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力
![]()
1926年任云南航空大队副队长时的段纬
父亲离开我已经六十多年了。每当夜深人静,我总想起他在灯下翻阅施工图纸的身影,想起他常说的那句话:“修路和打仗一样,是要死人的。”
父亲段纬,字黼堂,白族人,1889年生于蒙化县。我从小就知道,父亲是个“喝过洋墨水”的人。他1913年考取公派留学,先学德语,后因一战爆发转赴美国,先入普渡大学学土木工程,又在麻省理工学院学飞机制造,再去法国里昂大学拿硕士学位,最后到德国学飞行技术。怀着“科学救国”的壮志,一去十年,他成了云南第一个科班出身的飞行员,也是第一个专职土木工程教授。曾受聘为东陸大学(今云南大学)土木工程系教授。
但我记忆中的父亲,从不提这些光环。他只说:“学了一身本事,回来是要给国家干事的。”
1928年,父亲调任云南全省公路总局技监,从此与路结下不解之缘。他主持修滇黔公路昆盘段,那是云南连通内地的第一条省际公路。我哥哥说他常年不着家,回来时总是满身泥土。1937年4月通车那天,他难得高兴,说:“这下好了,不用先出国再绕道回家了。”三个月后抗战爆发,这条路成了物资运往内地的生命线。
父亲一生最骄傲也最艰难的,是抢修滇缅公路西段。1937年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爆发,北京沦陷、华北沦陷,日寇扬言三个月内要拿下全中国。他临危受命担任总工程师,驻保山主持修路。从下关到畹町548公里,要翻碧罗雪山、高黎贡山等6座大山,跨澜沧江、怒江等5条大江,英美专家说至少要3年,上面要求9个月完成。
那年我哥哥记得母亲整夜睡不着觉。父亲年近五旬,有高血压,工地疟疾横行,他染病多次,抱病工作,从不离岗。
最让人难忘的是惠通桥通车那天。那是全国第一座汽车通行的钢索木面吊桥,驾驶员谁也不敢先过。父亲二话不说,钻进一辆卡车说:“我先开,如果掉进江里,就算我为抗日捐躯;过去了,你们就跟上。”车子缓缓过桥时,岸边几百人屏住呼吸。车到对岸,欢呼声震天响。事后他对人说:“我当时也没有绝对把握,但总工程师不身先士卒,谁先过?” 难怪被誉为“北有詹天佑、南有段纬”!
还有一次,一位督工大员用手枪指着工程人员威逼限期。父亲挺身而出,怒斥他不懂技术、不问困难。那人竟开枪恐吓,父亲毫不退让:“你开枪吧!我当过航空大队长,怕死就不来修路!”那人反而下不来台。
施工期间他积劳成疾, 几乎危及生命,但他抱病工作不离职守, 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他风餐露宿,顶日冒雨,和二十万民工及工程技术人员同干共苦, 同吃同住.
1938年8月,滇缅公路全线通车。搶修9个月,20万民工靠锄头、扁担、石碾子,硬是在横断山里凿出一条路来。罗斯福总统称它是“世界公路奇迹”,《泰晤士报》连登三篇文章说:“只有中国人民才能做到。”这条路成了抗战的“输血线”“生命线”,父亲也因此获得国民政府交通部金质奖章。
但父亲从不居功。他一生简朴,喜穿大褂布鞋,回乡间住时自己挑水浇菜,去茶馆与农民聊天。他精通英、法、德文,却能背《西厢记》《红楼梦》,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还是个戏迷。他洁身自爱,直到38岁才成家。
1949年后,父亲任云南省人民政府顾问。1956年5月1日,他因脑溢血走了,终年67岁。
父亲一辈子没留下什么财产,只留下一条条路。滇缅公路、滇黔公路、汇东桥、功果桥……它们还在,父亲就还在。有人说他是“世界公路奇迹的创造者”,在我心里,他只是我的父亲——一个为路而生、为国家而活的人。
《云南省志》《云南公路史》《昆明铁路局志》都为他立了传。若父亲九泉有知,我想他会说:“路修好了,就好。”
![]()
【作者简介】杨力教授,著名国学大师、中医学家、易学家、医易学家、作家、历史文化学者、易经养生法开创者、中国象数科学提出者、中国中医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北京周易研究会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杨力教授学识渊博,精通文史哲医和养生文化,行医50年。为硕士、博士研究生讲授《易经》和《黄帝内经》40余年。杨力教授著作颇丰,涉及文史哲医200多部。代表名著《周易与中医学》。杨力教授的最新文学力作《诗赋新韵集》及《成事之道》已由新华出版社出版,《象数科学》由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