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技术以令人眩晕的速度迭代,当AI能写诗、作画、做科研,当纸书销量跌至谷底,一个深层焦虑浮出水面:如果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被替代,人还有什么不可替代?
在「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们」播客的第二期节目中,我们邀请到浙江大学敦和讲席教授、长江学者孙周兴教授,从“未来哲学”的构想出发,探讨了技术加速时代下人类生存的根本困境与出路,哲学何为?艺术何为?未来教育何去何从?以下是本次访谈的精华实录。
![]()
![]()
未来哲学与未来图书馆
九千光年:您很早就提出了“未来哲学”这个概念。十几年前,当大家还沉浸在技术乐观主义中时,您为什么会想到要做“未来哲学”?
孙周兴:这个想法最早来自尼采。我在研究尼采哲学的过程中发现,他在19世纪80年代后期反复提及“未来哲学”这个概念。当时马克思已经写了《共产党宣言》,预言技术工业将摧毁一切稳定的价值体系。尼采把它表达为“上帝死了”,传统的哲学和宗教构造的那个不变的世界正在崩溃。
今天,这个趋势被数字技术极端化了。以前的哲学只瞄准过去,靠记忆、传统、古典来组织和生产知识。但在技术加速的今天,历史和传统对我们生活的影响力越来越小。我们靠过去已经“靠不牢”了,必须重新设定面向,从“过去记忆”转向“未来预感”。
九千光年:您同时是浙大图书馆馆长。面对AI的检索能力,传统的图书馆会不会消亡?您对未来图书馆的形态有什么规划?
孙周兴:纸书文明的消亡速度确实让人目瞪口呆。据说去年出的书里,近三分之二的图书民销量只有50本。图书馆必须自我改造了。我们图书馆现在每年经费中很大一块都是付给老外买外文数据库。
我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不能买我们的?因为我们没有。所以我启动了6个数据库的建设,包括数字课程、机构知识库、世界哲学知识库、声音图像数据库等。图书馆必须从“购买数据”转向“数据建设”。未来图书馆的工作核心是6到8个数据库建设,图书馆必须转型为“跨媒介信息综合馆”。
九千光年:您提出的“未来哲学研究院”主要研究哪些方向?
孙周兴:主要有几个方面。第一是技术与未来研究。技术到底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还在多大程度上需要技术进步?今天AI加速迭代,从业人员很多得了抑郁症——刚稳定下来又变了。我们要不要等着一个完全碾压人类智能的怪物出现?
第二是未来人类生命的规划。随着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进展,人类寿命不断拉长,同时很多人将失去劳动机会。如果以后人类活到150岁,社会组织、人生规划、游戏方式等全部要重新设计。自然人类的一些快乐方式正在消逝,我们需要创建新的快乐方式。
第三是技术伦理。AI正在摧毁大部分行业。两个月前浙大潘云鹤老校长送我一张AI油画,打印在油画布上,特别逼真。但问题来了:这到底是谁画的?署名权怎么算?写作也是这样,大部分时候我们已经写不过AI了。如果跟AI合作写,那么主体是谁?信息怎么确权?这些都是未来文明必须面对的问题。
![]()
技术即是毒药又是解药
九千光年:您提到既要承认技术的好处,又要保持批判。这个平衡怎么把握?
孙周兴:以前的传统人文学科总是在逃避技术、批判技术。但一边使用它、享受它带来的便利,一边要弄死它——这是矫情。另一方面,单纯歌颂技术是幼稚的。
法国哲学家斯蒂格勒说,技术既是毒药又是解药。过去一百多年,技术使人类寿命翻了一番。1900年人类平均寿命不到39岁,现在接近80岁。没有青霉素,欧洲可能还有四分之一的人是梅毒患者。
但与此同时,几个大的技术类型都足以把人类消灭掉:核武器、环境激素、人工智能、基因工程。我们要知道技术的好处,但也要有清醒的批判意识。
九千光年:在数字时代,哲学的声音是不是越来越小了?它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孙周兴:确实,在数字技术的支配下,一切不可数字化的东西正在被掩盖和排斥。一个计算机学院的教授曾跟我说:一切信息都可以数字化,哪有不可数字化和不可计算的东西?这是强数据主义的主张。
但未来文明恰恰特别需要AI进入不了的东西。什么是不可数字化、不可计算的?比如自我意识,我知道我在看你,这种反思可以被AI化,但“我在痛”这样的感知却是难以传达的,你也无法代替我痛,真正感受我的痛。还有身体记忆,比如骑自行车,我二十年没骑了,但现在还会骑,这是基于身体的记忆。还有艺术和宗教方面的神秘体验,这些都是无法被数字化的。
所以我说,哲学对未来文明越来越重要。如果没有人文的东西,大学只需要理学院和工学院就够了,人类生活也变得很简单——一切都给我们计算好了。
九千光年:从哲学角度看,今天的数字文明跟以前的自然人类文明,根本区别在哪里?
孙周兴:我最近刚完成一本书叫《数字存在论》,梳理了数字文明的五个根本变化。一是时间观念变了,从线性时间变成非线性、可折叠、可压缩的时间。二是思维方式变了,从超越性思维,追求与个体和个体经验无关的形式世界,变成关联性思维,认为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三是数制变了,从十进制变成二进制。四是逻辑变了,从形式逻辑变成数理逻辑。五是媒介变了,从原子到比特-媒介化。
要理解今天的数字文明,必须从这五个维度入手。我称之为“数字存在”。其中的问题很多,关系到未来文明的技术底座的构建。比如拿数制来说,现在的数字表达是二进制,但未来文明恐怕还要进化,未来需要更周全更圆润的三进制。华为公司已经在做三进制的芯片和计算机。哲学和艺术如何参与到底座的重建中?这是每个人的责任。
![]()
教育、工作和人的变化
九千光年:在AI时代,普通家长最焦虑的是孩子该学什么、培养什么能力。您有什么建议?
孙周兴:我儿子也在读初三,我也很头痛。我曾建议他去学门手艺——比较安全。但说正经的,大学教育正在面临根本危机:当学生通过DeepSeek、ChatGPT马上就能了解你教的内容,你还教什么?学生还学什么?
我还在想,未来可能有三个能力变得至关重要:
第一是提问能力,怎么形成和提出自己独特的问题。这恰恰是我们教育最缺的。第二是想象力,提出问题后,能够通过想象去构造它。第三是个性化表达,你可以用AI来辅助表达,但什么是“你的表达”?什么是能打动别人的、个性化的表达?
这三个能力的核心是个性化。没有个性化,这三样都完成不了。
九千光年:很多人担心失去工作后,人的自尊和价值感会崩塌。您怎么看?
孙周兴:人类肯定会有十年左右的艰难时期。比如中国有几千万驾驶员,如果无人驾驶普及了,他们失业了,怎么办?社会做好准备了吗?个体做好准备了吗?
所以人类走向福利社会是必然的。未来对个体来说,怎么“赚钱”可能不再是主题,而是怎么“分钱”。社会需要更长远的规划,避免在这段阵痛期产生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踩踏。
对个体来说,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转变期,必须想好自己怎么办。我的态度是“积极的虚无主义”——我是比较乐观的。哲学给师生们提供了多样的解释方案,很多人走向绝路是因为一根筋走到死胡同。哲学让你看到多种可能性。
![]()
技术是每个人的,哲学也是
九千光年:您觉得艺术在AI时代能做什么?AI生成的艺术作品,是空洞的吗?
孙周兴:不空洞。现在用AI生成的画,效果相当好,而且还在不断进步。历史上存在过的任何风格的画,AI大概都能做。但这只能说明艺术越来越难了,因为手工时代已经结束了。
不过这不意味着艺术没了。真正的创造才刚刚开始,只是越来越难了。因为以前的艺术,很大程度上是在比“手工技艺”,而以后的艺术将变成“观念艺术”。谁有伟大的想法、惊人的奇思妙想,谁就是牛人,就是艺术家。
艺术以后将变成观念性的改变和创造,会跟哲学连在一起,用物质形态来表达观念。艺术是文明中变化的力量。在数字技术同质化的逻辑下,每个个体都需要艺术的自我保护。
九千光年:您反复提到“未来是每个人的”。我们普通人该怎么参与?
孙周兴:今天的技术已经不是几个大佬的,而是每个人的技术。技术日日新,每天都是新进展,你可能不知道,但在新媒体时代第二天就有人跟你讲清楚。每个人都在参与技术。所以每个人都得发声,表达你的态度。
现在缺的是唤起每个人的意识——对未来的责任、对技术的批判性姿态。几年前基辛格就呼吁,要成立一个由公民、思想家、科学家组成的委员会,来审查和思考技术走向。
我也想呼吁,千万不要以为这个世界跟你无关。技术是每个人的,哲学也是每个人的——因为你每天都在以哲学方式生活。公众讨论将是未来文明的主流事件。
如果想完整收听本次访谈,欢迎移步「小宇宙」App,关注「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们」,订阅「AI时代,哲学家在思考什么」系列专访。下一期,我们将对话浙江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徐慈华老师,我们下期再会
欢迎前往小宇宙订阅
文 | 邱雨茜(见习) 熊文媛
为什么科技大厂开始招哲学毕业生?
当AI生图成电商“公敌”,他们出手了
王坚被一张握手的照片感动了
点喜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