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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4月,我所在的纺织器材厂,接到纺织部纺织技术组织开发中心的一纸通知:要求我厂派员参加第二届全国纺织技术成果交易会。那是一个改革开放风起云涌的年代,会议宗旨写得明确:贯彻中央科技体制改革精神,推动纺织科技与经济结合,促进科研与生产紧密联动。会期定于当年4月11日至23日,地点在千里之外的四川成都省展览馆。厂里决定由我和供销副厂长娄明宗二人前往参会。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行程长达一周。临行前,我特地到跃龙山县图书馆,向父母报备。母亲一听我要去四川,眉头便微微蹙起。她素知川菜以“麻辣鲜香”著称,而自小挑食的我,肠胃能否适应那般浓烈滋味,她实在放心不下。思忖半晌,母亲说:“我给你做些麦饼带着吧。”
母亲口中的“麦饼”,是我们宁海西乡一带古老的传统干粮,尤适宜远行。它不同于寻常烙饼,讲究的是质朴、耐存、本味。为了让我在一周内都能吃到新鲜不“还生”(指食物因久放而返潮变韧)的麦饼,母亲那几日格外忙碌。她严格按照乡间古法制作:热锅里不放一滴油,全凭铁锅的温度与手艺。其中一种虾皮麦饼,内馅只用上好的家猪板油、金钩虾皮与本地小葱蒜末调和,油脂的丰润与海鲜的咸香被面皮紧紧锁住;另一种则是淡麦饼,饼身无馅,薄而韧,需卷着配料吃。那卷料是花生碎、芝麻、海苔末用菜油文火慢炒而成的,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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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算术好,她掐着指头算我七天的食量:早餐一只,午晚餐各两只,还得有些富余。最终,她为我准备了16只虾皮麦饼,24只淡麦饼。卷料则分门别类,用“西湖”牌、“奉化”牌的味精袋及本地的糖霜塑料袋仔细装好。麦饼则以两只或四只为一份,用吸湿透气却又不尽透气的葛布巾包裹二至三层。那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智慧,既能防潮,又让饼在呼吸间保持恰到好处的软韧。所有这一切,把我那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提在手里,扎实而温暖。
然而,母亲精心计算七天的食量,却在旅程的第二天就被我一扫而空。当然,并非我一人之功。
我和老娄从上海登上火车。那是一趟从上海开往成都的382/383次直快列车,经典的“绿皮车”,全程需要颠簸36个小时。车票是托厂里职工刘银福在上海的岳父设法购得的,两张硬卧票在当时已属珍贵。一进车厢才发现,除了我俩,整个车厢几乎都是上海市纺织工业局系统的同行——从上海第一到第十七棉纺织厂,到上海印染厂、上海纺织科学研究院……尽是赴同一盛会的代表。车厢里飘荡着软糯的上海话,气氛热闹而陌生。
列车在晚上8点45分准时从上海站徐徐开出,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节奏平稳,承载着一车人的期待与倦意,没入华东的春夜。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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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火车已驶入中原地区。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车厢里渐渐苏醒。我从下铺翻身起来,睡意未消,却想起了母亲准备的干粮。于是俯身从床底拖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拉链因包裹过满而摩擦力大增,拉开时发出如同砂纸轻磨金属般的“沙沙”声,在清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接着是帆布被强行拉扯的紧绷声响,“刺啦——”一下,竟把邻近几个铺位还在梦中的旅客惊动了。几位上海阿姨大姐揉着眼睛,略带疑惑地从上铺、中铺探出头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从容地打开最外层的葛布巾,取出一只虾皮麦饼。饼身似乎微温,那是母亲手心的余温,也是谷物油脂在与时间缓慢对话中散发的微热。我顾不得许多,对着饼角就是一口。
那一口下去,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混合着猪板油醇厚、虾皮咸鲜、葱蒜辛香的丰盈内馅瞬间涌出。我肆无忌惮地大嚼起来。
奇妙的变化就在这时发生。原本封闭的车厢空气里,悄然弥漫开一股独特的气息:那是小麦焙烤后的焦香,是海洋虾皮经热力逼出的清甜腥气,是葱蒜与猪油融合后产生的、带有烟火气的复合香味。这香气并不霸道,却极有穿透力,丝丝缕缕,执着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哟,这是啥物事?介香!”一位中铺的阿姨彻底醒了,坐起身,好奇地问道。
我边嚼边含糊地回答:“宁海的上路麦饼。”
像是收到了无声的邀请,上中铺的几位女士纷纷起身,洗漱收拾。她们的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落在我手中那金黄油亮的饼上,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勾起的食欲。
我索性把帆布包提到车窗边的小桌上,敞开葛布巾:“来,尝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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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一位约莫三十岁的上铺大姐,她仪态优雅,小心地掰了一角虾皮麦饼,送入唇间,细嚼慢咽,仿佛在品鉴什么精细点心。然而,仅仅几秒之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那一角饼下肚,她竟忘了矜持,伸手又拿走了剩下的大半只,一边吃,一边朝着隔壁铺格喊:“快来呀!味道交关好!”
呼朋引伴的效应是惊人的。很快,我们这小小的铺格前,聚集了好几位上海来的女代表。看到这阵势,我干脆将包里所有葛布巾包裹的麦饼,连同几小袋芝麻海苔花生卷料,全堆在火车过道小桌上,并现场演示起淡麦饼的卷法:取一张薄韧的淡饼,撒上足量的炒香卷料,卷成筒状,一口下去,饼的麦香与配料的干香脆爽在口中交响。
那是一场无声的风卷残云。不到半个小时,小桌上只剩下一堆摊开的、大小不一的葛布巾,和寥寥几小袋幸存的卷料。后来才起床的老娄,以及闻香而来却迟了一步的其他旅客,只能望着空桌悻悻而归。有人不甘心,顺手拈走一小袋花生芝麻海苔料,聊以解馋。
整个上午,列车穿行在大片麦田泛绿之间,窗外的风景流动如画,车厢内的气氛却因这场意外的“麦饼宴”而变得格外热烈。我,一个来自浙东小县的年轻人,竟摇身一变成了“麦饼教授”。一群见多识广的上海阿姨大姐,挤坐在两只下铺和过道的小凳上,将我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起这饼的奥秘。
“小同志,这个饼皮为啥这么韧?放了啥特殊东西?”
“虾皮要不要先泡?猪油一定要板油吗?”
“葛布包真的比塑料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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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宠若惊,却也涌起一股为家乡特产“代言”的自豪感。于是,我从原料讲起:
“‘麦吃陈,米吃新’,我们做麦饼,面粉最好用存放超过半年以上的‘陈麦’磨的,筋度适中,香味更醇。”
“和面是关键,‘软面团、短松弛、保湿盖’。面要揉得光滑,醒个20到30分钟,盖上湿葛布,让它‘松弛’而不是‘发酵’,这样饼皮才软韧有嚼头,不会发酸。”
“虾皮定要选上等的淡晒东海金钩虾皮,猪油必须是猪板油自己熬的,才够香醇且易凝固,好包馅。”
“擀饼的大小,以自家锅底为准,这是老辈人的实用智慧。”
“火候最见功夫。头遍小火定型,二遍文火慢烘。头遍每三秒一转,二遍一秒一转。要是饼皮边裙鼓起出现皱褶,得用手轻轻抚平,不然里面容易夹生。一直烘到麦饼两面都泛起焦黄的‘芝麻点’,那才算成功。”
我还讲了淡麦饼的卷料如何炒制才能香而不焦,花生与芝麻必须分开炒,花生需碾碎至八分一大小,海苔要用头水紫菜的淡干品,菜油的温度要如何掌控,干锅不得放油……
她们听得入神,不时提问。有些工艺光靠嘴说难以尽述,我便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和笔,用画图来辅助讲解。我画了乡下常用的、用来存放麦饼的木制麦饼桶、画了长长的擀面杖、画得最仔细的,是那件用麦秆编织的“麦饼刮”。那是给面床生麦饼转移到锅里及藏入木桶时盖在上面帮助散热的工具。我努力画出麦秆经纬交织的纹路,试图传递那份源自田野与手作的质朴匠心。
画着,讲着,我心里其实明白,在这飞驰的列车上,在这群来自大都市的听众面前,我所描述的一切,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地方气息。宁海麦饼的“原味”与“实在”,它所依赖的特定食材、传统工艺、甚至包裹它的葛布巾,都与上海的工厂及弄堂生活有着相当的距离。在物资尚不极大丰富、物流远不如今天便捷的1988年,她们即便听得心动,归去后恐怕也难以原样复刻。
但旅途漫漫,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陌生风景,车厢内是短暂相聚的同行陌客。闲谈,本就是漫长旅程中不可或缺的“味精”。而我这番关于麦饼的“授课”,恰成了凭一点少年意气与对家乡风物的热爱,进行的第一次笨拙而真诚的“炫耀”。它让陌生的同行者找到了共同的话题,让车厢里充满了笑声与问答,成了那段枯燥旅程中一抹带着麦香与温情的亮色。
因讲课耽误了去厕所,中午我看完半本杂记才回铺位,却发现床铺已成了小小美食展台:冠生园的大白兔奶糖、采芝斋蛋黄花生、义利动物饼干,还有济公丹(“老鼠屎”)、橘子瓣糖和钙奶饼干……而床头那个扣着纸盖的铝饭盒里,竟装着中铺阿姨特意为我买的鱼香肉丝饭。
那一刻,仿佛有种古老而纯粹的互助契约悄然浮现。食物的传递与接收之间,善意在静默中流转生长。我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谢,只轻声感叹:“上海的吃食,全国人民都爱。”到成都金牛站下车时,那只帆布包仍是鼓鼓囊囊的。
在成都的一周,我到底还是学会了品尝麻辣的滋味,火锅的滚烫,担担面的香浓,都成了我味蕾记忆的新篇章。而为我精心计算了七天食量的母亲,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注入满满牵挂的干粮,竟在离家第二天,就以那样一种热烈而分享的方式,被消耗一空。那消失的麦饼,化为了车厢里偶然绽放的善意与好奇,化为了我对故乡滋味第一次清晰的“文化自觉”,也化为了我人生远行起点上,一缕永远萦绕心头的、温暖的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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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过去了,高铁早已取代了慢悠悠的绿皮车,天涯若比邻。但我依然时常想起1988年春天那列西行的火车,想起葛布巾打开时弥漫开的香气,想起那些上海阿姨大姐品尝时发亮的眼睛。那既是一次食物的分享,更是一个封闭空间被偶然打破后,流露出的朴素人情与对异域风物的单纯好奇。麦饼很普通,但它所连通的,是游子身后的牵挂,是地域风物的差异,也是一个时代缓慢流动中,人与人之间那份尚未被速度稀释的温度。
绿皮火车或许已渐行渐远,但那缕混合着海风、麦田与母亲手艺的饼香,上海零食的丰富多彩,却穿透时光,始终温热。它告诉我,最深的乡愁,有时就藏在最朴实的食物里;而最远的旅途,其意义往往不在于抵达,在于那些不期而遇的、带有温度的分享瞬间。
(2026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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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葛宁贵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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