟医生，我半年不敢下楼了，您一个多月的针灸让我重新敢出门了，太感谢您了。”

按语：《灵枢·海论》云：“脑为髓之海，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目无所见，懈怠安卧。”肾主骨生髓通脑，老年耳石脱落及代谢缓慢与本虚标实相关。本案患者年过花甲，肾精亏虚，髓海不足；复因外伤，血瘀内阻，脑窍失养。以肾俞、命门、太溪、悬钟补肾填精、充养髓海，百会、神庭、印堂安神定志升阳，晕听区直达内耳，血海、膈俞化瘀通窍。补肾与化瘀并举，填精与通窍并重，使肾精得充、瘀血得化、髓海得养，故半年顽疾渐愈。

【结语】

耳石症虽病因明确，但临床症状严重，严重影响患者的身心健康及生活质量，且近几年我国患者门诊检出率一直高居不下。三则验案，虽同属“耳眩晕”范畴，然肝阳上亢者以平肝熄风为要，痰浊中阻者以健脾化痰为纲，肾虚血瘀者以补肾化瘀为本，选穴各有侧重，手法各有精微，充分体现了“同病异治”“辨证论治”之精髓。

粟龙教授治疗耳石症，尤重以下五点：

1.重视急性期手法复位与针刺相结合，以复位“扶正”为主治其标，以针刺“安内”为辅治其本，使脱落的耳石回归本位的同时，改善内耳内环境，有效控制残留症状并降低复发率。据调查，临床上BPPV患者复位成功后有高达22%～38%的患者遗留头昏不适、恶心呕吐等残留症状，针刺恰在此处显出独特优势。

2.针灸选穴以局部为主，配合远端取穴，行气活血，通络止眩，常用百会、风池、晕听区、完骨等以达到疏通气血的目的。

3.注重辨证选穴，肝阳上亢者取太冲、行间，痰浊中阻者取中脘、丰隆，肾虚血瘀者取肾俞、太溪、血海，体现了脏腑辨证与经络辨证相结合。

4.注重整体调理，根据患者舌苔、脉象及症候，结合现代医学诊疗手段，精准诊断，因人施治。

5.注重综合治疗与人文关怀，针灸同时配合情志调摄、饮食指导、康复训练，并佐以中药内服以防复发，标本兼顾。现代临床研究亦表明，针灸可通过改善内耳微循环、调节前庭神经功能、促进中枢前庭代偿、调节血管舒缩功能等多重机制，对耳石症具有良好疗效。

粟龙教授常谓：“耳石虽小，关乎平衡；眩晕虽剧，针下能平。”耳石症之治，须精准辨病，辨证施针，方能力挽沉疴。笔者以是篇述所见，冀与同道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